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辑觉得自己快疯了。
自从那张该死的报告单事件后,她看陆佑做什么都像在试探她。
陆佑热牛奶,她是不是在照顾孕妇?
陆佑买水果,这玩意儿补叶酸吗?不对,草莓补叶酸吗?我为什么要思考这个问题?
陆佑多看了她一眼,这眼神什么意思?怜悯?同情?还是在想“室友大姐真可怜被男人搞大了肚子”?
甄辑在工位上抓了抓头发。旁边的米娅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
“甄辑姐,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米娅小心翼翼地说,像在拆炸弹。
“我很好。”甄辑面无表情地打开报表,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灵魂,“非常好。”
她不好。
她必须搞清楚陆佑到底看没看到。
但直接问是不可能的。她甄辑活了二十八年,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主动去问一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室友“你是不是觉得我怀孕了”。这是不可动摇的面子问题!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是她最后的堡垒!
所以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迂回的、巧妙的、不动声色的、绝对不会让自己社死的计划。
次日清晨,甄辑起了个大早。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陆佑正在厨房热牛奶。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甄辑飞快地移开视线,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坐到餐桌旁,正襟危坐。
“陆佑啊。”
“嗯?”陆佑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热气腾腾。
“你有没有……最近看到我桌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陆佑把牛奶放到她面前,歪头想了想:“奇怪的东西?没有啊。”
“真的没有?”甄辑盯着她的脸,像审讯官盯嫌疑人,“比如……纸质的?有字的?”
陆佑眨了眨眼:“姐姐你到底丢了什么?我帮你找。”
“没丢什么!”甄辑赶紧摆手,差点把牛奶打翻,“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她低头喝牛奶,眼睛往上翻,余光偷瞄陆佑。
陆佑在吃吐司,表情正常,甚至带着一丝早晨特有的呆萌。
(没看到?还是装的?这小孩演技这么好的吗?)
甄辑决定再试探一句。
“那你这几天怎么总买红枣枸杞?你想养生啊?你才二十二。”
陆佑嚼吐司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
“冬天到了嘛,补补气血。”她含糊地说,耳朵尖微微泛红。
甄辑眯起眼睛。补气血?孕妇才需要补气血!不对,谁都需要补气血……不对,她为什么要心虚?
“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花钱有点多。”甄辑斟酌着用词,试图让自己的中年语气不那么明显,“年轻人要存钱。”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嘴巴。
甄辑内心:甄辑!你到底在说什么!简直爹味十足,你查岗吗!人家花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佑抬起头,表情复杂:“……姐姐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甄辑猛灌一口牛奶,差点呛死。
午休时间,甄辑趴在工位上,还在想这个问题。
她想得入神,连米娅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不知道。
“甄辑姐,你到底怎么了?上午对账的时候你把供应商的名字写成了‘阳性’。”米娅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甄辑:“……那是笔误。笔误而已。”
米娅不信,但不敢追问。她是个有求生欲的实习生。
这时候,旁边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欠揍表情:“甄辑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甄辑猛地抬头:“什么?”
“你这两天老是魂不守舍的,盯着手机发呆,还傻笑。”小刘掰着手指头数,“我上次这样,还是刚追到我老婆的时候。一模一样,教科书级别的恋爱脑。”
“我没傻笑。”甄辑面无表情,嘴角还带着上一秒残留的弧度。
“你刚才就笑了。”
“我没有。”
“有。而且你笑的时候,眼睛在往右上方看,心理学上说这是一,唔——”
“刘大伟,你是不是想加班?”甄辑把一本报表拍在他桌上。
小刘立刻缩回去了,速度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米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一百瓦的灯泡:“甄辑姐,小刘哥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到底怎么了?分享一下嘛,我嘴严。”
甄辑看着米娅那张写满“我想八卦但我假装关心”的脸,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不能直接问陆佑,但她可以找个人演练一下。
“米娅,我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米娅猛点头,掏出手机准备录音,被甄辑一个眼神制止,讪讪放下。
“假设,我是说假设,你有一个室友。你不小心看到了她的一份……私人文件。你觉得她可能也猜到你看过了。但你不敢问她,因为怕尴尬。你会怎么办?”
米娅想了想:“那就假装没看到呗。装死是我的强项。”
“不行,我已经表现出反常了。我尖叫了。”
米娅沉吟片刻,眼神逐渐深邃,仿佛在思考:“那你找个借口,让她自己说出来?”
甄辑眯起眼睛:“怎么说?”
“比如……直接坦白?”米娅一拍大腿,“坦诚相见,用真心,换真心!”
甄辑沉默了三秒。
“米娅,你可真是个天才。”
米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真的吗?我从来都没被人夸过聪明哎。”
甄辑:“……看得出来。”
米娅:“???”
晚上,九点半。
甄辑洗完澡,换了身衣服:一件难得的修身米色针织衫,配了条瑜伽裤,主要是为了证明她真的没有怀孕。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觉得自己有点搞笑。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陆佑正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陆佑,过来一下。碗等一下我洗。”
陆佑抬起头,看到甄辑的装扮,愣了一下。视线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飞快地移开,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甄、甄辑姐,什么事啊……”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坐过来。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陆佑犹豫了一下,往她那边挪了大概五厘米。然后假装看电视,浑身僵硬得像一块人形木板。
冷静佑内心:甄辑姐要说什么!难不成是要告诉我她要搬出去和男朋友住?还是要坦白她其实怀了那个渣男的孩子?不行啊陆佑你要支棱一点,哪怕是你有好感的crush,也不能动摇。如果是真的,你一定要搬出去啊,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恋爱脑佑内心:佑佑,姐姐还没有说什么呢,你装傻好不好?装傻!你不是很喜欢甄辑吗,而且甄辑说不定是被坏男人欺骗了,如果这时候你再走了,她岂不是太可怜了?你怎么忍心!
甄辑看着这个平时挺靠谱的年轻人,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甚至开始微微发青,忍不住担心起来:“陆佑,你还好吗?你脸色跟调色盘似的。”
陆佑僵硬地点头:“甄辑姐……”声音都在抖。
甄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对不起,甄辑姐!”
陆佑先发制人,像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
“我、我那天,额,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化验单。”
她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戳来戳去,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犯了滔天大罪的小学生在班主任面前交代错误。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不该偷窥你的**,我这样做实在是太差劲了。”
说到最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哭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倒像一个平时按时交作业的好学生,某天玩嗨了忘记写作业,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为了屁大点的事情觉得天塌了。
甄辑:“…………”喂!没必要吧!搞得我都想哭了!
不对,我哭什么?我可是受害者!被阮丽丽那个神经病和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学生妹搞得晕头转向的可怜二十八岁社畜!
她深吸一口气,抽了几张纸巾,塞到陆佑手里。
“擦擦鼻涕。我没说不原谅你。”
陆佑傻乎乎地抽泣,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我就说这几天你怎么那么奇怪。”甄辑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陆佑擤了把鼻涕,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不止……我、我还和闺蜜说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甄辑,像只被淋了雨的小狗。
“我……我是一个坏人!我只想着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考虑到姐姐你的**……我不能被原谅了。”
甄辑看着她,内心一片荒芜。
我滴妈。
说实话,甄辑其实没怎么生气。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刚毕业那会儿,发现室友未婚先孕这种惊天大瓜,不管是出于吃瓜的本能,还是害怕和孕妇同住的安全考虑,找朋友商量几句,实在算不上什么天理难容的操作。
但是看着陆佑这副好学生做派、眼泪汪汪自我审判的模样,她心里唯一残留的那点关于边界感被侵犯的气愤,也像被热水浇过的冰块,滋啦一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过……
甄辑板起脸,决定还是给这个小孩一个教训。不能让她觉得“哭一哭就没事了”,不然以后还得了?
“你先别哭了。听我讲。”
陆佑吸了吸鼻子:“嗯。”然后非常配合地打了个哭嗝。
甄辑使劲憋笑,嘴角疯狂抽搐,苹果肌差点叛变。她深吸三口气,才稳住表情。
“我没怀孕。是乌龙。”
陆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脑子显然没转过弯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种倔强的、悲壮的语气:“我知道肯定是那个渣男——”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啊?”
她缓缓地、缓缓地打出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