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尔的天黑得很早，暮色像一块厚重的灰绒布，盖在了这座北方城市的上空。
除了市中心还挺繁华之外，其他街上的店铺早早就打烊了，叶清梦坐在车里。
“嘟嘟！”手机响起。
林凡发来信息：【Chloé，沈总交代我买票，周日的高铁票已经买好，请注意查收信息。】
她刚看完信息，“叮！”叶清梦扫开邮箱。
“【SNCF】您的TGV Lyria车票已确认：叶女士，1月29日，巴黎里昂站到日内瓦；9210次列车，08:15 发车，1号车厢，1A座位。
请于发车前5分钟完成检票，可使用巴黎里昂站贵宾候车。订单号：LY789456，祝您旅途愉快。”
叶清梦放心地长抒一口气，昨天和沈星河吃完火锅回去的路上，看到协和广场那边已经在为周末的全法农民工会游行做准备。还好，目前看来，法国铁路还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游行而罢工。
“嘟嘟。”手机又响了，沈星河发来一个小猪的表情包。
【干嘛？】叶清梦回以一个圣坛使者一钉耙把唐僧挥飞的表情包。
沈星河：【我到里尔了，你还在Croix吗，我去找你。】
【我来市区了，你能看到市中心最大的那个摩天轮吧，我车就停在摩天轮旁边。】
Croix是北方高商所在的区域，距离里尔火车站坐地铁再走路，大约需要半个小时。下午上完课之后，叶清梦又留在学校帮谢时微做了1小时的面试模拟，谢时微想要申请留校任教。
陆知宜速度叶很快，下午就把修改好的PPT和简历发给了叶清梦，她大致看了一眼，稍微修改了一下细节，把简历转发给沈星河。
沈星河：【好的，没问题，这边的市场经理会安排面试，最晚下周一会联系她。】
【沈总效率就是高。】
【叶总调/教得好。】
【把你那个“调”字去掉，姐可没有这个爱好。】
【略略略。】沈星河很欠揍地发给她一个孙大圣吐舌头的表情包，然后给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背景一条灰蒙蒙的河，河边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一杯咖啡：【猜猜我在哪儿？】
叶清梦放大照片：【塞纳河畔的……咖啡？你回巴黎了？】说完，她还要补充一句：【你不是说会练拍照技术的吗？你到底是如何做到把塞纳河拍得这么丑？】
沈星河不语，只是一味地发来一串卡通版揍人表情包。
【你回巴黎干嘛？】叶清梦不甘示弱，以一堆竖中指表情包回击，等俩人表情包大战三百回合之后，她问。
【处理一些事情，晚点回里尔。今晚佳人有约吗？】
【今晚佳人给你留了档期。】
【谢主隆恩。】手机那头的沈星河笑起来，原本一肚子闷气消散不少：【我很快回来。】
他给叶清梦发信息说要返程的时候，叶清梦也正好刚刚从学校出来，一堆事情处理完，她把车停到市中心摩天轮旁边，算算时间，沈星河也差不多要到了。
果不其然，叶清梦远远看到一个又高又帅的男人从远处走过来，她拿着早就买好的两杯饮品下车。
这辆车是她从谢时微那里借过来的，更准确地说，是谢时微把车钥匙强塞进她手里：“去吧，开着姐的小破车，勇敢追爱去吧！”
“胡说！”叶清梦锤她：“你小心我在你车里吃榴莲臭豆腐螺蛳粉。”
“只要你能在里尔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买到。快去吧快去吧，别打扰姐姐辅导小男友。”
叶清梦就这样被谢时微扫地出门，随后就听到门内传来谢时微低吼：“你不是吧？这道题我都和你讲了三遍了！天天说自己努力，你努力给谁看！这点东西还弄不明白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
叶清梦搓搓胳膊，开车去了市中心的江诗丹顿，把提前排了九个月的手表买到手，又去春天百货逛了逛，然后她把车停到摩天轮旁的路边，透过车窗，抬头同情地看着里尔这座摩天轮上一批又一批的大冤种。
直到人来人往里，她一眼看到沈星河，理由无他，沈星河这幅皮囊，真他/娘的帅呀。
他的身型本就高挑，裹在早上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里更显挺拔，大概是夜里风凉，他抬手拢了拢领口，隔着往来的人流都能感觉出他身上一股子清冷疏离的味道。
“嗯？”叶清梦皱眉歪了歪头：不开心？
沈星河也一眼看到叶清梦，他快步走过来，叶清梦端着饮料跑过去。
“嘿！”
比声音先到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叶清梦双脚跺地，声音里喜气满满。
沈星河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眉头就舒展开来，咧嘴露出标志性的兔牙。自从上回冯泽希说他像雪宝，叶清梦就没法把沈星河和雪宝分开看了，尤其他只要一露出他的兔牙冲她笑，她就觉得动画片里的雪宝在冲她笑，好好一帅哥，脑袋上现在多了一个“雪宝”的标签。
该死的冯泽希！
沈星河目光先落在她浅灰色的大衣上，因为她两只手各拿着一杯热饮，所以大衣敞着，两条腰带松松挂在身侧。
饮料还在冒着热气，连带着她大衣里穿着的牛仔服的绒边，都显得软乎乎的。
叶清梦没有立刻站直，她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长长的睫毛被风吹得轻颤，眼神里还带着点 “让我看看你这是啥表情”的好奇。
沈星河被她的表情逗笑，弯下腰凑近些，把脸送到她面前，学她眨眼睛：“看什么呢？”
“确认一下这个大帅哥是不是沈星河呀。”叶清梦咧开嘴角：“毕竟我脸盲，认错人就不好了。”
“确认了吗？”
“还是有点犹豫。”叶清梦将双臂张开：“你让抱抱你，我就能确认了。”
沈星河一怔，看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叶清梦，耳垂瞬间变得通红：“你这是要给我名分了？”
“帅哥，现在是不是只要我看你一眼，你就觉得名分到手了？你怎么这么会自我攻略？”叶清梦故意逗他，见沈星河红着一张帅脸，她再上前一步：“入乡随俗，来来来！抱一个！”叶清梦手臂箍住他的身子，满满堂堂抱上去。
她的胳膊刚环住他，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就顺着夜晚的寒风钻进沈星河鼻尖，清清爽爽的，像清晨沾了露的草，他的身体放松下来，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有些依恋地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叶清梦蹭了蹭他的大衣面料：“你不搂我一下吗？很奇怪哎！大哥，我是因为手上拿咖啡没法搂住你，怕洒到你身上。”
沈星河耳听她这么说，乖乖抬起手环住她的后背，可是他手指才堪堪碰到她的大衣腰带，刚想闭上眼睛感受这份亲呢，叶清梦已经往后退了半步，从他怀里溜出来，拉开距离，心满意足地嘿嘿笑起来：
“确认完毕，这个大帅哥就是沈星河，还好还好，没弄错。”
沈星河无奈地笑了，垂下的指尖轻轻摩挲，似乎还在贪恋她的温度，叶清梦把咖啡杯递给他：“热巧，给你的，暖暖手吧。”
沈星河接过：“小猪，你对你的前几任男友你也这样吗？”
“哪样？”
正好一阵冷风吹过，叶清梦冻得直跳脚，她赶紧喝一口热巧取暖：“我虽然好色，但我还是分人的，我只喜欢占帅哥便宜，而且依我看……” 她上下打量沈星河：“你也挺享受的。你干嘛？”
沈星河把咖啡杯重新递还给叶清梦，上前一步拉过她垂在两侧的腰带：“给你扣起来，不冷吗？”
叶清梦低头，寒风呼呼往脖子里灌，但她还是嘴硬：“我这叫要风度不要温度。”
“嗯，小时候你也这么说。”他弯下腰，将她的大衣拢紧，随后拉过腰带，修长的手指翻出花来，很快打出一个非常漂亮的大衣结：“当时外婆还说你，为了俏，冻得叫，后来发现……”
他语调上扬：“我们清梦小朋友学什么都快，但就是学不会打结，衣服也好，鞋带也好，你看。”
他把叶清梦的腰带扣紧，垂眼，就看见被叶清梦打成死结的鞋带，他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腰，耐心地把死结解开重新扣好。
“叶清梦。”他抬头，就看见叶清梦居然盯着刚刚走过的一个金发少年看，沈星河重咳两声唤回她的注意：“叶清梦！”
“啊？”
“叶清梦。”沈星河用力将她的鞋带系紧，起身拿回热巧克力：“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帮你系鞋带的我？”
“哎呀～看一下嘛，吃不到还不许我看看嘛？”
沈星河嘴角下压，无语地冲她挑起眉。
“好好好！我尊重你，晚上请你吃饭！走吧！”她原地蹦蹦，确认腰带不会再松开，冲沈星河扬起一个十分明媚的笑容。
“我想先坐那个。”沈星河忽然拉住她的衣袖，伸手指摩天轮。
“它？”叶清梦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你没事儿吧？”
“我回来路上看《追女孩的一百条攻略里》就有带女生做摩天轮，我不管，我要坐这个。”
“你从哪儿看的假冒伪劣书啊？”叶清梦表情一言难尽。
沈星河不依，冲她扬起下巴挑眉，这个表情，特别像叶清梦爸妈养的那只萨摩耶，在路上要吃冰淇凌的时候，就是倔着不肯走，往地上一趴，用这种表情看着叶父叶母。
“大哥。”叶清梦头皮发麻，想到之前和谢时微坐它的悲惨经历：“你看这个是密闭的嘛？它连窗户和顶都没有，完全露天，露天啊！大冬天的，咱上去吃冷风吗？”
沈星河抬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走吧走吧。”叶清梦拽他胳膊：“而且你看它转速贼快，又冷又快，还不封闭，转两圈下来一定会吐的。”
“可我就想坐摩天轮。”
“回巴黎我请你去杜乐丽花园坐，那里也有，想坐几圈坐几圈好吗？”
沈星河转头看他，勾勾唇角，这才勉强同意。
“去哪里吃？”
“比利时！”一辆敞篷车呼啸而过，一股浓浓的大麻味钻进鼻尖，沈星河快叶清梦一步，伸出手臂拦住她，将人往怀里带，看向已经不见踪影的跑车，皱起眉，反倒是叶清梦，在沈星河拽住她的同一时间，对着车消失的方向竖起中指：“Putin！”
“没碰到吧？”沈星河拉她手臂。
“没有，可惜了我的新衣服，扬一身灰，晦气！”两人往车边走，她忽然转身，边倒退边问道：“你有发现我换衣服了吗？”
“当然。这件大衣比早上的看着显年轻，牛仔服也好看，穿着特别精神。”
叶清梦刚准备挑眉，沈星河已经快速开口：“当然，主要是因为人年轻。”
“这也是那个《追女孩的一百条攻略》里写的？”
“是《对女朋友的一千条日常赞美》。”
“看着吧，这本书看上去正经一点，比追女孩那个好。朕允许你逐字认真阅读。”叶清梦一步三跳回到车边。
“但这本是夸女朋友哎，所以……”
“你再努力努力，在你把‘给我一个名分吧。’‘所以你要不要给我名分？’‘这是要给我名分了吗’这些话变成口头禅之前把我追到手，我现在天天听你要名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本来做梦还能梦到一些风味俱全的帅哥，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你穿着袈裟，拿着法杖，跟唐僧似的在我耳朵边上念。”
“至少还是唐僧，我以为你会说我像苍蝇。”
“是你这张帅脸拯救了你，你但凡丑一点，我就能代入苍蝇。”
“嗯。”沈星河一本正经点头，然后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感谢我的帅脸。”
“哼。”叶清梦哼笑出声：人越老脸皮越厚，上车。”
“行～”沈星河笑着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又不能反驳。”
“你可以反驳啊。”叶清梦上车，把大衣解开丢到后座。
“我不敢。”沈星河手臂很长，脱下自己大衣的同时，长臂一勾，把她随意团在后座的衣服捞回来整理好，再和自己的一起放回去。
“哇～‘我不敢’”叶清梦学他，语气夸张：“能从我亲爱的甲方嘴里听到这三个字，我这个做乙方的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可喜可贺。”
“开车吧。”沈星河笑着催他，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很好听。他伸手点开空调，用手试了试温度。
“系好安全带了吗？”叶清梦双手扶住方向盘：“带你感受一下我的车技，出发！”
红色小轿车带着巨大的引擎声驶出。
“放手刹。”沈星河声音平静，语毕，忽然有几分后怕，拽紧自己的安全带：
“你……不是会开赛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