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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秋收将尽,各地已经开始登记人手安排今年的更卒,民夫们在啬夫的带领下成群结队穿行在乡道上,准备前往服更卒的地方。这种徭役是在县内的短期劳役,依照秦律每年最少需服满一月,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秋收后登记,不至于影响收获。

在穿行的人群中,逆行的马车就显得格外显眼。

马车帷幔尽数放下,让人看不到车内,但装饰简单,看上去并不是高门显贵的车架。只是有民夫隐晦的瞥了拉车的马匹一眼,见那马肌肉强健,不似寻常,才不情不愿的挪了挪脚步,尽可能的给马车让路。

“你干嘛?要把老子推田里啊!”

“没看到有马车要过,推你怎么了?”

“嘁,达官显贵就会在这种时候添乱——”

暴躁的民夫没有认出马匹的眼力,只当是路过的乡野士族,于是故意大声嚷嚷着,还用眼睛瞥着从身侧驶过的马车,像是要激怒车内的人一般。听到贫民对主人的无礼,驾车的马夫挥鞭的手顿了顿,侧头去听车内的响动——如果主人下令,他下一鞭子就抽到那个平民身上!

可惜,马车的主人毫无反应。

嬴政听到了车外的响动,但思绪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车外无礼的平民显得有些放任。

他端坐在车内,即使路途稍显颠簸也坐的平稳,一只手搁在隐几上,轻敲了几下。嬴政回到十岁的日子不算短,但因为一直在咸阳宫中,需要理清当下的情况——即使再博闻强记,始皇帝也不能保证能回忆起十岁时的所有细节,更何况还陡然冒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所以,他一直没有分心去思考一个问题。

在他身故后,大秦会怎么样?

他于东巡路上驾崩,病重时曾留下遗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于咸阳而葬。长子扶苏在上郡,走直道归咸阳不需几日,继承帝国当无忧。

想到这里,嬴政的心思莫名沉了几分。秦法严厉是众所周知,原先存在军功爵制,以功封赏,百姓纵有怨言也被掩于重赏下。但六国尽灭,匈奴不敢进犯,大秦在他病重前已无战可打——换言之,无功可赏。

各地怨声载道,所以他才选择巡查诸地,铲除六国旧贵的影响力,申张秦法。

但,这种情况下他突然驾崩,后果如何呢?

嬴政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自己的子嗣,近臣,军队,以及原先六国的旧贵情况,多方的利益和尚未平稳的社会混杂在一起,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在心中回荡着。

李斯,赵高都不是纯臣,他们会利用自己的驾崩,来为自身谋求利益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嬴政倾向于信任自己得力的臣子,但理智上清楚自己任何一个孩子都无法控制他们。而监国的冯去疾、冯劫等人倒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可才能萍萍,只堪守国,沙丘距咸阳路途遥远,若李斯伙同赵高篡改遗诏,留守都城的他们也难以分辨。

只是,这个‘篡改’会到何种程度呢?嬴政虎目流转,脑海中划过赵高的脸,他哼笑了一声,斩草除根......吗?

现在去思考扶苏是如何被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即使只是怀疑,嬴政也完全能推测出,无论最终被推举继位的是谁,都不会像扶苏一样有军队的支持。如果扶苏继位失败,在国内矛盾积深,六国旧贵蠢蠢欲动之下,大秦的下场不言而喻。

“最坏的情况,是大秦亡国......吗?”即使明知在这种情况下,大秦撑不过两世,但嬴政还是不忍将答案诉之于口,仅仅是说起‘亡国’二字,就足以让他攥紧原本放松的手掌了。

翻涌的情绪瞬间笼罩了嬴政的全身,他攥紧的手缩在袖子里,蹂躏着内里的单衣,漆黑的眼中滚动着难以自抑的情感,可数十年为王的理智死死拉着嬴政的神经,让他不至于失态到让车外的仆役察觉。

当勉强冷静下来后,比责怪更先占据头脑的,是对大秦制度稳定性的质疑。周王室被尊为天下共主,甚至没有强力的控制各个诸侯国,但依旧延续十三代,可大秦治世不过几十年就面临分崩离析。

想到在自号皇帝时,有儒生劝他效周王分封,嬴政难得的迟疑了起来。

万世帝皇的愿景,难道真的需要分封诸侯才能长久?那秦人为何又能通过郡县制强大呢?

或是说,大秦的分崩离析并非是一时之困,而是更深层的问题。

嬴政自诩并非傲慢之君,可前世他为何从未察觉隐藏在庞大帝国下的暗流,或是他已经踏入了暗流,可就像平静的水面会蛊惑涉水的人一般,他也被万世之功而蛊惑?

他要的不是自己刻在史书上的万世之功,他要的是嬴秦万年不朽。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略微颤抖的手,嘴角抽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他当然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和帝国的毁灭,可理智却告诉他,这个结果绝不是一人之过,乃是长久的积怨。

秦法之过?

人之过乎?

骄傲的皇帝收敛了所有的情绪,上天既然赠予他重来一世的机会,那么必然也给予他改变这一切的权力。

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马车在一阵颠簸后突然变得平稳了起来,显然是到了更宽的道路上,嬴政用手将身侧的帷幔勾起一角,不远处低矮城墙上的字映入眼帘——谢县。

“既然如此,先从认识先生开始罢。”嬴政低低的笑了出来。

......

谢晏的家中后院,一栋崭新的书舍拔地而起,匠人们来来回回的穿梭其中,进行最后的修葺。

“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用百钱可买鸡百只,问翁、母、雏各几何?(1)”张苍坐在后院的穿廊上,把脚悬廊边,捧着竹简读着先生今天给他留的习题。

后院房屋的修建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只剩下一片土地没有夯实,张苍就拿着一根长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每出一道新的数题,先生从不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给他一定的时间,后续无论是否能解出来,他都会将思考过程告诉先生。

在思考的时候,先生从不催他。

有了新的题目,张苍就对自己编好的九九术就失去了兴趣,写着九九歌的木牍被他随手扔在一边。

“小家伙,你能解出来吗?”一个靠在穿廊底下休息的匠人听到张苍读的问题,随口戏弄着孩子,“一会算不出来,可不要哭鼻子啊!”

“哈哈哈哈哈哈,你就为难小家伙吧——”

另一个匠人同样戏谑的开口,“这题还不是他这个年纪能算出的。”

将作少府的匠人们大多出身墨家,常于试验,善于计算,这个问题虽然不是他们常用的土方计算,但难度并不大,即使只是听了一耳朵,他们也能心算出结果。

“我知道结果!”张苍恼火的抓了抓发辫,不服气的对笑话他的匠人说,“鸡翁四,鸡母十八,鸡雏七十八。或是,翁八,母十一,雏八十一。”

“又或者鸡翁十二,值钱六十;鸡母四,值钱十二;鸡雏八十四,值钱二十八。”率先开口的匠人顺嘴接话,因为开工时谢晏并不在家,一切都是张苍带着管事安排,所以他们相当熟悉,说起话来也很随意,“那小子你还在踌躇什么?赶紧去找谢君子回复呗。”

他赞赏般笑眯眯的说,“真是了不起,你前阵子才学会九九术,如今都能算这种数题了。”就是不知道,能教导这孩子的谢君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他已经从咸阳回来,但一直没有来过后院。

“我是在想,这题是有什么规律。”张苍抿着嘴,有用手中的木棍在地上滑拉了一下,“为什么鸡翁每增四,鸡母每减七,鸡雏每益三呢?”说着,他一下从穿廊边蹦起来,胡乱的把身边的竹简木牍收拢在一起,就要往前院跑。

还没等他冲出去几步,就被从前院过来的申徒给拦了下来,“有贵客拜访,今日莫去叨扰少主。”说完,他还贴心的接过张苍手里的竹简拿好,替他放在了已经修好的书舍里。

“是来求学的士子?”张苍跟在申徒后面,手里拿着剩下的木牍竹片,谢晏的富田法声名显赫,但他本人并不刻意宣扬名声,知道他的人不多,再加上他是族中幼子,更不会有贵族转成来这里拜访他,张苍以为是和他一样,有心向学的士子来求教。

“只是个稚童。”申徒替他收拾好书简后,又温了蜜水给他,才继续说,“他乘的马车朴素,但气度似是勋贵子弟,你莫要随意去前院打扰少主待客。”

“吾知矣——”

张苍转了转眼睛,拖着长音说道。

看着明显不打算听话的张苍,申徒微微叹了口气,最终无奈道,“若想去,让吴丫带你。”

“好!”

对后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嬴政,正站在宅院正门前四下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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