灵城的雨停了。
连续了几日骄阳暴雨的怪象,住建区以外的大片谷物得以重振姿态,纤细的根部得以从绵绵不绝的雨水里解放出来,得到喘息。
微光闪烁的细小支流奔涌着,推攘携裹着变得些许黏腻的砂土。寺庙院墙上生锈的佛面部分横印于活水表面,怜悯之眼,嫉恨之鼻,怒哀之嘴同生于横流之上,在水波潋滟之中交叉重影。
弋青将卜粉涂抹至伤口之上,一条如长树疤般的伤口深陷着,足足占领了整个背部,延伸至腰部。
而他们所能做的,也仅仅是通过止痛的卜粉,让这伤口的疼痛消失。
“他们一来,哟,那气势可凶,我一拿起屠刀冲出去,嘿,可不,怕了!”
伤者名叫胡七爷,是个屠夫,鼻气冲天,声音雄厚,酷爱说大话。
“就你?——上次那小兔羔踹了你的眼睛,怕是眼神不好吧,明明全身抖得像个筛子。”正毒舌的柳三姐吐槽,是胡七爷老婆,对着谁都能损几嘴。但又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谁来买肉都要送上几两,生怕大家吃不饱。
胡七爷气坏了,说道:“呸!你说,阿白,我这伤,上面是不是写着几个大字——势不可挡!”
阿白是老黑给弋青取的名,弋青小时嫌土,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不过大家叫习惯了,都叫她阿白。
柳三娘弯下腰,叉着的手臂松开,往七爷脑门上一弹:“我倒是只能看到这脑壳上有个包。”
弋青将伤口涂抹匀称,轻轻一笑,白蝶在眼角轻语:“是,多亏了你们。
要说大家体格能如此壮硕,恢复快速,还是靠了你们的双手。”
七爷一愣:“当真?”
三娘大力拍着七爷受伤的背脊,说道:“是人家阿白会说话,夸你两句你还长翅膀了。”
弋青敛下双眼。
灵城少了大部分人,闻雨来也不见踪影。
土牧族敛收了大部分奴隶,又将他国他城的精兵吸收。
以昨日阵势来说,可能昨日仅仅是一个开胃菜。
那姑娘气势汹汹,凌厉外放,周身所散发的气如同烈焰,激烈地迸发着。
那时发出烟雾信号,说出输赢的话,明显是特别在意成败。所以面对这样的结果,王是绝对不会满意的。
见左远在不远处帮忙修复屋内器具,弋青走过去。提出道:“你还认识别的偶师吗?
他们有可能还会回来,需要加固城墙。”
与她不同,左远倒是经常接偶局下发的诉,所以与其他偶师也渐渐有了些交往。
而弋青则只与左远有过合作。
左远蹲着背对道:“多管闲事。
城建局不是在建了吗?”
弋青往他蹲下的屁股墩子踢了一脚,左远没蹲稳,趴倒在地,手掌刚好抚到面前碎裂的瓷碗刺口,压出了血。
左远泪眼婆娑,眼圈泛红,转过脸骂道:“大家都这样了!你真有脸心安理得在这儿说大话!”
弋青蹲下,她早就注意到左远周身围绕之气的悲伤,看着他微微鼓起的眼睛,安慰道:“你喜欢的万里无云,天朗气清,怎么不再睁大些眼睛看看。”
左远无语。
人人都说面前这偶师清冷少语性情温和,可他只觉得这偶师性情恶劣。总是用一副轻松的语气说出此般坏话。
左远揉了揉眼睛,说:“你打算怎么做?”
弋青道:“气障。我一个人做不到。”
气障是一种以气代形的屏障,即使城墙倒塌,但有气障的城墙仍然能靠其坚固的气阻拦来者。
“唔——”左远拍了拍身,故意露出黏血的手掌,站起来,“啪”一下把血抹到弋青的肩膀上,“你还会有做不到的事儿?大名鼎鼎的偶师——”
双手一茬,背到脑勺后侧,身子一倾,浪笑着道:“那好吧,小爷我勉强去喊几个朋友加入,不过你可别误会——
这可不是为了你,这可是为了灵城。你可别爱上了我——”
弋青也站起来,藻绿的荧壳色泛滥在长衫提起的荷叶尾圈,苔藓褪去的树皮色衣面在阳光下斑驳着。
风吹过来,腰间蓝色的飘带随行而舞,弋青的嘴角倾起,却没说话,如同年轮之上新长的嫩叶,突然如蒲公英般散开了。
左远一时傻眼,扭过头避开去,把手放了下来。“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了?
突然那么好看干嘛?”
弋青一腿鞭到左远身上。左远没站稳,“唰”一下飞出去。
顿时左远一大个人消逝不见,仿佛魂飞魄散。
只留下一地散沙。
偶术。
而弋青竟然没有察觉。
转而间,不知何时,不远处渐渐传来商铺舀酒入缸声,忽而临街门庭若市,嘁嘁喳喳,车辙马铃,行迹匆匆,绳道咯吱运转,叫卖竞相高昂。
灵城回来了。
一切如日下影照,瞬间流转。
孩童追逐打闹,树影婆娑,风沙糜眼。
屋间缝隙阴影之外,稻谷飘摇,绿油油上金灿灿,陷入大地。农人腰佝偻在一片金边红云之下。
看不出任何发生过的事,死去的人依然沉浸于路面之上与自己的生活里。白狗黄猫,绿蛙灰虾,从睡眠之中短暂惊醒,又睁着眼睛落入沉眠。
弋青惘然。
不知道是谁,用偶术将灵城用如此速度恢复如初。
这样的偶术,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实现,无非是自己欺骗自己,提取消耗着全灵城活人的气,依靠记忆来编织一个巨大的美梦而已。
那些偶人,连同自己的意识也没能来得及拥有,只是傀儡罢了。
维持这样景象的代价,随着时间流逝,便会让活人的气不断耗尽,最终整个灵城都会变成名副其实的偶城。
表面上修复还原着灵城过去的景象,实则只会对灵城带来不可估摸的损害。
这样的偶术,轻易的破坏是没有用的。他依旧以黄沙作体,款款吸食着活人气。在此处不远处,弋青依然看到左远在为另一家居民修复着食具。
而更甚的是,没有人能够区分偶人与活人的区别。
明明知道身边人已经死去,却不愿戳破这个谎言,已经沉迷其中。
“怎么了?饭已经做好了,到处找你。”
一语清扬,突然在身后响起。
弋青踟蹰,心里如同刀尖惹皱了纸张。转头,心里那块冰早已四分五裂,充盈上眼前熟悉之人的鼻梁眉梢。
她的师傅,她的养父,是她第一眼便爱上的模样,也是长久以来无法定义的关系与无法给予的名讳。
弋青知道这是假的,也知道自己是清醒的,然而还是踮起脚,吻上了眼前的偶。
正因为是虚幻和不存在的,弋青才敢于无可顾忌,表达出自己的真心。
老黑手袖处绑带松散开来,在亲吻之时无措,白色绑带坠落一半,与绀宇色的腰带错缠一块。
两个红青玉珠尖坠在老黑耳朵一侧叮咚相撞。
弋青心里碎裂的冰碴融化,一股股冰凉沿着每一寸血管内壁流下,直到从右眼角渗出。她觉得她的心被紧紧攥住。
弋青手中紧紧抓握住老黑为她所制作的弯刀,流畅的刀身流入老黑的侧腰。
最后一丝触感,从指尖溜走。面前的真实,同样化作一缕黄沙,**裸飞瀑到地面。
随而,弋青收起刀,收起眼角泛起的一颗泪珠。
等物食者自然啃尽老黑的肉身,等他为老黑塑成偶身,她必定要带老黑离开这里,否则迟早会为这座偶城陪葬。
官局人员还在各处修复城市,仅仅一天,灵城的确迅速恢复如初。
弋青做好自己该做的,为伤员修复伤口,返回柳树巷。
院里油烟烹饪出食物的香味,拖香飘至外门外五米远。
步入内门,昏黄老灯将人影拉长罩出,黄木勾花窗扇带着些许棕红的裂纹将面庞勾勒得清晰,水汽从敛开的门内层层抛出。
弋青走入灶房,老黑正炒着尖椒鸡蛋,橙色的灯光衬得身上有些灰紫气。
做饭时,他又换了身干练的墨朱色衣裳,与之前身着缆白长衫时显得不同,加上手臂处残起的筋骨,多了些踏实深沉的性感气息。
可弋青知道,这是一团黄沙。
“回来了。
菜凉了,正在热,马上便好。”老黑唇齿轻起,在阴影下浅刻纤影。
扎起的丸子头侧仍有几缕碎发,与面庞上的阴影重合着,如青黛山绵绵阴影。长簪侧露出刀剑般的银锋,衬得柔和中些许硬朗。
尖椒的辣味呛得入鼻,弋青不自觉咳嗽了两下。
老黑咯咯笑着,声音清婉,弋青顿然与那双清娇的狐狸眼对视,眼前的一切真得不能再真,她瞬时沉入那弯泉水之月,往内走到老黑身旁。
如同她小时候会做的那样,在庖厨身边弯下身子来,看着锅里的美食,脆声问道:“今晚吃什么呀?”
然后老黑温柔地看着弋青,轻声回应着菜名:“尖椒鸡蛋。”
弋青沦陷,比起小时候的视角,此刻恰能沿着扭转的领襟看到竹骨。
老黑不算瘦,也算不上结实,无非是身体康健,日积月累的劳作与油烟在面貌与体型上刻下岁月安平的痕迹。
弋青把盘子从架上端来,几道修长的手指接过,真如木般指节分明,那盘里落了熟食的色,顿与青釉色接壤。
“怎么今日不急着用手抓了?”
老黑揶揄道。
弋青把视线从衣襟处的裸露移开,端起菜,说道:“今天的不好吃。”
她想说,面前的人再怎么样,都不是过去活生生的人了,怎么吃,也再不像过去的味道了。
可是还是用手指抓起了一条。
一样的味道。
一时有些愣住,那个决定好像在弋青脑子里消退不见。
留下来吧。
留在灵城,一切还是过去的模样,幸福与安乐会充斥在每个角落,没有谁因为那场战争而亡,也没有谁会真正逝去。
脑内模糊。
自己身上的气正飘忽着,源源不断被抽出来,供养灵城。
盘中的热气也正升腾,内院石桌上马上凑满热菜。
邻家的欢笑顺着一墙之隔爬来,红砖缝隙里夹杂的绿草送来同一片明亮的太阳。
弋青抬手,触摸着从体内丧失的气,这是她的生命力,虽说此术消耗极少,但随着活人与偶体内的气容量逐渐接近,代价便是活人也变成偶。
老黑的脚步如往常般清晰,哪怕只是一堆黄沙,但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弋青叫道:“师傅。”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个称呼来叫老黑。
她的一身武艺是老黑教的,按理来说该这么叫。
老黑停步,声音如同含着一颗糖,说道:“嗯。”
随后又展开笑颜,把盘子落到桌上,回应道:
“怎么了?”
弋青道:“您还记得那个吻吗?”
老黑的笑容第一次死板了一刻,眼里有些迷蒙,随后又仿佛鱼尾盘旋搅动一缕漩涡,明亮起来,若无其事道:“记得。”
弋青道:“我爱您。”
“您”这个字,连弋青自己也觉得有些生疏。但现在不说,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知晓老黑的想法了。
老黑.道:“我也爱你。
我们是亲人不是吗?”他轻松地落了座,语气缠绵,袖口的银色鱼印从绑带前端漏了出来。
明明是日头高照,却像是淋上了温暖的月色,蛐蛐于幽深处鸣叫,灌于耳侧。
“快吃饭吧。”老黑说。
是这样啊。弋青其实一直都明白,自己在老黑的眼里,一直都只是一个小女孩。在老黑的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是不可越界的。
那个吻,对于游走四方的老黑来说,说不定也只是一个礼仪罢了。
弋青感受到自己的失态,擦干了心里那面潮湿的明镜,直面那温柔的目光。哪怕在家,却仍然存有一道厚重的风墙阻隔着他们间的距离。于是开口说道:“我把您做成偶,希望您能够原谅我。”
“我一直都会在你旁边陪着你,为何要做偶呢?”
老黑语气刚落,弋青抓住那灵城里四面八方源源涌进老黑身体里的气,存载着相识之人的记忆,大量活人的气,微不足道的天气与地气。
随后老黑脚下的泥土沿着足部逐渐上移,直至形成了完整的黏附外壳。
连同双眼被遮挡的最后一刻,眼神仍然温柔。
偶术被破解了,这食人的偶便不会再出现。
也只是“哗啦”一声,泥土裹着黄沙,补填了那个空缺,泥土原本存在的地方。
结束了。
第一次空留一桌好菜,弋青从未觉得石桌有如此冰冷过。
转而一看,哪里有什么日头高照。只不过是斜阳落影,满眼的孤寂与哀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