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林遥回到店里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陈野蹲在那面重叠的墙边,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正沿着墙角一点点往上扫。
林遥推门的声音让他回过头。
“早。你每天都这个点开门?”
“差不多。”
“那还挺规律。”
林遥把包放到桌边,看了一眼门锁,又看他。
“你怎么进来的?”
陈野指了指身后的实验室。
林遥这才反应过来。
“忘了。”
“我昨天也差点忘了。”陈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从那边进来以后发现你店里没人,我还想,我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这里不是民宅。”
“私闯商铺?”
林遥看他一眼。
“好像更严重了。”
陈野笑了一声,把仪器关掉。
“放心,我没动你的东西。”
“我的床呢?”
“也没动。”
“你昨天就想研究。”
“我只是想看看。”
“看也不行。”
“行。”
答应得倒是很快。
林遥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牌盒。
陈野看见了,顺手把记录表拿过来。
“昨天晚上牌有变化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至少我睡觉之前没有。”
“你几点睡的?”
林遥抬头。
“这个也要记录?”
陈野顿了一下。
“不用,我随口问的。”
“那我不回答。”
“……”
陈野点点头。
“也合理。”
林遥打开牌盒,把那张第七十九张牌取出来。
牌面上的两条黑线还停留在昨天的位置。
陈野俯身看了一会儿,没有碰。
“真的没动。”
“我说了没动。”
“不是不信你,我得自己看一眼。”
“这不就是不信?”
“不是。”
“有什么区别?”
陈野拿着笔想了半天。
“比如你告诉我今天外面下雨了,我相信你。但我走到窗边还是会看一眼。”
林遥转头看窗外。
外面阳光很好。
“今天没下雨。”
“我说比如。”
“哦。”
陈野看了她两秒。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没什么。”
他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下日期。
图案变化:无。
空间变化:无。
写到第三行,他停下来。
“床也没变吧?”
“没有。”
“那半张还在我那里。”
“我知道。”
“昨天有人问那是什么。”
林遥抬起眼。
“你怎么说?”
“床。”
“然后呢?”
“他问为什么实验室里有半张床。”
“你怎么说?”
陈野把笔帽盖上。
“我说不是我的。”
林遥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不解释。”
“我后来也发现了。”
“晚了。”
“确实。”
林遥把牌收回去。
陈野拿着记录表往实验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
“嗯?”
“你今天还营业?”
林遥看了看自己的店。
“为什么不?”
陈野也跟着看了一圈。
塔罗桌、蜡烛、柜子,以及后面那扇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实验室门。
“没什么。”
他说。
“就是觉得你们这一行心理素质挺好。”
“你们也差不多。”
“我们昨天开了六个小时的会。”
“那你们比较惨。”
陈野想了想。
“也是。”
异常发生后的第三天,临川开始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恢复正常。
最开始堵死的几条路重新开放了一部分,剩下的被临时围栏隔开。地图软件更新了路线,有些原本十分钟的路现在要绕半个小时。
辰海中心下面每天都有人拍照。
有人甚至做了一张“临川异常地点地图”,把最近突然出现的建筑、道路和空间重叠点全部标了出来。
林遥的店也上去了。
她是中午才知道的。
一个来占卜的女孩坐下以后,没有立刻问问题,而是先举起手机。
“这是你这里吧?”
林遥看了一眼。
照片明显是从街对面偷拍的。
她的店门开着,里面能看到一部分银灰色实验室。
照片下面写着:
【目前发现最离谱重叠点:塔罗店+疑似研究机构。】
第一条热门评论: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第二条:
【有没有一种可能,玄学的尽头是物理。】
第三条:
【求地址。】
林遥把手机还回去。
“所以你是看这个来的?”
“也不是。”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我朋友以前来过,说你算得挺准。”
“想问什么?”
女孩这才把手机收起来。
“工作。”
林遥洗牌,让她抽了三张。
第一张是星币八。
第二张是权杖二。
第三张翻出来以后,她看了一会儿。
“最近有新的工作机会?”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
“有。”
“还没决定。”
“对。”
“你想去。”
女孩迟疑了一会儿。
“有一点。”
林遥把第二张牌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是一点。”
女孩笑了。
“这么明显吗?”
“挺明显的。”
“但工资比现在低。”
“所以你才来问。”
女孩低头看着牌。
“那你觉得我该去吗?”
“如果只看钱,不建议。”
“如果不只看钱呢?”
“可以考虑。”
“会比现在好吗?”
“刚开始不会。可能还会更累。”
女孩皱了皱眉。
林遥继续说:“但你现在这个工作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你已经想走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没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
女孩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她让你走?”
“她让我别走。”
林遥笑了一下。
“那不是一回事。”
女孩也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十几分钟。
等她离开,林遥低头整理桌上的牌。
“刚才第二张是什么意思?”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遥回头。
陈野靠在实验室门边,手里拿着一根数据线。
“你听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从她说工资低开始。”
“那挺久。”
“你们说话声音不小。”
林遥从牌里找出权杖二,放在桌上。
“这个?”
陈野走过来。
“对。”
他低头看了半天。
“从哪里能看出来她想换工作?”
“不能只看这一张。”
“那看什么?”
“她的问题、牌的位置、前后关系,还有她自己的状态。”
“她自己的状态也算?”
“当然。”
“那如果牌一样,换个人来,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嗯。”
陈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遥看他。
“你干什么?”
“看一下。”
“你不是要工作?”
“线找到了,等设备重启。”
他说完,又低头研究那张牌。
林遥也不催他。
过了一会儿,陈野问:“所以你每次都要记住七十八张牌的意思?”
“不是记。”
“那是什么?”
林遥想了想。
“你学物理的时候,是不是也不是背完公式就会了?”
“那肯定。”
“差不多。”
陈野抬头。
“这么解释我就懂了。”
“嗯。”
“但我还是看不出来她为什么想换工作。”
“因为你不会。”
“……”
陈野点点头。
“行。”
他把牌推回去,起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你真的每次都准?”
林遥正在把牌插回牌组。
“不是。”
陈野似乎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会说是。”
“哪有人每次都准。”
“网上都说你很准。”
“网上还说我的店是空间管理局临川分局。”
陈野愣了一下。
“真的?”
林遥把手机递过去。
陈野看完,笑了半天。
“这个名字不错。”
“哪里不错?”
“听起来比实验室厉害。”
“你可以拿去用。”
“我回去申请一下。”
林遥知道他在开玩笑,没有接。
陈野走到门边,又想起来什么。
“不过我还是挺好奇。”
“什么?”
“你为什么会相信这个?”
林遥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算过。”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野似乎还想问,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提示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算了,下次再问。”
“你还要问?”
“我问题比较多。”
这点林遥已经发现了。
第四天下午,陈野的仪器响了整整三分钟。
滴。
滴。
滴。
林遥面前的客人说到一半停下来。
滴。
客人往她身后看。
“什么声音?”
“实验室。”
“你们这里真的有实验室?”
“现在有。”
“研究什么的?”
林遥想了想。
“不知道。”
滴。
她闭了闭眼。
“陈野。”
没有回应。
又响了一声。
“陈野。”
实验室里终于传来声音。
“等一下!”
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又过了几秒,提示音停了。
客人忍不住笑。
“你同事?”
“不是。”
“朋友?”
林遥顿了一下。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反而把她问住了。
林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做研究的。”
客人等了一会儿。
“就这样?”
“嗯。”
对方明显觉得她不想说,也就没再问。
半小时后客人离开,陈野才从里面出来。
“刚才不好意思。”
“没事。”
“设备报警关不掉,我找了半天。”
“为什么?”
“死机了。”
林遥看着他。
“你们的设备也会死机?”
“为什么不会?”
“看起来很贵。”
“贵和死机不冲突。”
林遥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陈野在她柜子前蹲下来。
“对了,你有剪刀吗?”
“下面。”
他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全是蜡烛。
“这里?”
“左边。”
陈野又拉开一个。
水晶。
“还是没有。”
林遥抬头看了一眼。
“另一边。”
陈野低头看看抽屉,又看看自己的手。
“你刚才说左边。”
“是左边。”
“我开的就是左边。”
“你的另一边。”
陈野停了两秒。
默默把抽屉推回去。
林遥问:“你左右不分?”
“分。”
“那你刚才?”
“我站的方向不一样。”
“左右不会因为你转身改变。”
“我知道。”
“哦。”
陈野终于找到剪刀。
“你给我留点面子。”
“我们才认识几天。”
林遥低头继续整理预约记录。
“没什么面子可以留。”
陈野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笑了。
“行。”
第五天,陈野没来。
林遥上午没注意。
中午也没注意。
直到下午三点,她从抽屉里拿东西时,才发现那把剪刀不在。
她盯着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几秒。
然后想起来。
陈野拿走了。
她给他发消息。
“剪刀。”
过了十几分钟。
“什么?”
林遥拍了一张空抽屉。
这次陈野回得很快。
“在我这?”
“嗯。”
“我以为还你了。”
“没有。”
“明天带。”
林遥把手机放下。
一分钟后又亮了。
陈野发来一张照片。
剪刀放在一堆线和仪器中间。
“找到了。”
林遥回:
“嗯。”
对面又发:
“它这两天参与了一项很重要的实验。”
林遥看了一会儿。
“剪电线?”
“拆快递。”
她没再回。
第六天晚上九点十七分,第二片天空再次出现。
最先发现的是街上的人。
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
“星星!”
紧接着,整条街都像被惊动了。
店里的人往外走,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有人把车停到路边,举起手机对着天空。
林遥也走出去。
最开始只是东北方向多了几个亮点。
然后是十几个。
几十个。
直到另一片星辰一点点从熟悉的夜空背后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遮住原本的星星。
两片星空同时存在。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街上有人尖叫,有人报警,还有人把窗帘全部拉上。
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有人搬了椅子出来。
便利店门口几个孩子拿着荧光棒乱跑。
街角甚至有人摆了个小摊,卖会发光的星星头箍。
林遥正看着,身后的门开了。
陈野抱着电脑出来。
“怎么都在外面?”
他说完,抬头。
“哦。”
林遥看他。
“你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平淡?”
“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这个不算?”
“算。”
陈野把电脑放到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对着天空拍了一张。
林遥看了一眼。
“你们研究这个,不是有专业设备吗?”
“有。”
“那你还拍?”
“那个是工作,这个是我的。”
林遥没说话。
陈野低头看照片。
皱眉。
又拍了一张。
“怎么这么糊。”
“手抖。”
“没有。”
“那就是手机。”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陈野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手机。
“可能真是手抖。”
林遥笑了一下。
很轻。
陈野看见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很好。”
“那照片为什么拍糊?”
陈野沉默。
林遥重新抬头看天。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一句:
“有道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陈野没有马上回实验室。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今天跟前天好像不太一样。”
林遥问:“哪里?”
“说不上来。”
“你们搞研究也可以说说不上来?”
“当然。”
“我以为你们什么都得知道。”
陈野转头看她。
“什么都知道了还研究什么?”
林遥想了一下。
“也是。”
“而且我们平时说得最多的就是不知道。”
“你确实经常说。”
“我?”
“嗯。”
陈野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下。
“有吗?”
“有。”
“比如?”
“昨天我问你那台仪器为什么会响。”
“那是因为它死机了。”
“前天我问你墙为什么没有继续变化。”
“这个确实不知道。”
“还有那张牌。”
“也不知道。”
林遥看他。
“你看。”
陈野笑了。
“行吧。”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野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
“碰到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办?”
林遥没有马上回答。
“看牌。”
陈野转头看她。
林遥也转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真的?”
“有时候。”
“牌会告诉你?”
“不一定。”
“那和我们也差不多。”
“哪里一样?”
“都是问了以后不一定有答案。”
林遥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这么理解也行。”
“那看来科学和玄学工作环境差不多。”
“差很多。”
“比如?”
“我这里没有六个小时的会。”
陈野安静了。
林遥问:“怎么了?”
“突然有点羡慕。”
这次她真的笑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的电脑响了一声。
陈野低头看屏幕。
笑意很快收了些。
“我得进去了。”
“嗯。”
他抱起电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才进门。
林遥仍然站在外面。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许言。
“几点回来?”
“快了。”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瓶酱油。”
林遥看着那条消息。
头顶是两片星空。
整条街的人都在拍照。
她回复:
“好。”
许言很快又发来:
“别买错,上次那个牌子。”
林遥回:
“知道。”
这才收起手机。
第七天,临川下了一整天的雨。
第二片天空没有再出现。
辰海中心还在那里,多出来的道路也没有消失。人们已经学会绕开那些不该存在的建筑,甚至有人开始拿它们当方向标。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有客人。
林遥坐在桌边整理牌。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她没抬头。
“今天没变。”
脚步声停住。
“我还没问。”
林遥抬起头。
陈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表,另一只手还拿着她那把剪刀。
“你每天第一句都问这个。”
陈野想了一下。
“我每天第一句不是早吗?”
“下午两点了。”
“那今天确实不能说早。”
他走过来,把剪刀放回桌上。
“物归原主。”
林遥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坏吧?”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你拿它拆了两天快递。”
“只有一个。”
“你说参与了重要实验。”
“实验材料也算实验的一部分。”
“快递盒?”
“装实验材料的快递盒。”
林遥把剪刀放回抽屉。
陈野坐到对面,在记录表上写日期。
“所以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没有。”
“墙呢?”
“没有。”
“床?”
“也没有。”
陈野一项项写完。
林遥看着他。
“你每天都要记?”
“目前是。”
“要记多久?”
“不知道。”
林遥没忍住。
“又是不知道。”
陈野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
“你现在是不是开始专门记这个了?”
“没有。”
“我不信。”
“你们搞科学的还说不信?”
“我说的是不信你这句话。”
林遥没接。
陈野低头写完最后一行,站起来。
“明天见。”
“嗯。”
他转身回实验室。
门没有关。
林遥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牌。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那扇门。
一周前,那里还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深蓝色的布,下面是她放旧牌盒和蜡烛的柜子。
现在门后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银灰色的墙,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还有一个一周前根本不认识的人。
最开始两天,陈野忘记关门,她都会过去关上。
第三次的时候,她正在接待客人,没有顾上。
后来就忘了。
今天门又开着。
实验室里偶尔传来键盘声,还有陈野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
林遥看了一会儿,没有起身。
她把最后一张牌放回牌盒。
窗外还在下雨。
他们当然还算不上朋友。
陈野对她来说,只是最近每天都会见到的人。
但林遥已经不会在听见实验室那边有声音的时候,下意识抬头了。
好像那扇门本来就在那里。
好像那个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