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说完那句话,河边安静了一瞬。
赵捕头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刘仵作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年轻的女人。
“世子妃,”赵捕头压低了声音,“您是说,有人故意把这口棺材弄到王府跟前来?”
“我是说,”姜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这口棺材被人从坟里挖出来,重新画了彩绘,再扔进河里,让它漂到这里。做这些事的人,目的不是闹鬼,是闹事。”
赵捕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仵作皱着眉头,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蹲下来看那幅彩绘,又伸手摸了摸棺壁上的漆,脸色渐渐变了。
“这漆……确实是新刷的。”他喃喃道,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已经消失了大半,“下葬两个月的棺材,漆早就干了,不可能还这么黏手。”
“所以,”姜禾看着赵捕头,“您打算怎么办?”
赵捕头深吸一口气,直起身:“连夜报州府,请批文开棺。”
“多久能下来?”
“快则三天,慢则……”
“三天。”姜禾打断了他,“三天后周大人的尸体就已经**到查不出死因了。棺材里撒了石灰——您知道石灰是干什么用的吗?”
赵捕头摇头。
“加速**。”姜禾说,“有人在棺材里撒了石灰,就是为了让尸体烂得更快。等批文下来,里面只剩一摊烂肉,什么都验不出来。”
赵捕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仵作在旁边小声说:“世子妃说得对。石灰这东西……确实不是正经下葬用的。”
赵捕头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姜禾:“世子妃,您能给属下交个底吗?您到底……会验到什么程度?”
姜禾平静地看着他:“我能判断死因、推断凶器、估算死亡时间。只要尸体没烂成一摊水,我就能找出真凶。”
赵捕头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等不了批文了。属下现在就回县衙,请县令大人特批——出了事,属下担着。”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仵作站在原地,看着姜禾,欲言又止,最后把那根烟杆重新塞进嘴里,闷声道:“世子妃,属下给您打下手。”
姜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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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河边的人越来越多。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半座城都知道镇南王府的新世子妃要在河边开棺验尸。卖烧饼的、挑担子的、遛鸟的、带孩子出来看热闹的,把两岸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说书先生搬了凳子坐在高处,一边看一边记,嘴里念念有词。有个胆大的还凑到侍卫跟前打听:“世子妃长什么样?好看吗?”
侍卫面无表情地把他推了回去。
姜禾蹲在棺材旁边,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她正在做开棺前的最后准备——把从王府里带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干净的棉布、烈酒、剪刀、镊子,还有管家连夜找来的几根银针和一柄小骨锯。
骨锯是刘仵作借给她的。老头从自己随身的箱子里翻出来递给她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玩意儿属下用了二十年,头一回给一个女人用。”
姜禾接过来试了试刀刃,还算锋利。
赵捕头在巳时三刻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盖了县衙大印的文书,气喘吁吁:“县令大人特批——开棺。”
姜禾站起来,走到棺材边。
“帮忙。”她说。
赵捕头一挥手,两个侍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棺材盖的边缘,同时发力。
黑漆棺材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慢慢地滑开。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干呕声,前排的几个百姓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小孩哇地哭了出来,被大人抱着跑开了。
姜禾没有动。
她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
积水约有两寸深,浑浊发黑,水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前任县丞周大人的尸体泡在水里,面部朝上,肿胀得像一个吹胀了的气球。皮肤呈暗绿色,面部和手背上有大片的水泡和脱皮。眼球突出,嘴唇外翻,舌头微微伸出,已经肿胀成紫黑色。
典型的**晚期表现。
姜禾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棉布,倒上烈酒,捂在口鼻上,然后俯身凑近棺材。
她先看棺材内壁。
内壁刷了一层桐油,刷得很厚,有些地方还没完全干透,在积水表面凝成一层油膜。桐油底下隐约可见原本的木纹,木纹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刮过。
为什么要刮?
姜禾在心里记下这个疑点,然后转向尸体。
她先看颈部。周大人穿着一身官服,领口紧束,衣领上沾满了**液和石灰粉末。她用剪刀剪开领口,露出脖颈。
一道深深的勒痕赫然在目。
勒痕呈暗紫色,环绕整个颈部,在喉结下方最深处形成一个明显的凹陷。凹陷处的皮肤已经被**液泡得发白,边缘不整齐,有细小的撕裂痕迹。
“看这里。”姜禾指着勒痕,对身边的刘仵作说。
刘仵作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勒痕?”
“绳索勒的。”姜禾说,“绳索的纹理是麻绳,表面粗糙,所以在皮肤上留下了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勒痕的位置在喉结下方——说明绳索是从后往前拉的,施力点在后颈。”
她把手伸进棺材,轻轻托起尸体的后颈。
后颈的皮肤已经**得很严重,但在颈椎的位置,她摸到了一处明显的错位。
“第六颈椎错位。”姜禾收回手,声音很平静,“勒死。而且力道很大,颈骨都移位了。”
刘仵作的脸色已经白了。
赵捕头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但声音已经沉了下来:“不是暴毙?”
“不是。”姜禾说,“是谋杀。”
她继续检查。
尸体腹部膨隆,是**气体的正常现象。四肢没有明显骨折,指甲完整——没有挣扎痕迹。这不太正常。被勒死的人通常会剧烈挣扎,指甲里会残留凶手的皮肉或衣物纤维。
但周大人的指甲很干净。
要么是被凶手清理过,要么是他在被勒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姜禾又检查了尸体的口鼻。鼻腔里有少量血性泡沫,口唇发绀——典型的机械性窒息征象。
她直起身,在棉布上擦了擦手。
“死亡时间——两个月前,和周大人‘暴毙’的时间吻合。”姜禾说,“死因——机械性窒息,具体来说,是被麻绳勒颈致死。勒痕的位置和角度表明,凶手是从死者身后动手的,身高和死者相近或略高。”
她顿了顿,补充道:“死者没有挣扎痕迹,说明他在被勒之前可能已经被下了药,或者处于昏迷状态。”
刘仵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捕头深吸一口气:“所以……周大人是被人害死的。那棺材上的彩绘呢?”
姜禾走到棺材外壁,指着那幅彩绘。
“这幅画的意思是——死者是被冤死的。跪着的人是他,站着拿刀的是凶手。”
“拿刀?”赵捕头凑过来看,“画上的人手里拿的是刀?”
“是刀。”姜禾说,“但周大人不是被刀杀的。这幅画不是写实,是控诉。画这幅画的人想告诉别人——周大人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就在他身边。”
“那凶手是谁?”
姜禾没有直接回答。
她重新蹲回棺材边,仔细看棺材内壁的那些划痕。划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刮穿了桐油层,露出下面的木纹。
“这些划痕是被人用利器刮出来的。”她说,“可能是刀,也可能是凿子。有人在开棺之后,特意刮掉了棺材内壁上的某些东西。”
“刮掉了什么?”
姜禾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刮掉的东西,和石灰一样,都是为了掩盖真相。”
她站起身,看着赵捕头:“棺材外壁的彩绘是凶手画的?还是别人画的?周大人死后,谁最有可能开棺、刮壁、撒石灰、重新刷漆、画彩绘、再把棺材扔进河里?”
赵捕头想了想,脸色越来越沉:“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周家人。”
“那就从周家人查起。”姜禾说,“谁跟周大人有仇、谁最不希望周大人活着、谁有动机,您比我清楚。”
赵捕头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手下的人去查。
姜禾蹲回棺材边,继续验尸。
她需要记录下每一个细节:勒痕的宽度、深度、角度;石灰的分布范围和厚度;棺材内壁的划痕走向;尸体各个部位的**程度……
这些都是证据。
刘仵作蹲在她旁边,默默帮忙递工具、记录数据。他看了姜禾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世子妃,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姜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个老师。”她说。
“这位老师……医术很高明?”
姜禾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教医术。他教我怎么让死者走得体面。”
刘仵作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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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时,姜禾终于直起腰,把最后一根银针从尸体的胃部取出,放在棉布上擦干净。
银针尖端变成了灰黑色。
“胃内容物中有毒。”她说,“周大人在被勒之前,确实被人下了药。具体是什么毒,需要更精密的检验,但可以确定——他当时没有反抗能力。”
赵捕头的脸色已经不只是沉重了,多了几分寒意。
“毒杀加勒杀。”他低声说,“这是……灭口。”
“不一定是灭口。”姜禾说,“也可能是凶手想确保他死透。”
赵捕头沉默了。
姜禾把工具一样样收好,站起身。她的腿蹲麻了,膝盖发僵,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棺材沿,稳住了身形。
“世子妃,您没事吧?”管家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紧张。
“没事。低血糖。”
“低……什么?”
“饿了。”姜禾改口,“有吃的吗?”
管家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姜禾接过来,三两口吃完了一块,甜味在嘴里化开,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她把剩下的那块包好,塞进口袋。
“赵捕头,”她转身看向赵捕头,“尸体不能放回棺材里了。找一块干净的门板,把尸体抬到阴凉处,盖上白布。棺材里的积水取样留存,棺材内壁的桐油和石灰也要取样。这些东西都是证据。”
赵捕头一一应下。
姜禾正要离开,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头看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眼睛通红,直直地盯着棺材。
是周公子。
他走到棺材边,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爹……”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哭过了很多次,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姜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蹲下身,跟周公子平视。
“你爹是被害死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现在找到证据了,凶手跑不掉。”
周公子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世子妃……谢谢您。”
姜禾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爹的棺材——它一直在替他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向管家。
“走吧,回府。”
管家跟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世子妃,您不回河边了?”
“不回了。剩下的赵捕头能处理。”
“那……世子爷的伤口还要换药。”
“我知道。”姜禾加快了脚步,“所以才要快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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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午时。
姜禾直接去了灵堂。
灵堂里的蜡烛换了一批新的,白色的幡布被人重新整理过,整整齐齐地垂挂下来。棺材还在原处,陆时珩还在里面。
但姜禾注意到,棺材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身穿青色直裰,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方看过来,上下打量了姜禾一番。
“你就是世子妃?”他的声音很淡,像是没什么情绪。
姜禾停下脚步:“您是?”
“刘随。”他说,“大夫。”
大夫。姜禾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王府里的大夫,应该是给陆时珩看病的。但陆时珩的伤是被人捅的,毒是被人下的,这个大夫……是敌是友?
她没有急着判断,只是点了点头:“刘大夫好。世子的伤口,我早上换过一次。”
“我知道。”刘随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棺材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伤口的包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包扎手法……不像是大夫。”
“我说过,我不是大夫。”
“嗯。”刘随没有追问,从药箱里拿出一罐新药膏,“伤口没有感染,缝合得也不错。但要想活命,光靠缝针不行。”
“他中的毒呢?”
刘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姜禾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新进门的冲喜新娘,会直接问出“毒”这个字。
“世子妃知道中毒的事?”
“猜的。”姜禾面不改色,“灵堂上的药味里混着一股没药和雄黄的味道,这两味药不治伤口,是解蛇毒和砒霜的。”
刘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是河面上的薄冰:“世子妃好鼻子。”
他低下头,继续给陆时珩换药,声音压得很低:“世子的毒,不是一天两天了。慢性的,剂量不大,但一直在用。属下查了三个月,还没查出来源。”
姜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饮食、衣物、药方,都查过了?”
“都查了。”刘随把新药膏涂在伤口上,动作很轻,“没有任何异常。”
“那毒是怎么下的?”
刘随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姜禾没有再问,走到棺材的另一边,低头看陆时珩。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唇的颜色比早上又好了一些。额头上的汗珠没了,眉头也舒展开了一点——虽然还是皱着,但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姜禾问。
“不一定。”刘随把纱布缠好,“他的身体已经被毒耗空了,这次又被捅了一刀,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自己。”
姜禾看着陆时珩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他会撑过去的。”
刘随看了她一眼,收拾好医箱,走了。
灵堂里只剩下她和棺材里闭着眼的陆时珩。
姜禾坐在棺材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他。
“别装了,”她说,“你呼吸频率变了,醒了就睁眼。”
陆时珩缓缓睁开眼,目光从睫毛底下看着她:“你验尸的时候,也这么跟死人说话?”
“死人不会装睡。”
“那死人会不会告密?”
姜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要看活人出什么价。”
陆时珩沉默了两息,声音低下去:“周家的事……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叔父的尾巴。”姜禾站起来,“但你得先告诉我,周大人死前来王府,见了谁。”
陆时珩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
姜禾也不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陆时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查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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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在灵堂门口碰到了匆匆赶来的管家。
“世子妃。”管家的声音低着头,“赵捕头来了,在府门口等您。”
姜禾“嗯”了一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跟在管家身后。
赵捕头站在王府大门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兴奋、紧张、还有一丝后怕。
“世子妃,”他压低了声音,“查到了一些线索。”
“查到什么?”
“周成。”赵捕头说,“周大人的二房弟弟。族产之争闹了三年,周大人死前一个月,把周成告到了衙门,说他在族中账目上动手脚。周成输了官司,赔了一大笔银子。”
“他有作案时间吗?”
“有。周大人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周成在周家附近出没。但当时没人当回事,以为是走亲戚。”
姜禾点了点头:“其他人呢?周大人还跟谁有仇?”
赵捕头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人……但属下还没查实。”
“谁?”
“王府的人。”赵捕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风声说,周大人死前不久,去过王府。但去干什么、见了谁,没人知道。”
姜禾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大人两个月前暴毙。他死之前来过王府。然后他就死了。再然后,他的棺材被人挖出来,画上彩绘,漂到王府附近。
这不是巧合。
“继续查。”姜禾说,“但不要打草惊蛇。”
赵捕头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姜禾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光慢慢沉下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她知道,这只是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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