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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兰德之夏

初夏来得十分突然。

一夜之间,学院里的蔷薇就开满了整面墙。上午的课拖到了午后,教室的窗户全敞着;风把前排女生头发上的皂角味,一路送到后排。图书馆的阅读室里坐满了打瞌睡的人,管理员老太太也不赶人,只在他们醒来时,把压皱的书页抚平。

学期临近末尾,空气里浮着一层懒洋洋的紧张。有人开始通宵地抄笔记,有人在走廊里背元素周期表,背到一半忘词,被同伴拖去食堂补甜汤。爱丽丝的床上堆着半人高的书,玛丽说她要在一夜之间把一年的书读回来,结果读到第三页就睡着了,被克莱尔用书脊敲醒。

奥罗拉坐在这样的课堂里,手里转着羽毛笔,听讲台上的教授念魔力史。

元素课在另一间教室。教授让每个人感应桌上那枚静止的水镜,看谁能叫它起一圈涟漪。轮到奥罗拉的时候,她把手指悬在水镜的上方,停住了。掌心那道印记在皮肤底下温了一温,很轻,可她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说自己感应不到。教授没有为难她,让她坐下。她坐在座位上,把那只手悄悄收进袖子里,没有再让任何人看见。

“众所周知,魔力是圣光赐予世人看守大地的恩惠。我们使用它、研究它、约束它,如同祖先千百年来所做的那样。”

奥罗拉在笔记上写下一个词:恩惠。她想起哭泣山谷石厅里那些空空的容器,想起容器口沿上封字开头的编号,想起玛丽安娜拓下来的那页纸。可教授说的恩惠,和地底那些东西,是同一个词。她在“恩惠”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用墨把它涂掉了。讲义是学院发的,她不想留下把柄。

下课后,她绕到图书馆的禁层门口。

禁层在图书馆最深处,一道铁门,门上嵌着一面黄铜罗盘。钥匙是黑铁的长柄,握在玛丽安娜手里,从不假手他人。奥罗拉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往里看,只看见一排排暗沉的书脊,和从书脊之间漏下来的光。

“想进去?”身后有人问。

奥罗拉回头,是克莱尔。她抱着两本书,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随便看看。”

克莱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铁门。“我在学院读了两年,没见有人进去过。除了玛丽安娜教授,她每次进去都要待很久。”

“你好奇过里面是什么吗?”

“好奇过。后来不想了。”克莱尔抱起书,走过她身边,“有些地方,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奥罗拉。

奥罗拉站在铁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她想起玛丽安娜说过,禁层里收着学院建校以来所有被抽走、被删改过的书的替本。真正的原书大多不在了,留下的替本也被人拦腰砍过几刀。她想,一道铁门锁着的不是书,是一段说不出口的历史。

她在铁门前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普通借阅区,翻出学院魔法史第一卷,从头又读了一遍导言。导言里写着,魔法研究的历史,始于圣光教会建立秩序之年。她合上书,心里想:那一年之前呢?那一年之前,写这些书的人,有没有留下过别的什么。

那天傍晚,奥罗拉在食堂门口碰见了莎伦。

莎伦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她看见奥罗拉,没有藏,只是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家里寄来的?”

“我父亲的信,还有我大哥的。”莎伦把信揣好,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父亲让我学期结束就回北境。信写得很短,连落款都省了,我大哥的字,我认得。”

她顿了顿。“我的龙血瞒不住。北境的大公如果连自家女儿烧了多少血都不知道,他也坐不稳那个位子。”

“你回去吗?”

“回去也好。有些账,总得回去算。”莎伦望着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会儿才说。

奥罗拉不知道她说的是龙血的账,还是别的什么账。她看着莎伦的侧脸,没有追问。莎伦在北境还有温泉养着,父兄再不悦,也不会真把她怎么养。这一点,她们两个都清楚。初夏的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带着蔷薇和晚饭的气味。

“你放假回家吗?”

“回。”奥罗拉想起弗约登的家里,书桌抽屉最底层那只盒子。

“那正好。”莎伦偏过头,“我顺路送你到凡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奥罗拉在宿舍窗台坐了一会儿,看着莎伦住的东楼,灯一直亮到很晚。她想起莎伦在北境有温泉养着,想起她说自己不能久骑、不能久战,想起她说“有些账,总得回去算”时,声音里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北境的风比兰德硬,她但愿那些账,不用算在莎伦一个人头上。

希伯特的家信是第三天到的。

送信的信差把信交到他手上时,他正在钟楼下画画。他拆开信,看了一眼落款,脸色就淡了下来。他把信折好,没有看完,塞进了画夹里。

“你大哥写的?”奥罗拉路过钟楼,正好看见。

“嗯。他催我回去,说我该准备接科尔曼家的事了。”希伯特低头继续画他的画。他画的是钟楼檐角的一只石兽,线条画了一半,停在那里,“他知道我记性越来越差,怕我在外面把自己弄丢了。”

“你不会丢的。”

希伯特没有接话。他放下炭笔,看着那只画了一半的石兽,看了很久。

他又说他大哥还让他把羊皮书带回去,说那是科尔曼家的东西,该收在家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带回去,就有人要它再开口。它已经替我开过两回口了。第三回,我怕我自己受不住。”

“你可以不带。”

希伯特没有答。他拿起炭笔,在画纸上添了一笔,说等画完钟楼再想。奥罗拉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画,没有再说话。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栋楼的一砖一瓦都记进笔里。她忽然想,他大概比自己更清楚,这一走,未必还会回来。

净理会的特使,是在第二周住进学院的。

他住的是学院东侧那座闲置的老客舍,说是奉教廷之命,驻留调查哭泣山谷一事的后续。学院不敢拦他,教廷的文书压在校长桌上,校长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按规矩招待”。

特使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文书、一个车夫。他穿着教廷司铎的白袍,在学院里走动,见到学生会微笑颔首,看起来温和无害。

但他约见奥罗拉,约得很勤。

第一次约见是在会客室。特使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记录簿,问她哭泣山谷里待了几天,夜里睡在哪里,醒来先看见谁。奥罗拉一一答了,答的都是实话,只是挑着答。

第二次约见隔了三天。这一次,特使把记录簿翻到了新的一页。

“那位梦境编织者,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钥匙’这个词?”

“没有。”

“他有没有说过,他两百年里守着什么?”

“他说他守着女儿。他女儿死了,他不肯信。”

特使停下笔,抬起头看了她很久。“希尔小姐,你可知道,教廷的记录里,那位梦境编织者守着的,从来不是女儿。他守着的是门。门底下压着的东西,需要一个钥匙才能打开。教廷想弄清楚,那个钥匙到底是什么,现在还落在谁手里。”

“门已经关了。”

“门会再开。只要钥匙还在,门就会再开。”特使合上记录簿,“教廷不是要难为你。你若见过那把钥匙,告诉我在哪里,你往后可以安安稳稳地读完书,回家,过你该过的日子。”

“我不知道钥匙是什么。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特使没有生气。他站起来,朝她微微欠身。“那就请希尔小姐替教廷多留一个心眼。钥匙若在你身边,早晚会露出来。届时你来告诉我,教廷记你一功。”

他走了以后,奥罗拉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移了位置。

第三天傍晚,奥罗拉从图书馆出来,在门口撞见特使。他正与元素理论课的奥德里奇教授说话,背对着她。奥德里奇教授微微弓着身,态度恭敬,像在向教廷的人汇报什么。

特使没有看见她。奥罗拉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此后她不再往观星塔的方向去。有一回她走到半路,被玛丽安娜叫住。玛丽安娜什么也没解释,只说塔上那位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被人问话。奥罗拉明白她的意思。特使在学院里走动的那些日子,她远远看见过老人一次。老人裹着黑袍从塔上下来,步履比从前慢了许多。她没有上前。老人也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爱丽丝在宿舍里问起教廷的人为什么总找她。奥罗拉只说是为了哭泣山谷的事,她去过的那个地方,教廷要问清楚。爱丽丝听了,没有继续问,只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草莓干递给她,让她别想那么多,吃点甜的。奥罗拉接过草莓干,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和弗约登的不太一样。

那几天,兰德入了夏,白昼变长,天黑得晚。奥罗拉白天上课,夜里把箱子里的包裹取出来,隔着粗麻布摸一摸那本书的形状,又放回去。她没有拆。她怕拆开以后,有些东西就收不回去了。

有天夜里她睡不着,走到宿舍的天台上。夏天的星空低而亮,她想起观星老人说过的话:星空异象的周期在缩短,月潮要来了。她抬头看了很久,天上有几颗星的位置,和她刚入学时记下的不太一样了。她说不清是星动了,还是她记错了。

她也试着想那本笔记。它没有署名,收件人写的是弗约登的希尔小姐。她在这座学院里读了一年书,除了家里人,没有人会从弗约登给她寄东西。寄书的人认得她的字迹来源,认得她家的地址,也知道她现在在这所学院。

这样的人,她只认识一个。可那个人,半个月前失踪了。

她收回目光,走下天台。学期要结束了,可她隐约觉得,有些事不会随着学期结束就结束。

拆包裹的事,拖到了那天深夜。

室友们都睡着了。奥罗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摸出钥匙,打开了床头的箱子。

包裹躺在箱子最底下。她解开麻绳,把粗麻布一层一层掀开。

里面是一本书。

书不厚,旧得厉害,封皮的皮面磨得起了毛,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有书名,没有烫印,只在封面中央压着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某种徽记,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奥罗拉把书放在膝上,翻开第一页。

扉页是空白的。她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纸上写满了符号。

符号很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它们不是精灵文,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甚至不像是为了让人读而写的。有些像某种植物的根须,有些像滴水落进灰里溅开的形状,有些只是一道弯曲的线,弯得很慢,像是写字的人怕惊动什么。

奥罗拉一个字也认不出。她试着用魔力去感应那页纸,什么也没有。纸页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普通的旧纸。

她伸手,指尖落在那些符号上。

纸页在她指尖下,忽然热了起来。

热度很轻,从纸面渗进她的指尖,顺着指腹一路蔓延到手心,停在她掌心的印记上。印记灰白,安静,没有亮。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听。

纸页上的符号,在她指尖下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风掠过,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又恢复了原样。

奥罗拉把手指收回来。纸页重新安静下来,热度退去,符号恢复成符号。

她合上笔记,把它贴在胸口,按了按。窗外,兰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很深了。她没有睡,也没有点灯,抱着那本旧笔记,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