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寻春死了。
她只记得当时眼前一黑,腿一蹬,就去了。现在正飘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等等……飘着?
她猛地清醒,自己只有上半身,没有重量,没有腿,跟阿拉伯神灯一样。霁寻春不信邪,飘到铜镜前,什么都没有。
铜镜一片空白。
这种情况,霁寻春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死了,死得很彻底,都魂魄出窍了。
她往窗边飘,飘了三丈——“嗖”一声,又被拽了回去。
“???”
又一次尝试,她飘出三丈之外,又被那股力拽回来。反反复复尝试了八十几次,毫无例外都是一个结果。直到筋疲力尽,她认命了,她被锁在了一个人身边。
霁寻春带着怒气,打算闹鬼吓人,看看到底是谁连她死后都不放过。死前作为一个加班的社畜每天兢兢业业工作够可怜了,死后难道还要为另一个扒皮打工?
“看姑奶奶不好好吓吓你!”
月色如水,银霜洒在木桌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眉眼锋利,像是被困住,紧皱着眉。霁寻春刚准备飘过去吓人,看到那张脸时却愣住了。
单眼皮,丹凤眼,唇下一颗小痣。清冷出尘。
她认识这张脸。温轼匀,那个被作者写死、被读者遗忘的工具男二。
但那不重要。霁寻春记得他,心疼他。他叫温轼匀,不是什么工具人。
床上的少年猛地坐起,给霁寻春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躲进暗处。
这人干什么?做噩梦了?
温轼匀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手摸了上去。他在那里反复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霁寻春皱眉,心口怎么了?受伤了?
他摸了好一会儿,表情很奇怪,先是茫然,再是震惊,最后归于一种她看不懂的冷淡。霁寻春想,这人大半夜做噩梦反应这么大?
温轼匀伸出手掌,捏紧,松开,再捏紧。反复几次之后,他忽然从床上起身,走向铜镜。
霁寻春赶紧往旁边飘了飘,免得被看见。她看着少年站在铜镜前,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照个镜子抖什么?霁寻春有点好奇了。大半夜的,一惊一乍,她还没开始吓人呢,倒先被这人吓了两回。
“摸够了吗?”
她忍不住出声。
温轼匀猛地转身,动作快得霁寻春往后一仰。他在看,在找,目光从她身上穿过,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谁?”
霁寻春没回答。她在生气。刚才那句“摸够了吗”纯属嘴快,说出来她就后悔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吓人,怎么制造恐怖氛围。这下好了,气氛全没了。
温轼匀等了很久,久到霁寻春觉得他大概以为自己幻听了。她才懒洋洋地开口:“一个路人,一个魂魄,一个刚死的人。够不够详细?”
温轼匀站在月光里,没动。霁寻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这人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有点无聊。
“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听见鬼说话的人。
霁寻春愣了一下。这人接受能力这么强的吗?她飘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霁寻春,雨后初晴的霁,寻找的寻,春天的春。”
“嗯,我叫温轼匀。”
“哦,我知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跟着我?”
月色又偏移半分。霁寻春忽然想到,她的“闹鬼计划”还没执行呢。虽然气氛已经没了,但吓一吓总比不吓强。
她飘到窗边,故意摆出一个鬼脸:“怕不怕?”
温轼匀抬起头,看向她。
霁寻春发现,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个不高,一身绿罗裙,瞳似琉璃,肌肤红润,完全不像一个鬼魂。随后他低下头,眼睫飞快地眨动了两下。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他只是走了几步,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霁寻春大失所望。就这?
她没了兴致,也不兜圈子了:“如你所见,我是一个魂魄。至于死因,应该是看了一本话本气死的。”
温轼匀微微一动。霁寻春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心想:总算有点反应了。是觉得荒唐,还是觉得她可怜?
她继续补充:“为什么要跟着你,你以为我想啊?只要我一离你三丈外——”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一股力就会嗖一下把我拽回来,生怕我跑了。我来来回回试了八十几次,腿都被拽没了。”
温轼匀的视线往下落了落。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霁寻春想打人的话:“你没有腿。”
“重点是这个吗!”
霁寻春气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她看见温轼匀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张冷淡的脸。
这人是在笑吗?在笑吗?她死得这么惨,被锁得这么憋屈,他居然在笑。
薄雾裹挟着玄重山,吹下来的风像刀子,冷得人打颤。五百二十一级台阶层层叠叠地沉在雾气中。
霁寻春飘在温轼匀身边,看着山脚下乌泱泱的人群,忍不住啧啧称奇。天衍宗招新,这排场真够大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温轼匀。少年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白衣洗得发皱,乌发随意散着,也不束冠,看起来寒酸得很。但霁寻春知道,这人十五岁就已经筑基后期,是这堆人里数一数二的天才。
她正想着,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大声嚷嚷:“老子已经筑基了,还怕进不了内门?”
霁寻春循声望去,一个贼眉鼠眼、干瘪得像颗豆子的中年人正享受着周围崇拜的目光。她皱起眉,低头对温轼匀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点啊。”
温轼匀抬眼看了看她,微微点头。
霁寻春满意了。还行,听话。
一个满脸胡络子的大汉从旁边挤过来,撞了温轼匀一下。霁寻春下意识想挡,但她的身体直接穿过了温轼匀的肩膀。
忘了,自己是鬼。
那大汉挠着头,粗声粗气地说:“对不住啊道友。”
温轼匀点点头:“没事。”
霁寻春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但那大汉的眼睛忽然咕噜一转,又凑近几分,把手心搓了搓。霁寻春警惕地眯起眼,这人想干什么?
“道友,你炼气几层了啊?”大汉将温轼匀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人目光从温轼匀洗得发皱的白衣上滑过,从随意散着的乌发上滑过,最后停在那张脸上。面白近透明,唇色浅淡,唇下一颗小痣,瞳如深墨。那张脸确实好看,但配上这身打扮,实在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
“炼气五层。”温轼匀说。
霁寻春挑眉。这人挺会装,明明筑基后期了。
大汉咂咂舌,脸上那股热络劲儿明显淡了几分。霁寻春心想,这人是在挑队友还是挑肥羊?炼气五层就这态度,要是知道温轼匀真正的修为,还不得跪下来叫爹?
大汉换了个话题,凑近小声道:“你知道沈寄瑶吗?”
温轼匀点点头。
大汉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这可是沈家大小姐,都筑基后期了,不仅出身豪门,还生得……啧啧,那叫一个水灵!”
霁寻春翻了个白眼。她低头看温轼匀,发现这人面无表情,连睫毛都没动一下。霁寻春忽然有点好奇:他对沈寄瑶是什么态度?
小说里写他喜欢沈寄瑶,可霁寻春将人出场到死亡反复翻看,也没看出来什么喜欢 ,倒像是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轰隆——
一声轰鸣打断了她的思绪。霁寻春抬头,看见玄重山顶仿佛被撕裂一个口,剑音嗡嗡。一群身着浅蓝色道袍的人从山顶飞下,衣袂翻飞,墨发被蓝色丝带束着,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为首那人玉冠束发,声音洪亮:“诸位道友好!我叫凌霜,是太焱长老座下首徒。今日是我宗试炼之日,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我等已经备好考核内容。”
大汉又撞了温轼匀一下:“这宗门弟子就是不一样,出场够有范儿啊,这道袍看着还挺贵的。”
霁寻春看见温轼匀只是点点头,没接话。她有点同情那个大汉了,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一早上,温轼匀压根都不想搭理人!
凌霜开始讲规则:五百二十一级台阶,越往上灵力越稀薄,一天之内到山顶。
话音一落,人群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大汉倒还记得温轼匀,临走前又撞了他一下:“道友,我先走了,你慢慢来!别逞强!”
温轼匀挥手告别。
霁寻春飘在他身边,看着人群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她以为温轼匀会跟上,但他没动。他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走了一大半,这才慢慢迈开步子。
霁寻春有点意外。按他的实力,混个前十名不成问题,为什么要走这么慢?
她飘在人头顶上方,低头打量他。少年的步伐不急不缓,呼吸平稳,眼睛看着脚下的台阶,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表情很淡,淡到霁寻春觉得他根本没把这场试炼当回事。
“你不着急?”她忍不住问。
温轼匀没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霁寻春飘到他前面,倒着飘,跟他面对面:“以你的修为,跑前面去不是轻轻松松?干嘛跟在后面慢慢走?”
温轼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霁寻春觉得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必要。”他说。
没必要?霁寻春琢磨着这两个字。是不想引人注意,还是觉得争名次没意义?她想起小说里温轼匀的结局。被女主利用,死于断剑穿心。一个从头到尾都不争不抢的人,最后落得那种下场。
她忽然不想问了。
太阳开始下移,台阶上的人越来越吃力。有人满头大汗坐在台阶上喘气,有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还有人干脆躺在原地不动了。霁寻春看见那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脸色发白,两条腿直打颤,完全没有刚才吹牛的威风。
她幸灾乐祸地飘过去,在中年人耳边吹了口气。
中年人打了个激灵,惊恐地四处张望。
霁寻春满意地飘回温轼匀身边。
温轼匀看了她一眼。
“干嘛?”霁寻春理直气壮,“我又没害他,就吹了口气而已。谁让他刚才那么嚣张。”
温轼匀收回目光,继续走。
霁寻春觉得他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坡度越来越陡,灵力越来越稀薄。周围的人都累得跟狗一样,温轼匀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除了额上出了点汗,连呼吸都没乱。
霁寻春飘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数台阶。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一、三百二十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温轼匀进了天衍宗,以后就要修炼、历练、做任务。她一个魂魄,除了飘在他身边看,什么也做不了。她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会不会有转机,会不会永远这样。
她被锁在这个人身边,看他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她就是为了来改变这个人必死的结局。
温轼匀又上了一级台阶。
霁寻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很奇怪。他接受了她的存在,却不问她的来历。他知道自己被一个魂魄缠上了,却不害怕,不驱赶,好像多了一个鬼跟多了一件行李似的,无所谓。
是不在意,还是觉得她可怜?
霁寻春飘快两步,追到他身侧。
“温轼匀。”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霁寻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夕阳的余晖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台阶上,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没什么。”她说。
温轼匀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霁寻春飘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三丈的距离到了,那股力量拽了她一下,她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慢悠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