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渐渐推远,已经看不到湖岸了,李忘愁主从二人坐在观景台上吃点心,许无病站在观景台边上冥思苦想。
对李忘愁来说,他没有多少余力去顾及许无病的生死,他提前开走西湖上的画舫,也是为了打乱将军府的阵脚,许无病如果还想留在杭州,等他的也只会是冤狱之刑,对许无病来说,唯一的活路只剩下离开杭州一途,而且还得攀附上李忘愁的身份。
“先生的诗本王看过,先生确有才学,本王也不忍看你因为这件事情蒙受冤屈,不如与本王一起去京城,本王正缺一位伴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李忘愁话说得真切,徐福也跟着补充道:“王爷不会亏待先生的,届时先生吃住与殿下同等,与殿下一起受夫子教导,为殿下研墨送茶,读书作诗,每月领两千文,府上的侍女侍从也可由先生调遣。而且殿下的夫子可是告老的前国子监博士,如今不再理政,但是还是有几分话语权,如果先生要考试入仕,夫子也可以帮忙推荐。”
真的有这么好的条件,许无病当然没有理由拒绝,接着李忘愁就提出了要求,要他在下船前写出一首七言诗来。
只是送茶研墨,读书陪读,许无病能做,一直跟在王爷身边的徐福怎么做不得,许无病怀疑这个“作诗”才是他这个伴读该做的核心要事,而且很大可能,这是夫子给王爷布置的课业。
想到这许无病感到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李忘愁非要将他带到画舫上来审问,而且莫名其妙地要他作诗,作完了诗才开始问欧阳斯文的事情,他还觉得他舍本逐末,做事古怪,原来是在找借口让人帮他做作业。
如果真的是这样,许无病有些怀疑李忘愁的真实文学水平了。看着主从二人其乐融融,许无病终于写下:“苏堤柳软牵风舞,画舫波轻乘漪归。纵然绝色招人醉,堪怜碧水少灵辉。”
李忘愁接过诗看过两遍,赞不绝口,说不出哪里好,反正就是好。许无病更加确信,李忘愁的确是在应付夫子的作业,真是“绝色少灵辉”了。
画舫靠了岸,许无病已经换了身衣裳,他的旧衣跟着欧阳斯文一起被丢进了湖里,身上穿着的是徐福的衣裳。徐福身为习武之人,身体健硕,穿着类似的衣裳比他有气势得多,许无病明明与徐福的身高相近,穿着却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一样滑稽。
画舫停靠的地方极偏僻,连许无病都对这里的景色感到陌生,刚一下地又被塞进了马车,急急地出城去。
马车空间狭窄,许无病与刚刚被他写诗调戏过的“绝色”坐在一起,忽然感到有些无地自容,马车的摇晃也将他在船上感受到的恶心感又带了出来,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表情更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先生这是……坐马车也会晕吗?香囊,你闻闻,徐福,你的药再给先生拿几颗。”
吃了药,许无病还是低着头,李忘愁问:“先生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许无病摇头,徐福边赶着车边说:“许先生是在想欧阳斯文的事吧?先生你没亲耳听到,你救了他,那个混账玩意可是要将所有的事都赖在你身上,演得可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是被你胁迫了。这种白眼狼,根本不配让你为他伤心。”
“本王在京城的时候也有听说过,有些大人物手上有些不干净的事,会养一群没有身份的死士替他们处理,欧阳斯文也是这样,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已经被抛弃了。”
要说把罪名赖在他身上,这两个人做的事也一样,不过李忘愁给了他其他的出路,他反倒是有点感激。而且如果不是他阴差阳错捡了颗烫手山芋,李忘愁是不会主动将他牵扯进去的。
“在下也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时间了,虽然过得不能算很好,但是对杭州也有感情,只是有些不舍罢了。而且也有点不甘心,在下只是做了在下认知里的正确的事,人命,在在下眼里不是那么轻贱的东西,所以我才会救他……在下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
他看着徐福将欧阳斯文残破的身躯丢下船,和他的旧衣物一起沉入湖底,他知道对方不可能活下来了。他一开始就没有相信欧阳斯文的话,他还帮他治病,也是希望他有体力接受更完善的审查,得到公正的对待,世事果然不能像这样理想。
“先生一直是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庙里,本王还真有些好奇,先生过去的经历如何呢?”
“对了王爷,昨夜我在许先生的铺子旁站了一夜的岗,这个许先生也可以为我作证,我累了,晚上客栈想睡上房。”
马车离开了杭州的地带,徐福忽然提起来。
“你还用得着问本王吗?本来钱也是你带着的,这路上的花销也是你在管,本王不同意,你难道会听本王的吗?”
“当然不会,这是我应得的。”
离开了杭州城,好像这主从关系一下子荡然无存了,许无病有些讶异地听到徐福轻佻地跟李忘愁讲话,其态度根本不像是对着自己的主子,比牛屠户对他还更亲切些。
“许先生,我没骗你吧,我说了会给你赔礼请你吃饭的,福源斋的东西好吃吧?”
“那是你请的吗?那是本王请的!”
“陆管事多次教过我们,要将主人的财产当做自己的财产那样爱护,要将主人的生命当做自己的生命那样爱惜,要将主人的名声当做自己的名声来维护。殿下,你请的,当然也能算是我请的。”
“陆管事就会胡说八道,我是我,你是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两人一来一回斗嘴,像两个幼稚的孩童,没有半点在画舫上令许无病担惊受怕的模样,让他也忍不住插上话:“我们就这样走了吗?会不会有刺客埋伏?而且殿下的流程走得也不完整,游湖不在,会被发现的吧?”
李忘愁满不在乎地挥挥衣袖,随口说道:“本王可是遭了刺杀,提前半天离开有什么不妥的?到场的百官也有因为这件事提前离席的,他们做得,本王也做得。”
接着他指向了自己,不无骄傲地说:“而且先生不用担心,就算他们有刺客埋伏,也不会有太多人马,本王可是参加过京城里的比武大赛的,还是有办法从几个人手里保护先生你的!不行的话,徐福的功夫也很厉害。”
正如他所说,无论时机如何,将军府总还要维持明面上的正经,没有派人妨碍他们,徐福快马加鞭,进京的路途像是被他缩短了至少三分之一。
“先生,你们读书人喜欢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呢?”
是夜,在下榻的客栈中,李忘愁忽然问道。徐福倒是真的想开三间上房享受一晚,可惜这小客栈整个也安排不了三个上房规模的房间,而且当夜也腾不出多的空房了,三个人只能一起睡在一个大房间里。
许无病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李忘愁补充道:“本王难得有机会离开京城,到杭州来一趟,回去总要带点礼物,其他人都好说,给夫子的礼物总要更慎重一些。”
“在下认为,对夫子来说,殿下的心意就是最重要的。殿下有心,那一支狼毫,一块砚台,甚至一把戒尺也是珍重的。”许无病拱着手恭敬地说。
“戒尺就算了吧,平日口头教育也足够,还要用上戒尺,本王怕累着夫子。”
徐福不愧是王爷贴身带着的侍从,办事效率极快,替李忘愁买伴手礼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办完了,行程几乎不怎么受到影响。许无病坐了近十天的马车,感觉自己已经克服了晕车的问题,几天的相处也让他对李忘愁大为改观。
他们被拦在京城的城门之前,卫兵对李忘愁的态度都生硬得很,指着许无病问:“景王殿下,这位是?您出行时,身边可没有这一位吧?”
“你管得着本王身边的人?”李忘愁只是站在卫兵身前就显得气势盛大,像是一只伸展羽翼的鸟,用丰厚的羽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强大,“这是本王新收的伴读,你们连这也要管,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点?”
“景王殿下,您也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为了长安百姓的安危,照例排查可疑人物罢了。”
“你的意思是,本王会不顾百姓的安危,包庇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吗?”
徐福往前一站,瞪视着卫兵:“大胆!一个看门的也敢这样对王爷讲话?”
对方轻笑两声,放了行。许无病看在眼里,李忘愁好像在京城里的地位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高啊,一个守门的卫兵也敢拦他的车。
景王府的位置离皇宫很近,门前的街巷算不上很热闹,马车在门前停下,一个四十来岁模样的妇人从门后迎了出来。
那妇人身材较一般女子要高大,看她的走姿与站姿也显得迅捷有力,穿着一袭红艳的襦裙,衬得她英气十足。她的长相比寻常汉人女子更硬朗些,但那双含情的大眼睛与弯弯的眉让她多了些许风情,鼻高目深,是明显的外族人长相,李忘愁的长相就有几分像她。
徐福首先下车,对妇人恭敬道:“夫人,王爷为您带了礼物。”
几个仆从上前来,将车上的东西一一拿下,将三人迎进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