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内,江瑶瑶侧卧榻上,辗转反侧,无心睡眠。
她隔着屏风凝望外间矮榻上的身影,昨夜种种荒唐画面不由浮上心头。
难眠的,何止她一人。
屋外,萧元脚尖勾住横梁,翻身倒挂,双手一扣立柱,贴着木柱溜下回廊。细看他双脚未着鞋袜,单用层层布条缠裹脚底,落地无声,分毫未惊动楼下值守侍卫。
他潜入夜色阴影,沿着回廊悄然往沈晏客房摸去,心头满是费解。
昨日他亲手为沈晏下了欲情香,按药性,一夜时辰足够让他爆体惨死。可他从清晨等到晌午,一梦仙居始终平静如常,午时侍卫照常入房送膳,不见半点异状。
萧元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神色愈发挣扎茫然。
他脑中阵阵空茫,隐隐遗忘了一桩要事,竟完全记不得自己今日午后究竟做过什么。
今夜本想在膳食中下毒,可沈晏经昨夜一事已然警惕,饮食皆由侍卫层层查验,无从下手。他只能重施旧计,深夜潜行先下迷药后刺杀。
恰逢沈晏贴身侍卫因故受罚撤守,房外无人值守,给了他可乘之机。
只是他动作再轻,衣料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依旧清晰落入沈晏耳中。
榻上男子眼底掠过一抹杀气。
他方才故意遣走叁拾、撤去值守,这人果然按捺不住,自投罗网。
尖利的口哨划破沉沉夜色。
叁拾与夜影一左一右落在回廊两端,楼内烛火尽数点亮,楼下侍卫蜂拥而出,封死所有出逃路径。
萧元暗道不妙,心知行踪败露,再不迟疑,旋身踩上围栏,欲从屋顶逃出。
叁拾拔剑追击,利刃破空直刺而来,剑势凌厉逼人。萧元侧身堪堪避开,不得不落至一楼外面的院子,瞬息之间,缠斗骤起。
房内,江瑶瑶听见外头兵刃碰撞的混乱声响,起身前去查看,走出屏风便被沈晏挡住,头顶覆下一道沉冷嗓音:
“别去,危险。”
她应声颔首。
果然如原文所写,萧元铤而走险行刺暴露行踪,最终会被沈晏生擒,只是此战之中,沈晏麾下有一人重伤殒命。
庭院之中,萧元混迹江湖多年,出手招式阴狠刁钻。
夜影纵身而下,甩出三枚飞镖破空疾射。
萧元脚下发力,踩住扶梯扶手凌空躲闪,锋利镖刃擦着身侧掠过,“笃”地一声深深嵌入木栏,尾端震颤不止,足见力道之猛。
地面缠斗不利,萧元不欲恋战,全程以突破合围为主。他轻功远胜拳脚,脚尖轻点借力,翻身跃上二楼,甩开院里围堵的侍卫。
可双脚尚未站稳,叁拾长剑迎面刺来,招招干脆狠厉,步步紧逼。
若非奉命要留活口,萧元根本撑不过数招。
在两人的前后夹击之下,萧元左臂不慎中招,鲜血浸透衣料,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夜风。
他心知再耗下去必被生擒,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贴身秘藏的精巧暗器。
暗器打开的刹那,淬了剧毒的毒针便如天女散花一般铺天盖地袭去。
用完便废。
叁拾瞳孔放大,身型猛然停住,提醒大家:“注意隐蔽。”
可明明,他和夜影才是最靠近萧元的两个人。
萧元启动开关,露出疯狂之色。
现在躲,迟了。
暴雨般的毒针霎时铺天盖地飞散,夜影翻身急坠下楼躲避,叁拾一边寻找掩体,一边挥舞长剑形成一道屏障,挡住袭击过来的毒针。
利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趁他们躲避的间隙,萧元施展轻功再次逃跑飞上对面的屋顶。
就在萧元庆幸自己即将逃脱一劫时,他的背后,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一只修长而有骨力的手推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扑面而来,生命攸关时直觉被放大无数倍,萧元一时之间挪动不了身体,仿若猎物在猎人的斧头下颤抖,失去所有逃跑的力气。
强悍的内力化成一团劲风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凌空击中萧元的背部。
“噗……”
他吐出一大口鲜血,双膝发软扑通跪下去,接着往后一倒,直挺挺地从屋顶摔下去。
余光不甘心投向二楼,却只瞧见一团模糊的白色身影。
而目睹全程的江瑶瑶,震惊无比。
方才沈晏不过是抬了抬手掌,隔空一击,便将亡命多年的江湖高手重伤击落。
他的武功,已经不算高手行列了,堪称恐怖如斯。
震惊之后,刺骨寒意涌上心头,沈晏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院中,叁拾收剑落地,眉头紧皱,这等宵小之辈竟逼得世子亲自出手。
萧元面色苍白,嘴角咕咕往外冒血。
沈晏控制了力道,他经脉尽断受了重伤,却一时半会死不了。一旁侍卫捆住他的双手,搜掉他身上的物品。
“带下去,严加审问。”
叁拾命令完,转头准备回禀世子。
原先总爱凑在第一排的夜影此时站在最后面,张了张嘴,扑通一头栽倒在青石地面。
一根毒针刺入他右手背上,针身泛起幽绿的光,仿佛悬挂在地府上的冥灯。
叁拾怒火中烧,长剑出鞘,利刃贴着萧元耳朵划过,削去半只耳朵。
他一把揪住萧元领口,将他硬生生提悬半空,嗓音阴寒刺骨:
“解药!”
萧元四肢瘫软无力,口中不断溢出血沫,却偏偏扯出一抹阴森得意的笑,闭口不语。
下一瞬,他便被重重掼落地面。
众人早有防备,流云提着医箱疾步上前。
叁拾小心翼翼将夜影平放于地,拔下毒针,只见伤口周遭已然发黑,毒素蔓延极快。
流云迅速取出布条,死死勒紧夜影上臂阻住血脉,再喂入一枚驱毒丸。
可这只能暂缓毒势,根本无法彻底解毒。
他匆忙翻查从萧元身上搜出的所有药瓶,逐一细闻辨认。
片刻后,面色彻底沉凝,指尖一松,药瓶滚落地面,白色药丸散落一地。
所有瓶中,皆无解药。
“呵……”
地上萧元气息微弱,却带着刺骨嘲讽:“此毒……炼制之初便自带剧毒……我从无解药……可惜……只带走一个……”
“叁拾……”
夜影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青涩眉眼凝着浓重痛苦,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怪我不听你话……平日偷懒懈怠……不曾认真练功……”
他是一众侍卫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素来被众人照拂,今日一时疏忽中招,心中满是愧悔。
他还未报答世子栽培之恩,便要殒命于此。
昏沉之间,一道素白身影快步走近。
江瑶瑶无视众人诧异目光,俯身拔下夜影身侧的飞镖,指尖按住他发黑的伤口,利落抬手,用镖刃在毒针创口处划开一道十字刀口。
“唔——”
夜影剧痛难忍,闷哼出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女子。
先前他还出声威胁她。
江瑶瑶抬眸扫过围观众人,语气干脆:
“都让开,别挡着。”
她心底轻叹。夜影不过十五六岁,放在现代尚且在读高中,这般殒命太过可惜。
再者,今日救下夜影,也算在沈晏一众心腹之中埋下一丝情面,来日危机之时,或许能得片刻容情。
沈晏缓步走出,抬手示意侍卫尽数退远。喧闹惊扰了客栈街坊,他遣一人前去安抚外面伙计,说明有贼人潜入之事。
庭院中央,只剩寥寥几人。
江瑶瑶从流云药箱翻出银针包,凝神定气,精准落针,稳稳扎入夜影手臂数处关键穴位。
她垂眸专注救人,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受周遭动静干扰。
沈晏静静立在一侧,眸色沉沉。
这般从容笃定、冷静专业的模样,与昨夜行径出格、言辞大胆的女子判若两人,令他一时失神。
穴位封毒完毕,她轻轻挤压十字创口,乌黑浓稠的毒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万幸,毒针未刺中动脉。”江瑶瑶松了口气,轻声道:
“若是伤及根本,毒入心脉,我亦无力回天。”
身旁几人听不懂她口中术语,却也看得出,她当真胸有成竹。
她抬眸扫过叁拾几人:“你们谁有内力?替他逼出残余毒血。”
叁拾压下满心震撼与疑虑,颔首上前。掌心贴住夜影经脉,浑厚内力缓缓渡入,顺着脉络游走逼毒。
乌黑毒血不断涌出,足足积满大半碗,伤口流出的血色才逐渐转为鲜红。
玄月国无酒精消毒,却有古法妙方。百姓以草木灰水浸泡海带提取碘分,混合白酒,兑出简易消毒药液,称为碘酒。
江瑶瑶感叹古人智慧的同时先用碘酒淋洗伤口,再厚厚撒上一层止血药粉。
剧痛侵袭,夜影面容扭曲,却死死咬牙强忍,不曾再出一声呻吟。
江瑶瑶一边收针,一边下意识叮嘱:
“暂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近期多食补血养气的食材。”
众人面面相觑,惊心动魄一场死局,最后竟只需静养补血?
流云按捺不住满心震撼,欲上前请教医理,却碍于立在前方的沈晏,不敢贸然开口。
无人留意,瘫在地上的萧元艰难抬起沉重头颅,浑浊目光死死锁定江瑶瑶的背影。
一切想不通的事情,全然明了。
萧元眼底升腾起刺骨寒意,死死盯着那道倩影,咬牙说道: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