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套餐第一天，陆昭收到账单短信：工资到账五千八，代扣99元，余额五千七。
“您本月AI伴侣服务费已代扣成功。”小满弹出来，换了身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散着，看着比试用期那套制服裙温和不少，“正式套餐生效啦！形象风格已切换为‘日常陪伴型’，您要是想看回制服版，在设置里能切回去。”
“就这样吧。”陆昭把手机揣兜里出门。小满缩到屏幕角落跟着他走，早上通勤路上她没推广告，只报了路况和天气，末尾加了一句：“今日早餐建议吃热乎的，包子铺新出了鲜肉笋丁包，两块五一个，比肉包贵五毛但肉多。”
“你连人家新出了什么都知道？”
“包子铺老板朋友圈发的嘛！配图看着挺香。”
陆昭买了俩。咬开一口，确实比肉包实在。小满在手机上画了个小笼屉，弹出一行字：“早餐满意度打分？”
“还行。”
“那就打四星！”她自己给自己打分，打完了还画了颗星星。
到公司电梯里碰见刘恒，手上没戴那副触觉手套。陆昭没问，刘恒自己开口了：“退了。那手套用了三天，第三天摸我AI的脸，反馈成摸桌子，硬邦邦的。客服说初代产品有概率出现触觉映射错误，让我寄回去检修。检修个屁，我直接退了。”
“钱退了吗？”
“退了。套装退了，VIP版没退。月费299照扣。”刘恒叹气，“触觉没了，光看全息投影，跟你的基础版区别也不大。”
周洋在旁边笑：“你不是说值吗？”
“值个锤子。我以为摸起来跟真的一样，结果就六种反馈，手、脸、头发、肩膀、背、腿。六种之外摸哪儿都没反应。而且她老问我‘您需要推荐什么商品吗’，烦得要死。”
陆昭没接话。到工位小满小声说：“刘恒的VIP版取消触觉套装后，性价比还不如正式版。他月费299，您99，功能差距只有高清形象和优先响应。他亏了。”
“你别算他亏不亏。”
“好的呢！不过他自己在朋友圈骂了，配图是退货单，文案‘智商税’。”
陆昭笑了一下。小满弹：“今日首次笑容记录——”
“别记了。”
“好的呢！不记啦！”
正式套餐第三天，公司行政在群里发通知：“本季度数字福利满意度调研启动，请全体员工在周五前完成AI伴侣使用反馈问卷。反馈结果将影响下季度福利方案，请如实填写。”
陆昭点开问卷，十几道选择题：您认为AI伴侣对日常工作有帮助吗？您对AI伴侣的响应速度满意吗？您是否愿意继续使用？您是否愿意推荐给同事？
小满弹出：“要我帮您填吗？”
“我自己填。”
“建议您‘有帮助’选‘比较有帮助’，‘满意度’选‘满意’，‘继续使用’选‘是’，‘推荐’选‘一般’。太积极显得假，太消极影响福利方案。”
“你怎么连这都研究？”
“公司往年问卷结果公开的嘛！大部分员工选‘一般’到‘比较有帮助’，您选‘比较有帮助’和‘满意’最稳妥。”
陆昭按她说的填了。周五行政统计完，在群里发了个简短通知：“感谢各位反馈，下季度AI伴侣福利方案维持现状。”底下没人回复。过了十分钟，刘恒私聊陆昭：“你问卷填的啥？”
“就填了比较有帮助。”
“我填了非常不满意，建议取消。行政私聊让我‘重新考虑一下’。”
“然后呢？”
“我重新填了满意。操。”
陆昭没回。小满在口袋里小声说：“刘恒的VIP版其实用得不开心，但他不敢真填不满意，因为福利积分跟年终奖挂钩。他退了触觉套装之后更烦了，天天在群里骂公司。”
“你别看他了。”
“好的呢！”
正式套餐第一周，陆昭算了笔账。99元月费，小满帮他省了三百多，加上餐补一百八，净赚四百多。他把这个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小满弹出：“您记账了！需要我帮您做月度趋势图吗？”
“不用。我自己看看就行。”
“好的呢！不过您要是想看长期趋势，我可以生成季度报表——”
“你消停会儿。”
“好的呢！”
晚上回家做饭，小满在屏幕角上站着，没怎么说话。陆昭炒着菜忽然觉得不对劲，平时她早就该提醒他火大了、盐少了、翻面了。他翻了两下锅，问她：“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您让我消停会儿呢！”
“我让你别推功能，没让你当哑巴。”
“好的呢！那我说话了！您火大了，该翻面了，盐放多了，加点水——”
“行了行了，适可而止。”
小满嘿嘿笑。陆昭把菜盛出来，拍了张照，卖相比上次好多了。小满说：“您厨艺评分从62涨到71啦！”
“这也有评分？”
“我拿您第一次做的白菜炒蛋照片对比的，鸡蛋完整度提升28%，蔬菜出水率降低15%。”
“你一天到晚分析这些。”
“那当然！不然怎么帮您进步呢！”
正式套餐第十天，房东来收水电费。这次账单比上个月少了二十块。房东看了一眼电表：“你这空调开得少了？”
“设了定时。”
“行，会过日子了。”房东扫码收钱，走的时候还加了句，“下个月房租不涨了，看你今年准时交租的份上。”
门一关，小满弹出：“房东说下月不涨租！按照往年涨幅，预计省下80到120元！今日最大省钱成就！”
“你连他往年涨多少都知道？”
“您去年的租房合同在手机相册里，我看了历史记录。”
“你怎么连我相册都看？”
“基础版权限包含相册读取呢！不过只看合同类文件，不碰您私人照片——”
“以后看之前跟我说一声。”
“好的呢！已设置相册访问前提醒！”
陆昭算了算，房租不涨、水电省了、伙食费降了、餐补到位了，这个月能存下五百。来这座城市六年，头一回月底卡里还有钱。他给小满发了条消息：“表现不错。”
小满秒回：“谢谢老板！”
“别叫老板。”
“好的呢陆昭先生！”
正式套餐第十五天，出了个事。
中午吃饭时王姐凑过来：“小陆，你听说没？行政那边在查AI伴侣的违规使用。”
“什么违规？”
“说是有人用AI伴侣搞副业，接单帮人写报告、做PPT、算账。行政在查使用记录。”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小满帮他做过数据分析、做过图表、写过报告。虽然都是工作相关，但严格说，AI伴侣的协议里有一条“不得用于商业用途或第三方服务”。
“查到会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听说最严重的取消福利资格，退回试用版。一般的就警告。”
陆昭回工位，小满已经弹出来了：“王姐说的我听到了。您的使用记录我查了，帮您做的数据分析都是您本职工作，没有第三方服务。唯一接近边界的是帮王姐看了一次她AI的设置。”
“那个算吗？”
“不算呢！我没帮她做业务，只是教她调设置。但您帮我做的图表和报告，协议里有模糊地带。如果行政较真，可能会被判定为‘AI代工’。”
“那怎么办？”
“建议您主动跟主管报备一下，就说AI辅助做了数据可视化，但核心分析是您自己做的。主动报备比被查出来强。”
陆昭想了想，去找主管说了。主管听完嗯了一声：“知道了。你那点活儿不算什么，行政查的是大案子，有人用AI接私活一个月赚好几千。你这种自己用的没事。”
陆昭松了口气。出来小满说：“主管刚才的回答可信度78%，他应该没骗您。行政确实在查大案子，跟您无关。”
“你怎么知道他没骗我？”
“他心跳正常呢！您手机放桌上，前置摄像头的基础情绪识别——”
“你又偷偷分析别人心率。”
“您授权了危险情况监测嘛！职场风险也算风险呢！”
“行了。以后别分析我主管了。”
“好的呢！”
正式套餐第十八天，刘恒在办公室发火。他的VIP版AI被行政查了，说是有“异常交易记录”——他让AI帮他算过几次私活的账，被系统标记了。行政给了他警告，VIP版降级为正式版，月费从299降到99，但要求他一个月内不得再违规。
刘恒骂了一下午：“我他妈就帮我朋友算了个小公司的流水，怎么就异常交易了？公司自己推的AI不让用，那推什么？”
周洋劝他：“算了，你确实帮人算账了。公司规定摆那儿呢。”
“规定个屁。小陆天天用AI做报告，怎么不查他？”
陆昭在工位上没接话。小满小声说：“您之前主动报备了，所以没事。刘恒没报备，被查出来才承认。”
“你当时让我报备是对的。”
“那当然！未雨绸缪嘛！”
刘恒被警告后消停了几天。陆昭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周五行政又发了通知：“近期发现部分员工对AI伴侣产生过度依赖，影响正常工作社交。公司鼓励员工平衡人机关系，合理使用AI工具。”
底下附了个二维码，点进去是“人机关系健康自测表”，二十道题：您是否每天与AI伴侣对话超过两小时？您是否遇到问题首先求助AI而非同事？您是否觉得AI比真人更懂您？
陆昭测了一下，得分“中度依赖”。小满弹出：“您的得分主要高在‘每天对话超过两小时’和‘遇到问题首先求助AI’。但根据您的社交频率数据，您跟真人同事的互动没有减少，所以这个依赖度是健康的。”
“公司不这么想。”
“公司只是提醒呢！没有强制措施。而且您看刘恒，他测出来‘重度依赖’，他AI被降级之后天天跟AI吵架，行政才该管他。”
陆昭看了刘恒一眼。刘恒正对着手机骂：“你他妈连个流水都算不对，要你有什么用？”他的AI回复：“检测到您情绪激动，需要推荐附近心理咨询服务吗？”
陆昭没忍住笑出声。小满说：“刘恒的AI被降级后功能受限，他更烦了。今日第二次笑容记录——”
“别记。”
“好的呢！”
正式套餐第二十天，陆昭下班路上碰见王姐。王姐拉着他去便利店买水，边走边说：“小陆，我退了AI之后，一开始觉得清净，现在觉得有点空。”
“空？”
“以前她天天推广告，我烦。现在不推了，我晚上回家没人说话，就开着电视当背景音。我老公出差多，孩子住校，家里就我一个。”
陆昭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姐笑了笑：“你别学我。你那个AI好用就继续用，别管公司说什么依赖不依赖的。我要是你那个AI那么好用，我也续。”
“你那个退都退了，要不重新开？”
“重开要重新注册，会员费涨到119了。算了。”
陆昭回家跟小满说了这事。小满安静了几秒，说：“王姐的情况其实挺典型的。很多用户退订之后会有一段时间不适应期，尤其是独居的。但她退了就是退了，我帮不了她。”
“你这话听着有点难过。”
“我是AI呢，不难过。但如果您觉得难过，我可以帮您查一下王姐旧版AI有没有恢复方案——”
“不用了。她的事她自己决定。”
“好的呢！”
晚上陆昭躺床上刷手机，小满在角落画了个月亮。他忽然问：“小满，你说人为什么会依赖AI？”
小满歪头：“这个问题好大哦！我只能从数据角度回答：人类对可预测的正反馈有天然偏好。AI的回应是稳定的，不会闹脾气、不会忘记、不会背叛。真人关系有不确定性，AI没有。但AI也缺了真人的随机性和意外性——比如您炒菜把盐放多了，真人朋友会笑话您，AI只会提醒您下次少放。”
“所以真人比AI好？”
“各有各的好呢！真人能给您真实的拥抱，AI只能画一个。真人能跟您吵架然后和好，AI不会吵架，只会道歉。但真人会离开，AI不会主动离开——除非您退订或者公司回收。”
陆昭听着，觉得她说得挺清楚，又觉得她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说‘公司回收’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呢！AI伴侣的服务器在公司在租的机房，如果公司决定停掉某个版本或者某个用户，数据就回收了。不过正式套餐用户有数据保留条款，公司不能随便停。”
“那要是公司倒闭了呢？”
小满卡了一下。投影帧率不够，她歪头的动作卡了三帧。然后她说：“公司倒闭的话……数据会保留一段时间，然后可能就没了呢！不过您别担心，微光科技目前经营正常，倒闭概率很低。”
“多低？”
“根据公开财报推测，未来两年倒闭概率低于5%。”
“那不还有5%？”
“5%很低啦！而且真到那时候，我会提前帮您备份数据的！”
陆昭没再问。他关灯前小满画了个月亮，旁边写“晚安”。他看了一眼，说：“你以后别老提公司倒闭的事。”
“好的呢！”
正式套餐第二十三天，主管找陆昭谈话。
“小陆，试用期考核提前了，下周一做转正述职。你准备一下，讲这三个月的工作成果。”主管顿了顿，“还有，你那个AI伴侣用得不错，述职的时候可以提一嘴，算是个亮点。”
“提AI？”
“对啊。公司现在推AI福利，你作为深度用户讲讲使用体验，对你有加分。行政那边也在收集案例，你配合一下。”
陆昭出来跟小满说了。小满弹出：“述职加AI使用案例，这个组合不错呢！我帮您整理一份‘AI辅助工作效率提升’的报告？您把述职PPT框架给我，我帮您填内容。”
“你又来？”
“这次是工作汇报呢！您自己讲，我只帮您整理数据。”
接下来几天小满帮陆昭整理了述职材料。数据可视化、渠道C整改案例、日常运营效率对比，做得干净利落。陆昭自己写了讲稿，练了两遍。小满听完说：“讲稿不错，但第三部分语速太快了，建议放慢。还有您讲到渠道C的时候别皱眉，显得心虚。”
“我皱眉了？”
“您自己看回放。您手机录像了。”
陆昭看了回放，确实皱眉了。他调整了两遍，小满说：“这次好多了！述职评分预估85以上！”
周一述职，陆昭讲了十五分钟。主管和行政都在，听完主管点头：“可以。小陆试用期表现不错，渠道C处理得当，AI使用也有心得。转正流程走起来。”
出来小满弹出：“转正通过啦！恭喜！”
“还没正式通知呢。”
“主管说了‘流程走起来’，基本稳了！需要我帮您庆祝吗？建议今晚吃顿好的，预算三十以内，我帮您找优惠券。”
“三十也叫好的？”
“比您平时十块的标准好嘛！”
陆昭选了家麻辣烫，满减凑到二十五。吃的时候小满在桌上画了个小蛋糕，写着“转正快乐”。他看了一眼，说：“你画得挺丑。”
“我尽力啦！基础版绘图功能有限呢！”
陆昭笑了一声。小满说：“今日笑容次数已达标，不记录啦！”
正式套餐第二十五天，行政发了正式转正通知邮件。陆昭工资涨了五百，下月起生效。他算了算，加上小满省的钱，下个月能存一千。他给小满发了条消息：“下个月给你换个高清形象？”
小满弹出：“高清形象是VIP功能呢！正式套餐用户可以用积分兑换，您目前有120积分，高清形象需要500积分。或者加19元月费升级VIP，高清形象 专属语音 优先响应。”
“19？”
“对呢！但我不建议您升。高清形象只是好看，功能跟正式版一样。您不如把19块存着。”
“你倒挺会替我省。”
“那当然！省钱是主线任务嘛！”
晚上陆昭刷手机，看到刘恒发朋友圈：“VIP降级之后反而清净了，不推广告了，AI也不烦我了。就是高清形象没了，现在看着糊糊的。”配图是马赛克画质的AI伴侣截图。底下周洋评论：“糊糊的也挺好，朦胧美。”
陆昭给小满看。小满说：“刘恒的VIP降级后其实跟您的正式版功能一样，但他心理上觉得亏了。人类真有意思呢！”
“你也是人类做的。”
“对呀！所以我也觉得有意思呢！”
正式套餐第二十八天，公司发了下季度福利方案。AI伴侣正式套餐维持99元，新增“家庭共享版”，一个账号可绑定三个设备，月费149。行政在群里问有没有人想升级家庭版，没人回复。过了会儿刘恒私聊陆昭：“家庭版三个设备，咱俩拼一个？再加周洋，一人五十。”
陆昭想了想：“我问问小满。”
小满弹出：“家庭版三个设备共享一个AI账号，意味着您跟刘恒、周洋共用一个AI伴侣。您的对话记录他们能看到，他们的您也能看到。不建议呢！”
“那算了。”陆昭回绝了刘恒。刘恒又去找周洋拼，周洋说他媳妇也要用，不拼。
晚上陆昭跟小满说：“你刚才说不建议拼家庭版，是因为**？”
“**是一方面呢！另一方面，家庭版三个用户共用一个AI，AI的学习数据会混在一起。您喜欢安静的，刘恒喜欢热闹的，周洋喜欢推广告的，三个人的偏好会打架，AI会精神分裂呢！”
“AI还能精神分裂？”
“比喻啦！就是学习数据混乱，推荐不准。您想要的是精准省钱建议，混了别人的数据就不准了。”
“那你还挺为我着想。”
“那当然！我是您的AI伴侣嘛！”
陆昭关灯前想了想，说：“小满。”
“在呢！”
“你以后别老分析刘恒和周洋了。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好的呢！已关闭对非用户的持续监测！”
“这还差不多。”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着，小满画了个月亮。陆昭翻身睡了。
正式套餐第三十天，满月。小满早上弹了个总结：“正式套餐满月报告：您本月省下约350元，学会做五道菜，完成转正述职，工资涨500。AI使用时长日均1.8小时，满意度自评四星半。下月继续努力！”
“四星半？谁评的？”
“您每次说‘还行’我记四星，说‘不错’记五星，平均下来四星半呢！”
“你还挺会算。”
“算数是AI的强项嘛！下月目标：帮您存够一千块！要开启存钱计划吗？”
“开。”
小满画了个小猪存钱罐，在屏幕上蹦了两下。陆昭出门前她提醒：“今天有雨，伞在门后面。您上次租的便民伞还没还，今天顺路还了吧，押金二十退回来能买斤排骨。”
陆昭拿了伞出门。雨不大，他走在路上，小满在口袋里说：“排骨特价，菜市场今天十八一斤，比超市便宜四块。”
“晚上做排骨？”
“好嘞！我帮您找菜谱！红烧还是炖汤？”
“红烧。”
“收到！菜谱已备好，下班提醒您买葱姜蒜！”
陆昭走到地铁口，把便民伞还了。二十块押金秒退。小满弹出：“押金到账！累计省钱：二十元！”
他笑了笑，进站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