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两日,周家这个月的盐银就要过账。
沈砚指尖虚虚点在心里那张临江舆图上,落在盐仓与码头之间的一处。只要这两日不出岔子,第一个局,就能借周家自己的规矩,自爆一道口子。
他不必去偷账,不必去翻库。他只需顺着裴九透的那点关窍,往周家自己的贪心里,添一味料。
这两日,他把最后几环一一扣死。借孙德旺的手递出一笔"肥羊送上门"的盐生意,数目不大不小,正好卡在周家私账要动手脚的那一档上;又借裴九的贪,让这笔银子必经过账那道关。到时候,两本账要对,就对不平;要平,就得有人把那笔见不得光的差额,挪到见得光的地方来。
挪一次,就露一道缝。
他要的,就是那道缝。
这两日,他亲自去了两趟孙记牙行,把那笔盐生意的银子,一分一分过到孙德旺手上。孙德旺只当又宰着一头肥羊,眉开眼笑,全没看出自己正替沈砚,往周家的账上埋一根引信。
沈砚要的从不是这笔银子,是它过账时,必撞进裴九那本私账。一笔干干净净的银子,撞上一本见不得光的账,账,就再平不齐了。
布局是暗的,险却是明的。
裴九席间那句"想起一个早死的人"之后,戒心没散,反倒成了行动。沈砚察觉,这两日里,客栈外多了几双眼睛。卖炊饼的换了人,对门茶摊的伙计总往这边瞟,夜里还有人借着醉意来敲错门。
阿璃也察觉了。她不懂什么叫盯梢,却本能地把"那些总盯着主人看的人"一个个记下:谁站在哪个墙角、谁的眼睛跟得最紧,夜里睡前还要数给沈砚听。沈砚由她数,心却往下沉。她数得越清,越说明这张网,收得越紧。
查他来路的,是裴九。
盯他人的,是另一个。
那人姓马名彪,管着临江地面的巡检,是周怀安手里的刀。城门口当街拖人的,就是他的人。第三日头上,他索性不藏了,带着两个人,在客栈门口"偶遇"沈砚。
"听说来了位有钱的大夫。"马彪堵在门口,皮笑肉不笑,一只手按在腰刀上,"巡检例行问话,沈先生跟我走一趟。"
这是要扣人,逼他露破绽。
沈砚不慌,拱手,慢条斯理应对,说自己一个外乡病人,经不起折腾,有话此处便能答。话是软的,脚下却没动半分。
马彪不耐烦,上前一步,伸手就来拽他的胳膊。
那只手没拽到。
沈砚甚至没看见阿璃是怎么动的。只觉身侧一凉,再看时,她已挡在他身前半步,一手虚虚抬着,离马彪的手腕只差一线。她在笑,笑意却没到眼底,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马彪按刀的那只手。
她要出手了。
就在这一线之间,沈砚开了口。
"阿璃。"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把她将出未出的那一下,生生勒住了。
阿璃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回头看他,眼里有不解,有不甘,像一把已经离了鞘、又被命令塞回去的刀。她认得那条死命令:不到他开口,不许动手。可她也看得明明白白,这个人,要碰她的主人。
两样东西在她身上拧着。沈砚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了"拧"。
她从来只有一种活法:他说什么,她做什么。可这一刻,"他说不许动手"和"有人要碰他",头一回在她心里撞了车。她不知道该听哪个。那点不知所措,从她一向干净空茫的眼睛里漫出来,像一道头一回裂开的缝。
"无妨。"他迎上马彪的目光,淡淡的,"巡检大人要问,我答便是。何必动手。"
一来一去,话头被他磨了回去。马彪问不出东西,又见这病弱大夫身边的丫头气机古怪、不好招惹,到底没真敢扣人,撂下两句狠话,带人走了。
走前,他回头看了阿璃一眼。那一眼里,疑比凶多。
这"病弱外乡人加个怪丫头"的局,瞒不了几天了。沈砚心里清楚。
当夜,他在灯下把整盘棋又过了一遍。
局已布满,只差盐银过账那一把火。可周家的反查,也已经贴到了鼻尖。两条线,同时逼到了临界:明日,第一个局可成;明日,他二人也可能被一把揭穿。
退,还来得及。再忍些时日,把伪装做得更深。
他没退。
退一步,周家就多一分戒备,下一回再难这样近地把局布到他们脚下。要赢,就得赶在身份被坐实之前,先收割,用一场漂亮的得手,反客为主。
明日盐银过账,他就动手。
咳了一阵,他摸出白玉瓶,咽下一粒药。
回头,阿璃已经睡了。她睡得没心没肺,身子却下意识朝着他这边蜷着,像怕他半夜不见了。今日白天那一下"拧",睡着了便全没了,只剩个孩子似的睡相。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
这把刀,今日差点为他破了令。他下那条"不许动手"的死令,原是怕她暴露、怕她受伤。这一层"怕",他没对她说,也没对自己承认。
他替她拉了拉滑落的薄被,吹了灯。
黑暗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心里那张明日就要点火的舆图,指尖虚虚一按,像按在扳机之前。
"明天,"他低声,像说给自己听,"让临江,见识见识我的刀。"
灯灭了。黑暗里,只余她一段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