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翻到那一页时,孙德旺的脸白了。
盐银过账,原是周家每月最顺当的一桩事。两本账,一本干净的报上去,一本脏的留下来,年年月月,从没出过岔子。
可这个月,那笔不大不小的盐生意横在账上,怎么算,都对不平。
要把账做平,那笔见不得光的差额就得挪出来;一挪,私账就露了头。要不挪,这个月的盐银就交不齐,上头追问下来,谁也兜不住。
进退之间,全是窟窿。
裴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他算了一辈子的账,头一回,被一笔干干净净的银子,逼到了死角。
火,是沈砚两日前就点着的。这会儿,烧到了。
他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该拿的拿了,该记的记了。他不抢,不夺,周家自己的账,会替他作证。
裴九死死盯着他,像头一回看清这个人。他验了一辈子货,自以为把这只羊估得分毫不差。直到此刻才明白,从踏进那场酒席的头一杯酒起,被估、被算、被一步步引到死角的,是他自己。
孙德旺最先反应过来。
那只肥羊,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被宰。他递进来的每一笔银子,都踩在周家私账的命门上;他那副病弱好骗的模样,是诱饵;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稳当营生",是借周家自己的贪、自家的规矩,撬开这道缝。
"是他。"孙德旺指着沈砚,声音都变了调,"是这外乡人搞的鬼。"
沈砚正坐在账房一角,慢条斯理地喝茶,闻言抬眼,神色淡淡,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他要的实利,已经落袋。账上这道缺口一撬开,周家这个月要么自己吞下一大笔窟窿,要么硬着头皮把私账挪到明面上来。无论哪样,他都赢了:一笔银子到手,一道把柄在手。
赢了,就该收。可周家不肯让他这么干净地走。
裴九的脸沉下来,朝外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马彪带着十来个打手堵了进来,刀都半出了鞘。
"敢动周节度使的钱。"马彪冷笑,居高临下,"今日,你这病秧子和你那怪丫头,一个都别想囫囵着出这个门。"
十来把刀,明晃晃围成一圈。账房里的伙计早缩到了墙角。
沈砚没站起来。他把杯里最后一口茶饮尽,搁下杯子,目光在那一圈刀上扫了一遍,淡得像在数有几个人。
他身侧的阿璃,从方才起就没出声。她只是看着那些刀,看着那些握刀的手,一只一只看过去,看得很认真。她在等。
等他开口。
马彪不耐,一挥手:"拿下。"
两个打手扑上来,一把揪住沈砚的衣领。
沈砚被拽得一个趔趄,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
"阿璃。"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他们碰我了。"
后来临江城里传这一战,说法很多,可没一个人说得清,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动的。
他们只记得,她笑了。
笑眯眯地,像听见了什么开心的事。然后账房里就乱了。
揪着沈砚衣领的那只手,先断的。那打手的惨叫还没出口,人已经被甩了出去,撞翻一张桌子。阿璃顺手抄起桌上的算盘,反手一抡,离得最近的两个应声倒地,算珠崩了满屋。再一个眨眼,她已经到了人圈中央,抽刀的、举棍的、想跑的,一个挨一个,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扫过,齐齐栽倒。
她手里没有兵器。
桌上的算盘、墙边的扫帚、地上一根断了的桌腿,到她手里都能要人命;末了什么都不必拿,一只手就够。
最骇人的不是快,是稳。她杀人时脸上没有半分杀气,没有狠,没有怒,干净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撂倒一个,她还回头看一眼沈砚,确认他没事,才接着撂下一个。
打到一半,她忽然偏头,认认真真地问:"主人,杀完了,吃糖吗?"
满屋哀嚎里,这一句,听得人头皮发麻。
马彪的腿软了。他带过兵、杀过人、当街拖死过不知多少条命,自认见过狠的。可眼前这个笑着问"吃不吃糖"、转手又拧断一条胳膊的丫头,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人。那是把刀,一把会笑的刀。
十来个打手,从围上来到全数倒地,没撑过一炷香。地上横七竖八,呻吟的、晕死的、装死不敢动弹的,血混着崩散一地的算珠。缩在墙角的伙计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方才还等着看一场宰肥羊的热闹,这会儿才回过味来,真正的羊,从头到尾,是他们自家人。
阿璃立在那片狼藉中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衣裙上连一道褶子都没乱。
沈砚立在乱局中央,从头到尾没动一步。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她出手时那点天下无敌的利,那点惦记着他的黏,他都看在眼里。
"够了。"他淡声开口,"留两个能喘气的,让他们回去报信。"
阿璃立刻收了手,乖乖站到他身侧,方才那场屠戮于她,像没发生过。
马彪算是那"能喘气"的之一。他半边胳膊废了,连滚带爬退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血,撂下一句狠话,声音却抖:"敢伤周家的人,临江这么大,我看你们能往哪儿躲!"
没人理他。他连同剩下那个,狼狈逃了。
账房里一地狼藉。
沈砚知道,这一出手,伪装就彻底撕破了。从今日起,他与周怀安之间,再没有转圜,只剩明刀明枪。这一仗,他赢了第一回合,却也把自己,正正摆到了那位节度使的眼皮底下。
他不后悔。藏一辈子,赢不了;只有逼出来、打疼了,门才开得更大。
身侧的阿璃扯了扯他的袖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主人,杀完了。"她提醒他,理直气壮,"你说,吃糖。"
沈砚怔了一下。
他原是随口一应,这刀,却当了真,记了一路。
"好。"他听见自己应了。
账房外,临江的天大亮。而在城中某处暗影里,一只手正把今日之事写成密报,封了火漆,送往节度使府。
周怀安,要正式认识这枚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