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上午,还能看见旧祠村后面那座山。
夏末春初,天不热,风吹过来是温的。冬生在一棵枯树底下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甘薯干和一块地羊干,就着竹筒里的水啃。甘薯干还是硬,地羊干更硬,嚼得腮帮子酸。他吃完把竹筒挂回腰间,脱下草鞋翻过来看。鞋底有几根草支棱出来了,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塞回去,理平,再把鞋套上。系绑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看不出时辰,但太阳还没到头顶。他把绑腿紧了紧。
凝霜站在旁边,目光从冬生脚上那双草鞋上移开,然后他抬起手。
两只牲畜凭空出现在枯树旁边。
白色的,通体像用雪压实了捏出来的,但比雪更透,光从它们身体里穿过的时候会折出一层很淡的蓝。冬生站起来,绕着那两只东西走了两圈。
凝霜看着它们,想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手指。牲畜背上多了一个底座,头上多了几条系带。他把系带理了理,递给冬生。
“用这个代步吧。”
“这是什么?”冬生伸手摸了摸。又硬又凉,摸久了指尖发麻,像在沉霜峡抓雪。“活的吗?”
“这是马。原料是冰,不是活的。是我的力量在驱动。”
“马?”冬生绕到马头前面,弯腰看它的眼睛。冰做的眼球不会转。“是神物吗?”
凝霜低下眼睛。“不。是很常见的代步工具。”他停了一下。“它们消失了吗?”
冬生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城里。村子里的话,有羊,有地羊,有鸡。哦,还有牛。每年附近五个村子一起凑钱跟领主租一头牛,贵得要死,想春耕还得去求牛倌优先把牛借给我们。”他换了只手握紧系带,“听说我家祖上也当过牛倌。不过后来这份工太危险了。牛太容易生病了,万一死了赔不起。所以后来就不做了。这个马——”他拍了拍冰马的脖颈,“和牛羊有点像。”
“这样。”凝霜没再问什么。
冬生又想起一件事。“凝霜大人,冰又是什么?”
“冰就是凝固的水。”
“水?”冬生低头看了看冰马,又抬头看了看凝霜。“冰是水,雪也是水——哇,那岂不是说——”他眼睛亮了,“好厉害啊凝霜大人!有了冬天,就一定不会再缺水了吧!”
“不。”凝霜的声音平了下去。“如果一直不下雪,即使是冬天,也会缺水。”
他没有再聊冰和冬天。“上马吧。”
冬生看了看手里的系带,又看了看马背。马很高,背上的底座已经齐他的胸口。他一只手扒着马鞍,往上蹿了一下,没上去。又蹿了一下,手滑了,差点摔倒。他把系带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抓住鞍子,蹲下去再起跳,膝盖磕在马肚子上,冰面发出一声闷响。
凝霜走过来。“这是马鞍,这是脚蹬,这是缰绳。”他的手点过每一个部位,动作不快,给冬生留够看清的时间。“挥动缰绳可以让它奔跑,拉紧可以让它停下。往左拽就往左转,往右拽就往右转。”
冬生试了几次还是上不去。这冰马不会喘,不会动,不会踢人,就是太高,还滑。
凝霜想了一下。“我加入了新的指令。你可以对它说‘卧倒’。”
“卧倒。”
马顺从地弯下前腿,后腿跟着曲起,整个身体侧卧在地上。冬生爬上马背,把另一条腿翻过来,坐稳了。冰马鞍贴着他的大腿,凉气透过麻衣往上钻,他打了个激灵。
凝霜站在马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冬生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凝霜伸出手,轻轻按在冬生额头上。他的手很凉,但那种凉不刺骨,不让人难受,是让人清醒。
“愿你的余生再无严寒。”
有什么东西从额头渗进去了。不热也不凉,就是舒服。像走了半天路坐下来喝一口水,像睡不着时母亲轻拍自己的后背。冬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缰绳的手,手指还是红的,指尖的痕迹还在,但他不麻也不痒了。冰马鞍贴在腿上也还是凉的,但他只觉得舒适,不疼了也不抖了。他的手背上有几个还没好的疮,疮口边缘在慢慢缩小。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觉得从沉霜峡出来的所有不舒服好像都消失了。
“出发吧。”凝霜说。他上了另一匹马,缰绳轻轻一抖,冰马迈开了腿。蹄子踩在干裂的土路上,发出“嘣”的一声,有点像拿锤子砸在砧板上。
冬生学着他的样子抖了一下缰绳,□□的马也动起来了。先是慢的,一步一步走出枯树的影子,然后快了一些。风吹在脸上,他攥紧缰绳,把背挺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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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