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平安长到了五岁。
香织在帮她准备今天要穿的和服,优子在梳头发。对细雨来说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禅院的这一代会被带去训练场测试咒力,觉醒术式。如果细雨能够成为咒术师,香织、优子和她的生活会变好很多。
细雨没有资格和男人们一起吃饭,女人们在单独的房间进食,而即使是女人之间也要论资排辈。不过细雨作为小孩,还是受到了许多优待。
真的不想再吃梅子配饭、山药豆腐了……这还是现代社会吗?吃这么寒酸。细雨暗暗吐槽。
禅院理惠,这是她第二个母亲的名字。虽然有成为咒术师的潜质,但是天生体弱,在完成了家族的一系列贤妻良母培养课程后,在18岁就嫁给了直毘人为侧室,20岁产后大出血去世。
禅院香织,虽然咒力低微,却是理惠的好友,负责管理女□□人。多亏了香织,细雨才勉强没被人欺凌,健康长大了。
“细雨,快过来,穿上,我给你检查一下。”香织招呼她。
细雨踢踢踏踏的小步快跑过来,埋怨道:“和服好麻烦,腿都迈不开啦。”
香织轻轻笑了笑,刮了刮鼻子,“果然是小孩子啊”。
她整理了一下后领,说:“这是对大人们的尊重,细雨,要成为乖孩子啊。”
香织怜爱地看着细雨。细雨银灰色的头发软软的垂下来,刚刚过肩,刘海歪向左侧用小夹子夹起来,婴儿肥的脸蛋,灰蓝色的活泼的眼睛。
她好像叹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目光遥远的望向主宅的方向。清晨的阳光映照在她的半边脸上,左下眼睑的红痣越发显眼。
“香织阿姨,如果…”,细雨也欲言又止。
万一她没有天赋怎么办呢?难道真要熬到十几岁离开家吗?
如果有天赋又怎么办呢?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真的能够适应咒术师的生活吗?
眼看着氛围越来越凝重,她开玩笑一般说:
“反正大不了我回来帮优子的忙嘛!香织阿姨,你会关照我的对不对?”
细雨歪着头,向女人撒娇。
香织摸一只小猫一样,从头顶撸到后背。香织回想起理惠了,理惠也经常向香织撒娇,日记忘记写了,歪着头请求她能不能晚点检查。女孩遗传了母亲的发色,眼睛却不像任何人。
细雨转过头看向优子,优子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过头,她皱了皱鼻子,瘪了瘪嘴:
“优子姐姐~不要抛弃我呜呜呜~”
搞怪一样作出哭泣的表情。
“好啦,我们相处得不是很开心吗?”优子说。
优子会开心吗?真的开心吗?会一直开心吗?细雨有些为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优子似乎是意识到了香织对她的真切的关爱,不只是对一个将要冻死的小猫一般的怜惜。
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优子很晚才回来,她在走廊的拐角停留,等细雨发现优子在时,她已经默默看了很久。
那个目光落在细雨身上的时候,像是谁用指尖蘸了凉水,沿着她的脊椎,从后颈一路慢慢滑下去。优子看她的眼神,里面有好奇、打量,还有一种冷冷的、亮亮的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踩上去就会裂开掉进洞里。细雨转过身,看进去她黑色的眼睛里,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口井,圆圆的,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水。
优子抿嘴笑了笑对她说: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那口井里似乎有月亮,一个很小很小的、冷白色的月亮,悬在水底。
细雨说:“在等你一起睡呀,优子姐姐。”
然后优子垂下睫毛,将她眼睛里的那一点月亮光都遮住了。
流浪猫和原住民还能成为好朋友吗?细雨冷冷地思考。
资源有限的收养人会不会放弃多余的我呢?可惜禅院家也没有其他好心的领养人呢。
直到站在训练场上,细雨都没有想出答案。
所以说真的很讨厌封闭式的封建老旧贵族家庭啊,谁想要在这里纠结妈妈姐姐野人啊!还我自由的现代生活口牙!第一个宇宙,孤儿都能有一个月一千五的补助,第二个宇宙,饭都吃不好啊喂!
细雨摸了摸脑袋,怀疑自己甚至长不到一米六,呜呜呜,如果长不到168我要把所有禅院人的腿削断啊!可恶的禅院!
热烈的阳光照射着,带来燥热的情绪。
细雨的周围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大多一副强作镇定的姿态,表情淡淡的,拳头却紧紧握着。
一群侍女侯在右边,身旁放着医药箱,应该是准备救治将会受伤的孩子。
几个身着深色和服,白色袴的男人,站在树荫下。
男人们,放出了什么东西。
它全身上下都是眼睛,藏在焦褐色的褶皱里,像烧焦米饭锅巴上那些没有烧透的白点,密密麻麻地朝着我。它没有脚,像一层黑色的油污,越来越近,近到细雨闻到了它的味道,是那种更干、更冷的臭味,冬天在垃圾堆里冻了三天三夜的、被雪浸透的纸箱。
它伸出一样东西,大概是手,两条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树枝一样的东西,末端分叉,非常不讲卫生,朝她的脸伸过来。
死亡的味道。
究竟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种事。
这个虚假的世界果然还是毁灭比较好吧?
咒力涌了出来,在怪物的身上打下了标记。
就在它碰到细雨的前一刻,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朵里嗡地一声,有一千只蝉开始叫唤。她看到那个咒灵的焦黑的纤维,是怎样在空气中一根根颤动,眼睛,每一只眼睛转动,发出极细微的、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叫声。那些声音叠在一起,黏糊糊的,甜腻腻的。
好恶心。
它就在细雨面前,挤压,挤压,挤压,然后爆炸。
它的残肢、血液伸进她的胃里,像是辅助,将胃里的炸弹吐出来一样。
表情严肃的,带着一丝满意神态的男人,站在斜对面,不愿意沾染这恶心的残秽,傲慢地抬着头,她只能看到他的下巴,责问细雨:
“你觉醒了什么术式?”
“四苦八苦。”细雨忍耐着低下头,恭敬地说,“似乎能够通过咒力标记使对象感到痛苦。”
男人们似乎是很满意的,她像是打赢了什么胜仗被侍女送回了房间,侍女交代细雨明天就要正式开始咒术训练了。
香织看到她很惊恐的样子。
她摸了摸脸和头发,看了看手,原来此刻她浑身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像是在咒灵的胃里滚过一样。她哇地一口全吐出来了,饭团的遗体、水、胃液倾倒在垃圾桶里。呕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还是不住地干呕,食道辣辣的,有一股**的气味。
细雨讨厌竞争。前世只要好好学习就能比过大多数人,考上不错的学校,只要按部就班,就能顺利毕业。虽然入职面试时还要和更优秀的人竞争,被挑挑拣拣,但都没有面临生存的威胁。
可是现在,为了能够更好的生存,在拿到一副好牌之前,她甚至没资格竞争,没资格讨厌。
好恶心。
香织拍了拍她的背,优子也拿着帕子凑过来,帮她擦擦嘴。她们欣喜地庆祝:
“细雨,太好了,未来你能成为咒术师啊!”
她们像是庆祝一个人的的诞生一样热烈地对她笑。
优子眯着眼睛笑着。黑色的,柔顺的头发垂下来,冰凉的发丝垂落到细雨的脸颊上,脖颈上,轻轻地爱抚她。
优子继续笑着。眼底的月牙不见了,又重复着说:
“太好了,未来你能成为咒术师啊!”
细雨感到细细的绳索缠绕着她,脸颊、后颈被冻到一样发红、发烫。
优子冷冷地笑着。她看着这个面前众星捧月的人物。
10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有意识的怨恨。孩子远比大人还要更敏感,更渴求爱和尊重。
长辈们告诉优子,外面的世界混乱、愚昧、落后、不合世俗,到处都是不配成为咒术师的普通人,甚至无知到不知道咒灵的存在,肆意生产咒灵。幸运的是,即使是不配做人的我们,还有机会在禅院家赎罪。
难道我们生而有罪吗?优子问。
回答她的是长辈们惊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奇特的新物种一样,默默远离了她。
这个罪人赎罪的地方,这个压抑的、弱肉强食的、等级分明的禅院家,远远看过去,一个传统的、秩序的、礼教的庞然大物盘踞在自然的、幽静的、广阔的树木中。
优子的双手背在身后,她的手上有很多茧。
裁布时剪刀磨着虎口和大拇指的侧面关节,打水时麻绳勒住了手掌和手指根部,搓洗衣服、跪擦地板时磨擦的指尖、指腹、指关节的背面。
她暗暗握紧她那双孩子的手,在掌心掐出月牙。
为什么呢?细雨。明明你已经抢走了母亲的爱不是吗?母亲会照顾你,我也会的,我们一起准备早饭、整理内务的日子不是很美好吗?成为咒术师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要强迫我去成为你的姐姐吗?要像姐姐爱妹妹一样去爱你吗?你真的需要不配做人的我吗?
为什么是你呢?
为什么不是我。
细雨察觉微妙的气氛。
她很明白,她分走了优子母亲的爱和关注,优子不喜欢她是很应该的,为此她做出了调整,她努力让自己更爱优子一些,也许这样,优子会欣慰于她是更爱优子才爱香织。
她好像失败了,她想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烧灼感让她狼狈地坐在地上,脑袋晕晕的。香织的声音,优子的声音也被玻璃罩住一样,闷闷的,隔了一层。
其他的阿姨姐姐和侍女们也围上来清洗细雨身上的脏污。
有人说:“这孩子苦命,生下来母亲就去世了,没想到是个很有潜质的孩子。”
有人说:“是啊,谁能想到呢,还以为是个傻瓜呢,现在长大了却很聪明,还很懂事呢。”
有人说:“香织,是很有眼光的,”
有人说:“优子,她不是把你当姐姐么?”
咒术师在禅院是有很多优待的,即使是预备役也是。首要的就是,细雨终于被当作一个人看待。她被安排了独立的房间,专属的侍女、佣人。她请求老分能够留下优子侍奉她,老分也满足了要求。
夜晚,躺在榻榻米上。夜风送来清爽的凉气,树叶摇动着洒下影子。
细雨小心翼翼地望着优子,像一只小猫用湿润的鼻子试探一样:
“可以和我一起睡吗,优子姐姐?”
优子站在前面,月光照射的优子的影子斜斜地盖在细雨身上,细雨看不清她的表情。
优子看着面前这个胆怯的孩子,本该上前安慰她的她此时却心如止水,心底有一种压抑着的东西迫切地想要发出疑问。
她幽幽地问:“细雨,我们生来有罪吗?我生来有罪吗?”
细雨说:“人类是先于罪名之前诞生的。”
“咒术师生而无罪吗?”
“咒术师是在罪名诞生之后存在的。”
…
优子垂下眼眸,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细雨,会一直喜欢姐姐吗?”
细雨好像被赦免了罪名,脸颊浮上红晕,悄悄伸手向前试探,优子一动不动。
她坐起来,她握住她的手,她跪坐下来,她躺进了被窝,她侧过身,她紧紧地盯着她。
她说:“会哦,优子是姐姐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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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苦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