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尔瑞斯的回信,是在回到兰德第三天早上到的。
信是大祭司的一位旧识写来的。那对姓格尔的老牧民在信里说,他们愿意收下这个孩子:家里清静,草原上风大,正好养人。信纸被折得很小,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信的人不常动笔。
大祭司把信给奥罗拉看过,又说了安排:兰德常有商队走北线去泰尔瑞斯贩羊毛;她托了一支相熟的商队,头领叫老莫顿,人可靠,会把孩子带到格尔家。第二天清晨,商队在城西的换马站出发。
“明日?”奥罗拉问。
“商队不等人的。”大祭司说,“错过这一支,下一支要等半个月。”
奥罗拉没有再问。
那几天,她每天傍晚都去教区看婴儿。老修女教会了她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怎么在婴儿哭闹的时候把她裹紧再轻轻摇晃。她学得笨拙,好几次把奶喂到婴儿的脖子里,惹得老修女直摇头。可是婴儿并不挑她,在她怀里总是比在别人怀里安静。
临走前一晚,奥罗拉在大祭司住处陪了婴儿一整夜。婴儿醒过两回,吃了奶,又睡了。奥罗拉看着她裹在襁褓里的小脸,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奶渍,忽然想,她大概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躺在一座山谷的石摇篮里,等了两百年。
这样也好。
夜里,婴儿睡熟以后,奥罗拉把她抱在膝上,对着窗外小声地说起话来。她说那个山谷,说那座石厅,说一个守了孩子两百年的牧羊人。她告诉婴儿,她爸爸是个牧羊人,手很巧,会刻木头,给她刻过木马和木鸟,摇篮边那只布老虎,是他放在那里的。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婴儿在她怀里睡得沉,不知有没有听见。
她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在说给谁听。她把婴儿放回摇篮,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很久。
次日清晨,城西换马站。
商队已经套好了车,羊毛捆得高高的,车辕上坐着几个裹着厚袍子的车夫。老莫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纹路,话不多;他接过大祭司手里的信和一小袋银币,掂了掂,揣进怀里。
“放心。”老莫顿把信和银币都揣进怀里,“到了泰尔瑞斯,我亲自把孩子交到格尔家老两口手上。”
大祭司点了点头。她退开一步,把地方让给奥罗拉。
奥罗拉抱着婴儿,站在车边。婴儿醒着,绿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哭。奥罗拉把襁褓的边角掖好,又理了理系在襁褓外头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然后才把她交给老莫顿。
老莫顿接过去,动作很稳。他是个常年抱孩子赶路的人,知道怎么让婴儿在颠簸的马车里睡安稳。
奥罗拉的手从襁褓上松开的时候,婴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食指。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指头短短的,握得很紧。奥罗拉愣了一下,没有抽开。
婴儿握着她的手指,绿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奥罗拉没有听清。风从换马站外头灌了进来,把那声音卷散了。她俯下身,问:“你说什么?”
婴儿没有再说话。她松开手,打了个哈欠,在老莫顿怀里缩了缩,睡着了。
奥罗拉站在原地,看着老莫顿把孩子抱上马车。她的食指上还留着那一圈温热的触感。
“我好像听见她说谢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食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祭司站在她身边,望着那辆马车,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格尔家的儿子,是那年雪灾没的。我欠他们一条命。”
奥罗拉没有接话。
奥罗拉站在换马站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低声说:“她以后会有格尔家的名字。她不会知道,她叫卡罗。”
大祭司沉默了一会儿。“知不知道,她都是她父亲等了二百年的那个孩子。”
商队动了。车轮碾过换马站的碎石地,发出辘辘的声响。马车渐渐远去,先是看不清车上的人,然后是整支商队都缩成了路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奥罗拉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点消失,才收回目光。
风从草原的方向吹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她忽然想,莫雷说要带她去有风有草的地方。泰尔瑞斯有风,也有草。她算是做到了。
“走吧。”大祭司说。
回城的路上,大祭司走得很慢。奥罗拉跟在她身侧,两个人沿着大路旁的土路走,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出一段路,大祭司才开口,说教廷那边把她的名字也递上去了,圣城来了文书,要她月底回去述职。说是述职,其实是要把哭泣山谷的事从头到尾问一遍。
“会有事吗?”奥罗拉问。
大祭司没有立刻答。走出好一段路,她才说不知道,又说她在教会这些年,得罪过一些人,也帮过一些人,圣城那边怎么定,要看是谁先开口。
她停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枚钥匙。
钥匙不大,黄铜的,齿形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门锁能配得上的。柄上刻着一圈细小的字,奥罗拉认不出那种文字。大祭司说,这是圣城档案库一间旧密室的钥匙。教会封存的东西,多半锁在圣典看得到的地方,只有少数几件,锁在圣典看不到的地方,那间密室里锁着的,就是后者。
她把钥匙放进奥罗拉手里,合上她的手指。“你拿着。不要用它,除非有一天你发现,教廷要你交出的东西,比这枚钥匙能打开的东西更危险。”
“您要去多久?”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大祭司望着前方的路,“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自己拿主意。玛丽安娜会照应你,但她的手伸不到圣城。若圣城有人来问你哭泣山谷的事,问到你我不知道的,你就说你不知道,别替我担着。”
“我记住了。”
她握紧那枚钥匙。黄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很轻,却压手。
大祭司又说起她手上的印记,让她往后别再让它在人前亮起来。净理会的人鼻子灵,每次动用印记,都像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隔着重山也有人看得见。
奥罗拉想起那个晚上,她对着窗台试火苗时,印记边缘扩出去的那一点。
“我知道了。”
她们走回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大祭司在城门边与奥罗拉分了路,说她还要去教区收拾行装,又叮嘱她凡事写信到圣城教区,总能转到她手上。
奥罗拉一个人走回学院。她穿过城门口的集市,卖浆果的摊子还没收,热麦粥的香气飘过来。集市上能见到异族的脸孔:一个戴皮帽的矮人蹲在摊后卖铁锅和铜扣,吆喝声比本地人还响;不远处,一个扎灰头巾的灰精灵行商坐在毛皮堆边,正用天平给羊毛称重。摊子的夹缝里,一个肤色发灰、耳朵半尖的孩子缩在墙根,望着烤饼摊子咽口水,被摊主挥手撵了两回。奥罗拉在一个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袋浆果,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和弗约登的野莓不是一种味道。她把浆果袋系好,走过那孩子身边时,把找剩的两枚里尔放在他脚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她刚迈进学院大门,就被玛丽安娜叫住了。玛丽安娜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她说兰德的珠宝行会刚传来消息,问奥罗拉认不认识一个叫德尼·卡莱的匠人。
奥罗拉的心沉了一下。“认识。他祖籍弗约登,如今在兰德开铺,是王国排得上号的珠宝匠,专替人做盒子。”
“他出事了。昨天夜里,他在兰德的店铺被人洗劫了。人不见了,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金银首饰一样没少,只有他做盒子的工具台被砸了。”
“他人在兰德?”
“他上个月回弗约登老家住了半个多月,替一位老主顾修旧钟,前几日才回兰德。珠宝行会的人今早去他铺子找他,发现门开着,人不在。”玛丽安娜把信收进袖子里,“他的老伙计说,卡莱先生走之前一夜没睡,一直在收拾东西,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盒子底下还有一层,让她自己看。”
奥罗拉站在门廊下,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想起自己书桌抽屉最底层那只盒子。想起盒子内衬旧布边角那行褪色的小字。想起哭泣山谷石厅里那只一模一样的空盒,盒底的六角星里嵌着一柄小锤。
盒子底下还有一层。
她在弗约登的家里住了十六年,从来没有想过,那只盒子底下,会不会还有一层。
“他为什么指名给你留话?”玛丽安娜看着她。
“他替我父亲修过东西,我小时候他常来我家。我父亲说他是整个弗约登手艺最好的匠人。”奥罗拉没有把档案字迹和盒底星锤的事说出来。那些事她自己还没理清,说出来也只是多一个人陪她犯愁。
“他会被找到吗?”
“珠宝行会报了官,追光者也介入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会凭空消失。”玛丽安娜说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奥罗拉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玛丽安娜老师。如果一个人出事之前,忙着把一句话留给几百里外的人,那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对吗?”
玛丽安娜看着她,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奥罗拉没有睡好。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摊开:弗约登家里的盒子,档案里被涂掉的字,山谷石厅里的空盒,卡莱先生留下的那句话。它们像四块能对上角的拼板,中间却缺着一块。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想,卡莱先生知道盒子的事,会是谁告诉他的。
她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梦里她回到弗约登的老家,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书桌抽屉开着,那只盒子躺在抽屉里,盖子翻开,里面空空的,盒底有一道细细的缝。
她在梦里弯下腰,想把那道缝撬开。
然后她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她想起那只盒子还锁在弗约登的家里,离家几百里。学院过些日子就有夏假,她可以回去一趟。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起床洗漱,照常去上课。
从那以后,日子过得很快。学院进入学期末,课程松下来,奥罗拉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偶尔去看玛丽安娜,帮她把办公室的档案分门别类。净理会的人没有再来找她,好像教廷口供簿上那一页,真的就此翻过去了。
月底,大祭司启程去圣城。奥罗拉送她到城门口。大祭司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站在城门洞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
奥罗拉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大祭司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城门外的晨光里。她的背影很快就混进了大路上稀稀落落的人影里。
奥罗拉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真相不在圣典里,在被封存的那部分里。她在城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那道背影彻底看不清了,才转身往回走。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奥罗拉从图书馆回来,在宿舍门口的地上发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粗麻布包着,没有署名,只在一角写着收件人:弗约登,希尔小姐,转亚伦魔法学院。字迹是旧式的,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
奥罗拉弯腰把包裹捡起来。不重,隔着麻布能摸到里面是一本书的形状。
她捧着包裹走进宿舍,坐在床边,没有立刻拆。
窗外,兰德城午后的喧闹声远远地传进来。她低头看着包裹上那行工整的旧式字迹,看着那个收笔时带着向上的小钩的收势,忽然觉得指尖发麻。
这行字,她见过。
在档案被墨涂掉的纸页底下。在弗约登家里那只盒子内衬旧布的边角。
她捏着麻绳的结,解到一半,停住了。
她不知道这包裹是谁寄来的,也不知道寄包裹的人,是还活着,还是已经像卡莱先生一样,不见了。
她没有拆。她把包裹放回膝上,坐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床头的箱子里。
爱丽丝从书本后面探出头,问了一句:“谁寄的,怎么不拆?”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奥罗拉说。
爱丽丝没有追问,只探过头看了她一眼。“拆的时候叫我一声,我陪你看。”
奥罗拉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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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卡罗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