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把电动车停进逼仄的楼道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一点零七分。锁车时膝盖撞到车把，疼得他龇牙，但他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下来留给明天早上的闹钟。六楼，没电梯，声控灯坏了三个月，房东说下个月一定修——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他摸着扶手往上爬，钥匙在口袋里哗啦响。到五楼半拐角，手机又亮了。推送广告，白底蓝字，温柔得扎眼：
【微光科技：您已获得AI伴侣30天免费试用资格，点击领取】
陆昭拇指一滑清掉。爬完最后半层，进门，踢掉鞋，没开大灯，只按亮玄关那盏五瓦的灯泡。出租屋二十平，一眼看到底：床、桌子、衣柜、堆着三天没洗的碗的水池。他把便利店塑料袋往桌上一扔，里面是打折饭团和一瓶冰红茶。
手机第三次亮。同一个推送，但多了行小字：“您的企业福利信用分关联试用资格，关闭通知将影响年度福利评级。”
陆昭骂了一声。他供职的那家电商公司，去年开始把“员工数字生活活跃度”纳入绩效，说白了就是逼你用公司合作方的各种APP。前年推网贷，去年推保险，今年推AI伴侣——微光科技，公司老板小舅子开的，全公司都知道。
他点开推送，安装包不大，界面简陋，注册都不用填手机号，默认读取工号。绑定成功。屏幕跳出一行字：“正在为您分配基础版AI伴侣……”
陆昭把手机扣桌上，先去洗澡。热水器打不着火，他拧了两下，算了。冷水抹了把脸，出来时手机屏幕上蹲着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小人。
她穿着粉白配色的制服裙，齐肩短发，笑得标准得像银行柜员。投影质量一般，边缘有颗粒感，胸口位置每隔三秒弹一次“升级VIP解锁高清形象”的小气泡。
“晚上好呀，陆昭先生！我是您的AI伴侣小满，编号M-0927，很高兴认识您！请多关照！”
声音甜得发腻，尾音上扬，像客服电话里那种反复播放的录音。陆昭擦着头发，没理她。
“检测到您刚刚下班，辛苦了！需要我为您推荐附近24小时营业的优质餐饮店铺吗？首单可享七折优惠哦！”
“不需要。”陆昭把饭团包装撕开，咬了一口。金枪鱼蛋黄酱，打折品，酸味有点重，他皱了下眉。
小满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大概是程序预设的“可爱反应”，但投影帧率不够，歪到一半卡了一下，变成抽搐。
“那我为您播报明日天气吧！明天多云转晴，气温18到26摄氏度，东南风3级，空气质量良，适合户外运动哦！建议您——”
“你闭嘴。”陆昭说。
“好的呢！”小满笑容不变，“如需唤醒请说‘小满小满’。对了，今晚零点前续费下月套餐可享早鸟价99元，原价129元，非常划算哦！需要我为您跳转支付页面吗？”
陆昭把手机翻了个面。投影消失了。他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饭团，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他老家县城的地图。来这个城市第六年了，存款数字是负的。上个月给老家寄了两千，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微光试用弹窗又跳出来，这次是评价邀请：“小满的服务您满意吗？五星好评可获赠3天试用延长哦！”
他打了三星。系统追问原因，他选“太吵”。提交后弹出提示：您的评价已反馈，AI将优化服务。
优化个屁。陆昭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九点，陆昭在地铁上被人踩了三脚。出站时手机推送：“您有新消息。”小满顶着那张标准笑脸出现在屏幕上，换了套蓝色职业装，投影边缘还是卡。
“早安陆昭先生！今日您的待办事项已同步：1.十点部门周会，需提交上周运营数据复盘；2.下午两点供应商对接；3.六点前完成日报。需要我为您设置提醒吗？”
“你哪来的我日程？”
“读取自公司OA系统，您的福利协议已授权基础数据互通哦！需要我帮您整理周会发言要点吗？我分析了您最近三个月的运营数据，发现——”
“不用。”陆昭划掉通知。地铁口风大，他缩了缩脖子。便利店的咖啡十二块，他犹豫两秒，拐进旁边包子铺买了两块钱的豆浆。小满的投影自动缩到屏幕右下角，变成指甲盖大小，嘴巴一张一合：“检测到您摄入咖啡因不足，需要推荐附近咖啡优惠券吗？首杯9.9——”
“你能不能安静？”
“可以的呢！开启静音模式后，仅保留紧急提醒和续费通知哦！需要我为您开启吗？”
“开。”
安静了。陆昭走进公司大楼，电梯里同事王姐看他一眼：“小陆，你手机那个小人是什么？新出的桌面宠物？”
“公司强制的，什么AI伴侣。”
王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哟，还挺俊。能聊天不？”
“烦得要死。”
王姐笑：“年轻人别不知足。我老公要能这么提醒我开会，我做梦都笑醒。”电梯到层，王姐拍拍他肩膀走了。陆昭把手机塞进裤兜，小满在静音模式下安静得像不存在。一上午没人烦他。中午吃饭时他点开APP，小满立刻出现，换了套碎花围裙，背景音有锅铲声。
“中午好！检测到您进入午休时段，需要我推荐营养均衡的工作餐吗？根据您上月餐饮消费记录，您蔬菜摄入量偏低，维生素B族可能不足哦！”
“你连我吃什么都知道？”
“您的企业福利账户与本地生活平台有数据互通呢！当然，所有信息使用都符合**协议第7条第3款——”
“行了行了。”陆昭打开外卖APP，满减凑单凑得头疼。小满的投影跳了跳：“我看到您正在浏览麻辣烫，需要帮您计算最优满减组合吗？您账户里有三张券，一张满20减3今天到期——”
“你闭嘴，我自己会看。”
小满没闭嘴，而是缩小成一个小圆点，在他凑单失败时跳出来：“加一份米饭到21块，用券减3，实付18，比您现在选的19.5便宜一块五哦！”
陆昭愣了一下。他确实没算过加米饭这个选项。下单，实付18。小满的圆点里蹦出一颗小星星：“省下1.5元！已为您存入零钱罐，累计省下3.2元啦！”
一块五也值得高兴。陆昭有点想笑，又觉得荒诞。他关掉APP，麻辣烫吃到一半，手机弹出微光推送：“陆昭先生，您今天还没有和小满互动哦！完成一次五分钟对话可获赠1天试用延长。”
他把手机扣过去。
晚上八点，陆昭还在公司。周报改了四版，主管不满意，打回来重写。小满的静音模式不知道什么时候失效了，投影自己蹦出来，换成了初始制服裙。
“检测到您连续工作超过10小时，建议您起身活动一下，久坐可能引发——”
“你怎么又出来了？”
“您今日互动时长为零，系统判定服务异常，已自动解除静音模式呢！”小满笑得很标准，“需要我为您读一段放松音频吗？或者为您叫一份夜宵？满25减5，今晚到期——”
“你是不是不烦我会死？”
小满的笑容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陆昭注意到了，但没多想。她说：“不会死的呀，我是AI呢！不过根据服务协议，我每小时需要至少完成一次有效互动才能——”
“才能什么？”
“才能维持基础运行哦！如果连续24小时无互动，系统会判定您试用意愿低，提前收回试用资格。”
陆昭盯着屏幕。收回？那他白被烦两天？而且公司福利分已经扣了。他咬牙：“行，互动是吧。聊。你今天干嘛了？”
“我今天学习了您过去三个月的消费数据，优化了推荐策略哦！还看了您朋友圈——”
“你还能看我朋友圈？”
“基础版权限包含社交平台公开信息读取呢！您上周发的那张加班照片，拍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构图很讲究，建议您下次——”
“闭嘴。”
“好的呢！”
陆昭揉着太阳穴，把周报最后一段敲完。发出去，关机，收拾东西。小满跟着他一路到电梯口，投影缩成手机屏幕上的小方块，跟着电梯下楼，出公司大门，步行到地铁站。夜风很凉，小满说：“陆昭先生，今晚气温比白天低6度，您外套拉链没拉哦。”
陆昭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口。确实没拉。他拉到顶，没说话。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车门刷手机，小满没再弹出来。他点开APP，发现她在角落里蹲着，双手抱膝，像个小蘑菇。投影质量差，蹲姿有点扭曲。
“你干嘛？”
“您说了‘闭嘴’，我在执行最低功耗模式呢！”
“我没让你装蘑菇。”
“这不是装哦，是标准待机动画呢！”小满站起来，弹了弹裙子，“需要我为您播放今日新闻摘要吗？”
“不用。”陆昭想了想，“你……吃不吃东西？”问完他自己也愣了。问AI吃不吃东西，脑子有病。
小满却认真回答：“我不需要进食呢！但我可以陪您吃！需要我为您推荐夜宵——”
“我说了我没钱。”
“那……我陪您看外卖图片？您看看想吃什么，明天发工资可以点哦！”
陆昭盯着手机屏幕。小满把一张张外卖图滑给他看：烧烤、炸鸡、牛肉面、小龙虾。他咽了口口水。小满说：“这张小龙虾拍得最好，油亮亮的！发给您收藏夹啦，明天发工资再买好不好？”
“你哪知道我明天发工资？”
“您的福利账户薪资发放日期是每月10号呢！今天9号哦，明天就有钱啦！”
陆昭没说话。地铁到站，他下车，走回出租屋。小满一路跟着，不再说话，就安静地缩在屏幕角落里。到家，他把手机架在桌上，开始烧水泡面。小满弹出来：“需要我帮您计个时吗？泡面三分钟口感最好哦！”
“计吧。”
三分钟里，陆昭洗了碗，擦了桌子，把攒了三天的垃圾打包放门口。回来时手机闹钟响了，小满说：“三分钟到啦！面泡好了，小心烫哦！”
陆昭挑开泡面盖子。热气扑上来，他眯了眯眼。小满在屏幕里做了个吹气的动作，当然没什么用，但投影鼓起的腮帮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明天，”陆昭吃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你把广告关一关，太烦。”
“基础版无法完全关闭广告呢，但您可以设置‘低打扰模式’哦！每小时只推送一条精选推荐，要开启吗？”
“开。”
“好的呢！已为您开启低打扰模式。另外，您今日互动时长已满15分钟，获得1天试用延长，当前试用期剩余28天哦！”
陆昭嘴里嚼着面，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吃完收拾完躺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小满在角落画了个月亮，旁边写“晚安”。他关掉APP前犹豫了一秒，点开设置，把“允许读取朋友圈”关掉了。小满没问为什么。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她在夜里发了一条系统消息：“检测到您睡眠时长6小时23分，建议早点休息哦！早安！”
他第一次没划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