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冬生把那件白色的外袍叠好了。叠得很仔细，对襟对齐，袖口抚平，比他自己叠麻衣用心得多。
他抱着叠好的外袍出了屋。凝霜站在门口，正看着远处那口井的方向。井沿上还有昨晚残留的湿痕，在旱地里格外扎眼，像一块疤。
冬生把外袍递过去。凝霜接过来披上，银色的头发从领口捞出来，垂在白色的衣料外面。
冬生转身回屋，想拿几根甘薯干当早饭。掀开灶台上的竹筒盖，他愣了一下。所有的竹筒都是满的。他蹲下来，手指探进去，凉的。是水，每一个竹筒都装满了水。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灌的，昨晚他睡得太死了。
他喝掉一整筒。
吃饱喝足之后他开始打包行李。竹筒挂在腰间，甘薯干用一块破布裹好塞进怀里。黑曜石刀连着蛇皮鞘别在腰后，他拍了拍，确认位置没歪。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凝霜站在门口，没催，也没帮忙，就那么看着外面。村里的路是干的，树是枯的，远远近近的屋顶蹲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冬生把柴门带上，领凝霜往老祭司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村民。他们看见冬生，看见冬生身后的凝霜，都低下头，往路边让。没人跟上来，没人开口。昨晚井边发生的事大概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昨天他们围过来的时候还有人哭，今天只剩低头。
老祭司家门口那摞虫蛀的木板还在。
冬生敲了敲门板。门开了。
老祭司站在门口，黑眼圈很重，眼袋快掉到颧骨上。一个信了一辈子的神昨晚在自家村子显了神迹，他睡得着才怪。他看见冬生，又看见冬生身后的凝霜，手指头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
这不像那个稳重的老祭司。那个老祭司会在祭礼上字正腔圆地念完一整段经文，膝盖不抖，声音不颤。现在的老祭司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老祭司，我要带凝霜大人去别的地方看看。需要路引。”冬生说完，好像才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凝霜，“凝霜大人，您有哪里想去吗？”
凝霜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或许……去见见疏水吧。”
疏水。冬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附近的河：干河床那条不算，村口那条也不算。剩下几条有名字的河，没有一条叫疏水的。不过既然凝霜说了，那就去。
冬生挠了挠头，转向老祭司。“嗯，我们要去找疏水。”
凝霜张了张口。“其实我——”
“我是您的向导，您只要跟着我就好。放心，我认得路。”冬生把话截住了。他一边说，一边朝老祭司使劲使眼色。
老祭司愣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凝霜。“冬神大人，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吗？冬生家是砖房，比较舒适——是这孩子没大没小，冒犯到您了吗？或者您可以住在我这里。村子里现在暂时搭不起新的砖房，但我们可以供奉您我们最好的东西。”
凝霜摇了摇头。
冬生抢在前面开了口：“我把凝霜大人拉出来就是为了带他去别的地方看看！不多看看，他怎么会知道大家需要冬天呢？”他又对老祭司使了个眼色，这一次使劲使得眉毛都跟着动。
老祭司看了看冬生，又看了看凝霜。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他在那堆破烂纸页里翻了很久。冬生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沙沙的响，听见他搬动木板的动静，听见他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话。过了好一阵，老祭司从里头找出一块布。这布的边缘都磨毛了，但上面有旧祠村的印记，是正经通关文书。老祭司拿着那块布，抬头看向凝霜，声音放得很轻。
“请问……神明大人的名讳……”
“凝霜。凝结的凝，霜降的霜。”
老祭司低下头写。他的笔迹很端正，和他抄经文时一样。写完了，他把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吹了吹墨迹。
“兹有旧祠村冬生，携神使凝霜，往南方诸村巡访。凭此引通行，望沿途村寨予以方便。”
他把路引折好交给冬生。交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攥住了冬生的手腕，攥得很紧。苍老佝偻的手指节节凸起，骨头发硬，扣在冬生手腕上像一把老旧的锁。
他看着冬生的眼睛。
“你一定要把冬神大人带回来。”
冬生把路引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临出门前，冬生随口问了一句：“往南走，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老祭司开始絮叨。哪条路好走，哪个村子还肯给过路人一把干粮，哪段路容易迷，过了干河床之后头一个岔口往左拐。他说了很多，然后顿了一下。
“最近盗匪猖獗。带好你的刀。”
冬生拍了拍腰后的刀鞘。他对老祭司挥挥手，带着凝霜往村口走。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屋顶。
他转过头，把绑腿的绳头紧了紧，朝南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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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