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说完那句话，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管家愣在原地，看看姜禾，又看看棺材里的陆时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陆时珩缓缓睁开眼。
他盯着姜禾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慢慢把目光转向管家，声音低哑：“带她去。”
管家一怔：“世子爷？这——”
“带她去。”陆时珩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让县衙的人等着。她说什么……就做什么。”
“慢着。”
崔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瓷面。
姜禾转身，看见崔氏已经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陆承嗣仍然坐着，手里的茶盏搁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珩儿，你让一个冲喜的庶女去管命案？”崔氏走到棺材边，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传出去，镇南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时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崔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转向姜禾：“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妇，不在府里侍奉夫君，跑到河边去看死人——你安的什么心？”
姜禾平静地看着她：“我安的救你侄儿命的心。他的伤口还没换药，我需要干净的棉布和烈酒。您能给我吗？”
崔氏一噎。
“那口棺材漂在王府附近的河里，”姜禾继续说，“万一跟王府有关，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世子。我替他去看看，有什么不对？”
崔氏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陆承嗣低沉的声音：“让她去。”
崔氏猛地转头：“老爷——”
“让她去。”陆承嗣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世子既然信她，就让她去。出了事，世子担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扫了姜禾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像蛇信子。
姜禾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陆时珩在棺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管家犹豫：“可是世子爷，她一个女流——”
“她刚缝了我的肚子。”陆时珩闭了闭眼，“你缝一个试试？”
管家不敢再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对姜禾道：“世子妃，这边请。”
姜禾抬脚要走，身后又传来崔氏的声音：“等等。”
姜禾停下，没有回头。
“你最好真的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崔氏的声音凉薄的，“要是弄巧成拙，丢了王府的脸——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姜禾终于转过身，看着崔氏，又看了一眼主位上始终没有表情的陆承嗣，以及站在一旁看好戏的陆延。
“婶婶放心。”她说，“我看死人，比看活人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跟着管家走出了灵堂。
身后，崔氏气得脸色发白，陆延嗤笑了一声，陆承嗣放下茶盏，望着姜禾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等人都走光了，灵堂里安静下来。
陆时珩睁开眼，偏头看向暗处：“跟着她。她说了什么、见了谁，回来报。”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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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跟在管家身后，出了王府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血腥味。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管家的灯笼在前方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姜禾走得很慢。
她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需要一点一点理清楚。
她穿越了。这一点她已经不怀疑了。但她穿越到的是什么地方？什么朝代？什么年份？现在的皇帝是谁？她这具身体的娘家是谁？有没有仇家？有没有人等着害她？
这些问题在花轿里没来得及想，在灵堂上没空想，现在终于有时间想了。
姜禾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管家，我方才在灵堂上太慌张了，连叔父婶婶的名讳都没记住。你跟我说说府里的人吧，免得我日后说错话。”
管家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态度谦和，便点点头：“世子妃想知道什么？”
“世子叫陆时珩，这个我知道了。叔父和婶婶呢？”
“叔老爷讳承嗣，是老太爷的幼弟。婶夫人娘家姓崔，清河崔氏的旁支。”
清河崔氏。姜禾在心里记了一笔。唐朝的世家大族，到清朝虽然没落了，但名头还在。这说明她穿越的时代，至少还在用“清河崔氏”这个名号——不早于唐，也不晚于清中后期。
“那咱们府上是什么爵位？镇南王……是世袭的吗？”
“是。”管家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豪，“先祖随太祖爷打天下，封的镇南王，世袭罔替。传到世子爷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
太祖爷。世袭罔替。姜禾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清朝有铁帽子王，明朝有藩王，但“镇南王”这个封号更像是明朝的体系。不过她历史不是特别好，光靠一个封号判断不了具体朝代。
“现在的年号是什么？”她问。
管家愣了愣，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永和啊。世子妃不知道？”
姜禾面不改色：“出嫁前家里只管我学规矩，没怎么说过外面的事。”
管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永和。姜禾在记忆里搜了一圈——中国历史上没有“永和”这个年号。要么是她记漏了，要么她穿越到的就不是中国历史上的朝代。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那她的娘家呢？
姜禾正琢磨怎么开口问，管家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说：“世子妃，您娘家的马车还在后头等着，要不要让人去说一声，您今晚住下了？”
娘家马车。姜禾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不急。我先问你，我娘家……是什么人家？”
管家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您父亲是翰林院的编修，七品官。您是他家的庶长女，生母早逝，嫡母养大的。”
七品官。庶长女。生母早逝。
姜禾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拆解了一遍。
翰林院编修，七品，清贵但穷。庶长女——原主是家里第一个女儿，但不是嫡出的，地位尴尬。生母早逝，嫡母养大——大概率没养出什么感情，不然不会把她送去冲喜。
她的娘家给不了她任何支持，但也大概率不会主动来害她。
一个透明娘家。对于穿越者来说，这反而是好事——没人盯着，没人管，她做什么都自由。
“多谢管家。”姜禾的语气真诚了几分，“日后有不懂的，还要多请教您。”
管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世子妃折煞小的了。”
姜禾没有再问。
她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未知的朝代、永和年间、镇南王府、清河崔氏、七品翰林庶女。
剩下的，边走边看。
护城河在王府东边三里外。
姜禾跟着管家走到河边时，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血迹斑斑的嫁衣，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是喜婆临时找来的。手上的血洗干净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河岸边围了一圈人，大多是附近的百姓，被几个王府侍卫拦在外头。人群中央，一口黑漆棺材半浮在水面上，棺材盖歪在一旁，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人群前方站着两个穿官服的人，是县衙的捕头和仵作。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岸边抽烟，一脸不耐烦。
“来了来了——世子妃来了。”管家扯着嗓子喊。
捕头皱眉：“世子妃？哪个世子妃？”
“镇南王世子妃。”管家腰板挺直了些，“世子爷亲自吩咐的，让世子妃来看看这棺材。”
捕头和仵作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镇南王府的面子不能不给，两人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姜禾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到岸边蹲下。
棺材是标准的柏木四片瓦样式，长约六尺五寸，棺盖与棺身之间的榫卯已经松动。棺身表面刷了一层黑漆，但漆面剥落严重，露出下面的木纹。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棺材外壁上画着东西。
不是普通的丧葬纹样。是一幅彩绘：一个人跪在地上，脖子被一根绳索套着，绳索的另一头连着一棵树。画工粗糙，但意图明确——绞刑。
姜禾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棺材是谁画的？”她问。
管家摇头：“这……小的不知道。”
仵作在背后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这位……世子妃，棺材是周大人的，谁画的当然只有周家人知道。不过周大人已经死了两个月，您问这个有什么用？”
姜禾没有回头，仍然盯着那幅彩绘。
“周大人是怎么死的？”
“暴毙。”捕头接过话，“当时县衙验过，没有外伤，不是凶杀。已经下葬了。”
“葬在哪儿？”
“城西周家祖坟。”
姜禾站起身，看向捕头：“棺材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周家祖坟在上游吗？”
捕头一愣，想了想，脸色微变：“……不在。周家祖坟在南边。”
“那就是被人挖出来的。”姜禾说，“挖出来之后，有人在这口棺材上画了东西，再扔进河里，让它漂到王府附近。”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那口浮棺。
“这不是尸变。这是有人故意要告诉你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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