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白帐篷的主人是户姓斯文的牧民。奥罗拉走到帐篷前时,一个扎着辫子的小男孩正追着狗跑,看见她,停下来,睁圆了眼睛,转身钻进帐篷里,不一会儿,一个裹着厚袍子的老妇人掀帘出来。
老妇人打量了她一会儿,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奥罗拉说是从兰德来的,走亲戚,路上错过了宿头。老妇人没多问,侧身让她进了帐篷。帐篷里铺着兽皮,炉子上吊着一只黑铁壶,壶嘴正冒着白汽。草原上的人对过路的旅人向来大方,一碗热汤,一块干饼,换一段路上的消息,谁也不会为难谁。
她在斯文家住了两晚,帮着赶羊、拾干粪晒了当柴烧,又替老妇人把两袋羊毛背到帐后堆好,算是还了借宿的人情。夜里她坐在炉火边,把笔记取出来就着火光翻,斯文家的小孙子凑过来想摸那本笔记,被她轻轻挡住,说这不是画册。孩子失望地退开;她又有些不忍,撕了半张纸,给他折了一只纸马。孩子举着纸马跑出去,帐篷外传来他高兴的叫声。
她向老妇人打听格尔家的帐篷在哪儿。老妇人说格尔家住在西边那处洼地边上,离这儿骑马得小半天,又问她找格尔家做什么。奥罗拉说是替兰德一位教会的夫人捎话,给格尔家送些东西。老妇人听了,没有再问,给她指了路。临出门,她又多说了一句:北边的灰精灵商队前些天刚过去,入冬前最后一趟,换了盐和皮子走的。你要是往西走远了,见了灰皮肤的商队,别怕,他们不害人。
第二天清早,奥罗拉背着行囊,沿着草原上若有若无的草辙往西走。
草原比她想象的更平,也更宽。天低低的,云压着草尖;风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把草一层一层地按倒,又松开。她走了大半天,才看见洼地边那两顶灰白的帐篷,帐篷外晾着几排新压的干奶酪,一个老牧民正蹲在地上修一辆粗木钉的轮车。
走近了,她看见帐篷口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襁褓。
老妇人正低头,用一根木勺给怀里的孩子喂奶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背着行囊站在羊圈外,便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找谁?”老妇人问。
“从兰德来。”奥罗拉说,“替教区一位夫人捎话,看看格尔家。”
老妇人没有立刻答话。她把木勺放下,抱着孩子站起来,隔着羊圈又打量了她一阵。
“哪位夫人?”她问。
“塞西莉娅。”奥罗拉说。她记得大祭司说过,格尔家欠她一份人情,也记得大祭司让她送孩子来时,老两口该认得这个名字。
老妇人脸上的戒备松了下来。她走过来,拉开羊圈的门,上下看着奥罗拉,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送孩子来的女子。”她说,“老格尔念叨你好几个月了。进来,快进来。”
奥罗拉跟着她走进帐篷。帐篷里暖烘烘的,地上铺着厚毡,炉子上的壶正冒着热气。老格尔闻声从外面进来,是个沉默的驼背老人,朝她点了点头,蹲在炉子边添柴,没有说话。
老妇人把孩子放进奥罗拉怀里。
奥罗拉低头看。怀里的婴儿比几个月前大了不少,眉眼长开了,脸颊鼓鼓的,裹着一件缝了又缝的旧袄子。她正醒着,绿眼睛安静地看着奥罗拉,没有哭,也没有躲。
奥罗拉抱着她,忽然觉得掌心温了一温。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印记灰白,安静地贴在皮肤上,可她知道,刚才那一瞬,它暖了,隔了很久,认出了什么。
婴儿也看着她。她看了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这孩子认生。”老妇人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稀奇,“连她祖父抱她,她都要哭两声才肯。可她不认你。”
“她认得我。”奥罗拉说。她没有说为什么。有些事,孩子记得,长辈们却不知道。
照料孩子的是格尔家这位老妇人。她絮絮叨叨地跟奥罗拉讲孩子这几个月的事:什么时候会翻身了,什么时候开始认人,前几天受了凉,灌了半个月的药汤才好。她说这孩子安静得不像话,别家的孩子夜里要哭闹,她不哭,只是睁着眼睛看帐篷顶,看累了才睡。
“只在月圆夜会笑。”老妇人压低声音说,“也不是大笑,就是盯着月亮,咧开嘴,笑一会儿。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奥罗拉抱着婴儿,没有接话。她想起莫雷,想起那个跪在祭坛前的男人,想起他说的话,给她起名字的人,希望她一辈子像草原上的风。她忽然想,这孩子在月圆夜对着月亮笑,是不是记得自己从前睡在一座石摇篮里,头顶有一盏点了两百年的灯。
她在格尔家住下了。
白天她帮老格尔赶羊、拾干粪晒了当柴烧,晚上帮老妇人烧水、缝补。婴儿渐渐跟她熟了,醒着的时候,眼睛总追着她的身影。她低头看,婴儿的襁褓边压着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虎耳朵的线头散了,和她几个月前送走时一模一样。她把布老虎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婴儿手边。婴儿伸手抓住虎耳朵,抓得很牢。老妇人说这孩子跟她投缘,让她多住些日子。
牧羊人的小屋残址,是在一个傍晚找到的。
老格尔告诉她,西边坡后有一处塌了半边的旧屋,听老辈人说,两百年前那里住过一户牧羊人,后来不知怎么就荒了。奥罗拉问清了方向,一个人去了。
小屋在坡后,半截土墙还立着,屋顶早就塌了,椽木朽烂,散在草丛里。门框还歪歪地立着,像一具忘了倒下的骨架。奥罗拉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面塌墙,忽然想起莫雷梦里那间点着灯的小屋,窗台上刻了一半的木马,摇篮边褪了色的布老虎。
梦里那间屋子是亮的,暖的。眼前的这一间,塌得只剩四面墙的残根,风从墙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她在那面残墙下坐了很久。风把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她想象两百年前,一个年轻的男人在这间屋里生火、刻木头,门外是同一个方向的草原,风从同样的地方吹来。
她忽然觉得,她离莫雷,比在梦里离他更近。
晚上回到帐篷,她问起老格尔那间旧屋的事。老格尔蹲在炉边,想了很久,说他祖父年轻时放羊路过那片坡,说过那屋子的主人后来不知去向,一家人都没再回来,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他说草原上这种事不稀奇,人活着活着就不见了,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奥罗拉没有纠正他。她只是在想,那个不见了的人,后来把自己钉进了一扇门里,替他女儿守了两百年。
夜袭是在她到格尔家的第四天夜里。
那天夜里风大,帐篷被吹得呼呼响。奥罗拉睡在外间,婴儿睡在里间老妇人身边。她睡得浅,风里忽然夹进一点别的声音,细听,又没了。
她睁开眼。帐篷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月光很白。她没有点灯,摸到枕边的匕首,悄声坐起来。
帐外的风声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奥罗拉的心沉了一下。她握紧匕首,没有动。她想起观星老人的话,也想起印记。夜里的印记,会不会在黑暗里亮成一盏被人看见的灯。她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们是冲她来的,不是冲格尔家。
她不能让他们进这顶帐篷。
她摸到帐帘边,掀起一角,闪身出去。月光下,羊圈那头有两个黑影正弯着腰,贴着帐篷的影子往这边摸。其中一个看见她,身形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腰,朝她逼过来。
奥罗拉退了两步,退到帐篷和羊圈之间的空地上。她把匕首横在身前,没有喊,也没有退路。
那个黑影走近了。他裹着暗色的袍子,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腰间别着一柄弯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布条。他隔着几步停住,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印记。”他开口,声音粗哑含混,“果然在这里。”
奥罗拉没有答话。她握紧匕首,脚步半退半守。她知道她打不过他。她在学院学的是元素与理论,她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和一个不能在人前亮起来的印记。
就在这时,风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一片布被风抖开。那黑影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警觉地听着什么,脸色变了一下。
“追了半个月,总算……”
他的话没有说完。风卷着草叶从他身后扫过去,他的人晃了一下,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羊圈的栏杆上。另一个黑影已经不见了,只有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进了洼地。
那黑影扶着栏杆站稳,没有再朝奥罗拉看。他转身,跌跌撞撞地翻过羊圈,往夜色里跑了。
奥罗拉站在原地,握紧匕首,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两个冲她来的人,被什么东西赶走了。
她站在月光下,等了很久,直到风把那两个黑影的脚步声彻底卷远,才慢慢放下匕首。她转身想回帐篷,脚下忽然踩到一样东西。
她低头。月光下,雪地上有一行字。不知什么时候,初雪已经落过一层,薄薄地盖在地上。那行字写得很直,笔画很利落,随手划的。
你走得太慢了。
奥罗拉蹲下来,看着那行字。字是新写的,雪被划开的地方,露出底下褐色的土。她顺着那行字往上看,雪地一直延伸到洼地边沿,那里空无一人。
她站起身,朝那行字的方向望了很久。她知道是谁写的。那个披着黑纱的身影,那个在山脊上远远看了她一夜的身影。它替她赶走了追兵,却没有现身,只留下这样一行字。
你走得太慢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嫌她走得太慢,追兵都赶上来了?还是嫌她这一路练得太慢,连几个奥瓦尔教的杂兵都应付不了?可她知道,无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都得往前走,还得走得比从前稳。
她站在雪地里,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夜风把她的脸吹凉了。她走回帐篷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风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身影听没听见,她只是想说。
她转身进了帐篷。
帐篷里,老妇人和婴儿都睡得安稳。婴儿翻了个身,在梦里咂了咂嘴。
奥罗拉在婴儿身边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很久没有睡着。她在想,她得走得更快些了。不是为了躲开追兵,是为了赶上那个在前面等着她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奥罗拉向格尔家告辞。老妇人挽留她,说雪天路不好走,让她过了冬再走。奥罗拉谢过她,说还要赶路。她把婴儿抱了抱,婴儿在她怀里醒着,绿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哭。
“等我忙完这趟,再来看你。”奥罗拉说。
婴儿看着她,忽然又咧开嘴笑了。
老妇人抱着婴儿站在帐篷口,送她出门。奥罗拉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抱着孩子站在那儿,风把她的袍子吹得鼓起来。
她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草原深处走。
离开格尔家的头两天,她一路往西,没再回头。草原的尽头是起伏的冻土坡地,地图上那几根石柱的记号,就画在坡地的那一头。她白天赶路,傍晚照旧把印记贴在草根下听一回地脉。越往西,地脉的流动越沉,正收拢成一条大河,等一个豁口。
第三天黄昏,她翻过一道土梁,站在梁顶。
远处的坡地上,立着几根黑黢黢的石柱。
它们比她在梦里见过的更高、更老,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圈,其中两根已经倾倒了,断口被风化得发白。暮色里,那些石柱投下长长的影子,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暗色的刻度。
奥罗拉站在土梁上,看着那些石柱,心跳渐渐稳下来。她把行囊带子紧了紧,朝石柱走去。
风从石柱间穿过来,呜呜地响,有东西在那里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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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平原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