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总算回来了——”
谢晏被长姐留下用了餔食后，才慢悠悠的回到了自家的宅院。秦律禁止成年兄弟同室而居，一旦被登记为成年就要分家。成年的标准并不是依照年龄划定，而是讲身高超过六尺五寸者皆视为成年。
虽然再过两月才过十三岁生日，但因为去年身高就超过标准被登记为成年的谢晏，自然也早早离开族长宅邸，有了自己的院落。不过即使分家，他们也住在同一个里中，所以对谢晏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还没等他拄着手杖走到正门前，就听到一个清脆的童声由远及近传来，“先生究竟做了什么，他们甚至在后面盖了新的屋舍！”
看上去只有不足十岁的少年身着青衣，步履飞快地跑到跟前，然后又在谢晏的面前停下，两手交叉端正的向谢晏行礼，在谢晏还礼后又迫不及待地开口，“他们还想动先生的花园，我好不容易才拦下来！”
“麻烦阿苍了。”
谢晏轻笑着道谢，然后顺手摸了摸总角少年毛茸茸的头。秦律是按身高定成年，但贵族们依旧坚持非特殊情况，男子二十冠而字的传统，所以至今谢晏依旧常常半披着头发。和自己这样的‘未成年’不同，眼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是个真未成年。
张苍原本在楚国随荀子学习礼仪诗书，只是春申君命荀子为兰陵令，实在分心乏术，又担心难以照顾他，所以才将他送回秦国，希望自己曾经的学生谢雅能代为照顾。只是张苍在路上耳闻了谢晏的菽谷轮作法，一来谢县就要拜他为师，嫌带孩子麻烦的谢雅半推半就的直接塞给了他。
所以，谢晏先前并不是苦恼自己没有教过学生，而是在苦恼不知如何教导一位公孙。
“先生的新学生是咸阳勋贵吗？那些匠人看上去似是将作少府中人。”张苍习惯性的伸出胳膊，让谢晏将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一边扶着他一边问着，少年放慢了脚步，小心走在因为施工而添了不少障碍的路上。
谢晏另一只手拄着手杖，轻巧的将挡路的石子拨到一旁，然后笑盈盈的说，“王上赐了我虚职，这些少府的匠人大概是为此而来的吧。”复杂的朝堂局势无需像张苍解释，平添他担忧。
毫不怀疑的孩子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反而兴致勃勃的说，“先生临行前教我的九九术，我已经背熟，前几天还帮施工的匠人计算木料长短。隔壁的君丫就总是背不下来——”
因为谢晏在家中教导张苍，偶尔农闲时也会有附近的孩子来听课。此时的平民识字率相当惨淡，可若是真的能学会计数或简单的书写，就算日后不能做小吏，服徭役的时候也能选相对轻松的工作，不至于被分去做苦力。
而且因为家中殷实，所以谢晏从未受过任何人束脩，周围即使是佃户的孩子偶尔也来听课。
但这些孩子当然没有张苍早慧，所以偶尔会被他嫌弃。
“君丫有说她为什么背不下来吗？”谢晏轻笑着追问，但心里早有了答案。九九术就是日后的九九乘法表，但与后世所学不同，此时的九九术是以九九八十一开篇，二二如四结尾，随后还夹杂着二半而一这样的分数乘法。对于刚接触计算的孩子来说，确实会有些难度。
张苍的回答与谢晏想的相同，他嘟嘟囔囔的说，“所以我说，她还不如去学一一如一，倒是轻松。”
“那先生拜托阿苍一件事。”说着，他就自行跨过了正门的门槛，早早归家收拾的吴丫看到少主回来，连忙上前接替张苍，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谢晏也无需手杖和旁人辅助，雕花手杖被他挂在臂弯处，成了一个精致的装饰。
“阿苍可否将九九术重写成以一一而一开头，更易学的呢？”张苍跟在谢晏半步之后，正低着头从门槛上蹦过去，就听到先生这样说。
“诺！”张苍眼睛亮亮的看向先生，然后在对方宽和的笑容下作揖行礼，转头去‘编’九九术了。
不愧是张苍，在数学方面确实颇具天分。谢晏微笑着在心里感慨道，脚步毫无停顿的自行穿过穿廊，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内。
申徒已经去后院的工地上监工，只有吴丫一人侍在谢晏身边。天色将暗，她捧着一盏油灯将穿廊上挂着的一排银制雕花灯，一一点亮，又回到室内将缠枝青铜灯点燃，一时间室内灯光璀璨，将层层书架上的竹简尽数照亮。
灯下案几上的布帛简牍更是被照的清晰可见，尽管它们的主人并不需要。即使在黑暗中，书房的主人也能行动如常，灯是为进出的仆役准备的。
吴丫跪坐在灯架边，悄悄地关注着自己的少主，好随时服侍。她自懂事起便被送到少主身边服侍，但直到如今她也猜不出少主究竟在想什么。听闻他自出生起便目不能视，可目盲好像从未对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困扰，大概是生而如此的缘故吧。
若是能听到吴丫的心声，谢晏估计会忍不住露出苦笑。
没有什么是生而如此的，更何况他还不算是天生的盲人。只是长久的与黑暗共处，好像使他的其他感知变得格外敏感，敏锐的触觉和听觉弥补了视觉上的不足，即使是拂过耳畔的风声也能够带来信息，在习惯后，他便能在脑海中展现出周围的环境，有时行动流畅的甚至会让不知情的人意识不到他是个盲人。
只是，他究竟为何目盲呢？
父母两方的家族中都没有诞生过盲人，显然不是遗传导致的。若是在现代，还能通过病理筛查判断原因，可惜在战国末期，医疗水平还不足以给谢晏一个明确的答案。在遍寻疾医后，他们最多也只能告诉谢晏，眼睛从外观上看并没有病变，大概是心病吧。
心病吗？
谢晏熟练的展开手里的竹简，用刀笔在上面一字一句地刻画着，心里微微发笑。手中的竹简上是他为张苍编纂的课本，此时并没有专门的启蒙读物，谢晏一直认为贵族常用《春秋》为幼童开蒙实在不妥，于是在了解了张苍的水平后，就一直坚持亲自为他编写教材。
“既然学习数术没有负担，是不是应该趁着机会了解些墨家之学呢？”谢晏将写好的一道数学问题放在一旁，用手敲了敲案几，在心里想着。
将作少府的匠人们负责国内各种公共建筑的营造，照理谢晏是请不动他们的，但这此是华阳后下令，所以他才有机会让他们为自己修葺院落。
自子墨子去世后，墨家分为三个学派，而其中一个学派相里氏之墨因为认同秦国治世，故而入秦辅佐秦王，以工巧入仕，所以秦国的将作少府中充斥着墨家子弟，甚至如今的将作少府左丞就是秦墨的相里氏。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来的匠人们也会有墨家子弟，倒是一个学习墨家经典的好机会。
“说不定，还能读到《墨经》。”想到这里，谢晏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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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