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忠义堂的火
????火是从西边的廊柱烧起来的。
????我坐在忠义堂的第一把交椅上，看着火舌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替天行道"四个金字舔得卷了边。木头被烧裂的动静很轻，像谁躲在暗处啃骨头。
????堂下横七竖八地散着酒坛、账箱、几面没收拢的旗子。三天前这里还坐着天罡地煞一百零七条好汉，眼下只剩我一个。
????一百零八，一个都没跑。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算不得好看，指节粗，虎口有一层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掌心还有一道浅白的旧疤。三年前刚换上这副身骨时，我最不习惯的就是这双手——它太有力气了，力气大到能十合之内把一个男人从马上提下来。
????可这三年，我没用它握过一次刀。
????我握的是竹签。一根一根，削得薄薄的，蘸墨，刻字。
????火已经烧到第二根柱子。热浪扑到脸上，发烫，我却懒得动——该做的都做完了。江州的宋江，东京的蔡京，杭州的方腊，还有山下那几百个被"好汉"抢过粮、烧过房、抢过闺女的人家，都收到过我送出去的东西。
????够了。
????我闭上眼，等火过来。
????眼皮里又是红的。三年前我睁眼那次，看见的也是这么一片红——聚义厅上那道"替天行道"的锦幛，红得刺眼。
??二、我是谁
????我叫林砚。
????审计署的。
????干的是最不讨喜的活——查账。十一年，经手的案子能堆满半间库房。同事说我眼睛毒，上亿的资金里藏三处虚支，我扫一眼就圈出来。其实没什么神通，就是跟数字待久了：会说人话的谎我听得出来，不会说话的假看得更明白。
????我死在去年冬天一个凌晨。心口一闷，头磕在桌角，手里还捏着一份做平了的假账。
????再睁眼，我成了扈三娘。
????聚义厅里燃着几十支牛油大蜡，火光把每个人脸上照得半明半暗。我跪在堂中，膝盖压着冰凉的青砖，脑子里两拨记忆在打架：一拨是我自己的，三十年，卷宗、加班、凉了一半的咖啡；另一拨是这具身子的——扈家庄的爹，成片的稻田，一对日月双刀，还有那个血淋淋的下午。
????那个下午，黑旋风李逵提着一对板斧，从庄门一路砍到后院。她爹、她娘、她兄长、庄客、丫鬟、连喂马的老仆，四十七口。
????她躲在柴垛里，听见她哥哥喊了半声"三娘"。
????然后就没声了。
????这段记忆冲上来的时候，我喉咙发堵，几乎想吐。明明是别人的痛，却真得像剜自己的肉。
????"三娘。"
????堂上有人叫我。
????我抬头。宋江坐在第一把交椅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种很稳的笑。他并不威严，甚至有些臃肿，一双眼睛总像含着水，看谁都情深意重。
????"你家中遭此大难，哥哥心里也难受。"他说，"往后你就是我义妹，梁山就是你家。"
????堂下有人应和："宋公明最是仁义。"
????"今儿我给你做主，"宋江顿了顿，抬手往堂下一指，"把你许配给王英兄弟。他个头虽小，对你却是真心。你们成了家，往后有个照应。"
????堂下一阵哄笑。
????我看见人群里那个叫王英的男人——五短身材，一张坑坑洼洼的脸，眼睛却亮得发黏，正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像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物件。
????书里，此刻的扈三娘只说了四个字："推却不得。"
????这四个字我懂。不是不想推，是推不动。一个刚被灭门、被押上山的俘虏，在座每一个都能决定她的生死。宋江嘴上说"做主"，其实是在通知。
????可我跪在那里，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四十驮。
????我在她这具身子的记忆里翻出一幕：屠庄那天，李逵带人从扈家庄拉走了四五十驮财赋——稻米、绸缎、银锭，还有她爹攒了半辈子的地契。这是笔大数目。大到不可能是一个人贪，得有盘点的人、入账的人、分账的人。
????谁盘？谁分？账在哪儿？
??三、我敬哥哥一杯
????"多谢哥哥成全。"
????我伏下身去，额头贴上冰凉的砖。声音是我自己的，平稳，甚至还有一点哽咽——那点哽咽是这具身子的，我借来用。
????堂上一静。
????宋江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他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亲自下堂把我扶起："好，好！三娘深明大义。"
????"哥哥。"我顺势又福了一礼，"扈家庄已经没了，庄里的东西留着也是便宜外人。我在山上没别的念想，只求把庄里的余粮余银都捐给山寨，算我这个妹子进门的礼。"
????这一句，比那一跪更管用。
????我看见宋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摸不透我——一个全家被杀、被抢上山的人，张嘴第一句是捐家产，他得掂量我是什么意思。
????我垂着眼，让他掂量。
????他越想不明白，就越得用我。
????果然，他沉默一息，笑："三娘有心。既如此，山寨里正好有个差事，缺个细心的人。"
????他回头瞥了一眼坐在左边的吴用。吴用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三军内探事。"宋江说，"管全山粮草出入、军饷发放、细作往来。琐碎，别人嫌烦，你最合适。"
????堂下有人嗤笑了一声。这差事在梁山确实没人抢——油水薄、事情杂，还专得罪每一个想从军需里伸手的人。好汉们宁可阵前砍人，也不愿守着账本。
????我谢了恩。
????别人当它是没人要的苦差，我当它是钥匙。
????散席前，按规矩要给新认的兄长敬酒。我端着酒盏，走到宋江面前，双手举过头顶。
????烛火在他脸上跳。他伸手来接，指尖刚碰到盏沿，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哥哥，我爹临死前，手里还攥着给梁山递的降书。"
????宋江的笑意，僵了半息。
????半息之后他又笑开，仰头把酒灌下，抹了抹嘴："妹妹醉了。"
????我也笑。
????不急。日子长着呢。
????那晚我回到分给我的屋子，屋里还留着王英没搬走的酒壶和一双臭袜子。我坐在烛下，从包袱里摸出一根竹签——白天从伙房捡的。
????我用刀尖在上面刻了个"扈"字。
????这是第一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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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