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争随狐族一行走到山洞中时，正中篝火将熄未熄。
这篝火应是他们先前歇脚时遗留，如今只需添些柴火，便能再度燃起。
洞中宽阔，夜风贴着地，飘进洞口梭巡，寒意丝丝缕缕钻透她单薄衣袍。
她摩挲两臂，打了个哆嗦，没有灵力护体，身子一点也不抗冻，后背还隐隐作痛。
她摊手感受着篝火仅剩的余温。
后颈处又不时传来凉意，像是有人轻嘘短叹。
她回头望去，身后无人，只有篝烟在往上飘。
顺着烟飘的方向望去，才发现洞顶裂了一道狭长的豁口，凉风从此处灌来，烟气也是从此处泻出。
一股焦香钻进鼻腔，肚子不分场合地叫唤着。
瞧着一旁的晓红蹲在篝火边，不知在忙活什么，直到见到几段圆长的山薯被扒出，她才明白香味来源。
晓红的小手沾满炭墨，脸颊不知何时也留了两道黑印，她兴奋道，“这山薯还是温的！”
贪吃的狐狸们当即簇拥围上。
顾不争靠的最近，手一伸就能碰到，却骤然僵住。
这群狐狸几个时辰前还对她呲牙，也不知能否容她争食。
不消片刻，山薯被一扫而空，她默默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身侧拾生咬着山薯，鼓着腮帮子问道：“你怎么不吃？”
“……不饿。”她快步起身，随一旁魏九走出洞口。
洞外没有山薯的香味，只有让人清醒的冷风。
一只手伸到她眼下。
魏九掌心有一只葫芦状细巧药瓶，他面无波澜道，“活血丸，内服。”
顾不争没有动作。
见她不敢接，他当面扒开塞子，倒出一颗，仰头咽下，“我受伤，你也会受伤，至于我服药，就不知你是否会好。”
她一愣。
他将药瓶轻置一旁树墩上，“用是不是，随你。”
说罢，他转身踱步到不远处的树荫下，抬手一挥，灵光流转间，几根细枝应声折断。
既如此，先不急服用，顾不争拾起药瓶，抬步跟上。
他将大片浓密枝叶拢到一起，瞥见她两手空空，大发慈悲分了一半到她手里。
“……”枝叶上还沾着露水，洇湿了她的衣袖，凉意渗肤。
她吸溜着鼻涕回到洞中，跟着魏九将树枝层层叠叠码在洞口。
不多时，洞外的大片光影便被遮住，偶有细碎凉风自枝桠缝隙渗入，但比方才暖和多了。
卷起洇湿的袖子，她在篝火边缘找了个空位坐下，借着火温烘干袖口。
蛮老往火堆里添着干树枝，火苗窜高了些，映亮他满脸皱纹，“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此处……”
魏九收了木杖，在蛮老身旁坐下。
“眼下山洞只是暂栖之地。”他的眸光落在篝火处，眉间愁色难掩，“隐居之地已毁，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栖身之所。”
顾不争默默听着。
新的栖身之所……
微微垂眸，心念辗转，她想收留这些狐妖为己用，他们想找栖身之地……二者所求，殊途同归，若能说服他们跟自己走的话……
可与这群狐妖不过萍水相逢，唯一牵绊仅那一道同命契约，如此这般，如何能说服他们跟从？
肚子又咕咕叫唤，顾不争拍了拍，像训斥不懂事的顽童。
许是闻见她腹内悲鸣，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悄然凑至她身前。
晓红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递来一段温热的山薯。
焦黑外皮已被剥去，露出雪白的薯肉。
顾不争刚想道谢，晓红却嘘声摇头。
握着山薯，她眼眶泛红。
也许她和狐妖们间，并非想象中那般疏离。
她捧着山薯咬了一口。
薯肉绵软香甜，带着焦香，瞬间将她的记忆拉回刚当博主，只有零星路人粉时，她经常直播到夜里，楼下只有一家烤红薯的老爷爷还在摆摊，那一根根温热的烤红薯，伴随着她熬过一个个无人问津的深夜。
如今环境不同，从头开始的求生心境却是一样的。
眼下凭悬榜任务赚取灵石太过凶险，不如寻一方安稳处落脚，先开店营生，攒足灵石，再做下步打算。
破空锁链受限于四界墟，那地处四域中立，往来者鱼龙混杂，倒是个营生的好地方。
不过单开法袍店铺，未免太过单调，试想，那些奔波跋涉，打怪收妖的过客，多是口干肠饥，若屋中可供人歇脚休憩，又备有热汤小食，闲时还可抚摸小狐，需要时再添置法袍护身……想想都心动。
她三两口咽下山薯，口中香甜转瞬即逝。
肚子再次叫唤，比方才更响。
空想终究无济于事。
正出神，眸光恰与蛮老相对。
他混浊眸光格外温和，“姑娘随我等颠沛同行，日后怕是要不时涉险。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名讳，老朽唤作‘蛮老’。”
蛮老此话一出，众狐纷纷自报姓名。
“我生来驼背不能疾行，可唤我‘龟叔’。”
“叫我‘满娘’就行。我的眼睛只有满月才能看清东西。”
“我名‘拾生’。族长赐名，寄喻断尾重生。”
“我有一身漂亮红毛，大家叫我‘晓红’！”
“‘魏九’。家中位列第九，只是前面八位兄长已故。”
“我叫‘顾不争’，自顾本心的‘顾’，与世无争的‘争’。”她抬眸扫过众狐，平静道：“诸位……是有苏狐族吧？”
蛮老手中挑火的干枝“啪”地掉地，顷刻汗如雨落，颤声问：“你如何知晓？我族隐迹多年，从不轻易暴露身份。姑娘莫不是与那些追杀者有关联？”
“不过是偶读古籍，得知九尾狐族的狐毛，可聚灵气。见诸位四处奔波，狐毛泛光，便斗胆一问。”她迎上蛮老审视眸光，“看您这般反应，是我猜中了。”
蛮老默然良久，喟叹道，“不错，我等正是有苏一族。我代向善，从无恶行，隐世避踪，只求一方安稳栖身。奈何天不遂人愿，追杀者无数，以至辗转流离，永无宁日。”
“实不相瞒，我本是修行之人。”顾不争捡起地上干枝，拨了拨灰屑露出底下火苗，“我遭人暗算被夺灵根，弃于荒野，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来巧得机缘，习得以法袍代替灵根的修行之法，此法不论灵根资质，只需收集材料织就法袍，穿上便能吸纳天地灵气，与灵根无异。”
蛮老眸光闪烁，“原来顾姑娘亦是命途多舛之人。”
“那都过去了，如今我只想集齐9999颗上品灵石，自立宗门，发扬我派。”
见众狐眸光渐渐聚来，顾不争心如擂鼓，她这般直剖身世、自诉远志，和主播收拢粉丝，收货崇拜的套路如出一辙，不知道用在狐妖们身上，是否奏效。
山洞中响起窃窃私语，拾生和满娘等几只狐狸掩着嘴，不时抬眸望向顾不争，隐隐透出崇拜之意。
她暗喜，看来此法有效。
魏九继续往火里添柴，不发一言。
蛮老摩挲着长须，由衷叹道：“不曾想顾姑娘年纪轻轻，志向如此远大。只是你跟着我们东躲西藏、居无定所，这般境遇只怕壮志难酬啊。”
“依我看，终日奔逃，也非长久之计。”顾不争放下干枝，话锋一转，“可听说过‘险地安身’？”
蛮老面露茫然，默默摇头。
她站起身，郎声道：“我欲经营一间山野肆坊，供四方过客歇脚饮食。诸位只需扮作寻常狐狸，每日引来送往，偶尔贡献些掉落的狐毛供我制成法袍。”她加重语气，强调道，“我不仅能提供住所，还有月给相酬。足够诸位安稳度日。”
拾生双眸发亮，喜道，“如此说来，我们不必再日日担忧、颠沛流离了？”
满娘往前挪了挪，凑过来道：“对啊，扮作寻常狐狸也非难事，这么说”
魏九忽然清咳一声，正声道，“此事事关整个狐族安危，尚需从长计议。”他望向顾不争，冷声道，“你的遭遇颇惨，志向可嘉，却不足以让阖族涉险。”
此话一出，仿若冷水浇炉，狐妖们方才涌动的热忱，被瞬时浇灭。
再望去时，狐妖们纷纷扭头，或望天、或望地，不再敢直视。
她心下止不住地翻白眼，好不容易燃起的情绪，又被魏九几句话打散。
迎上魏九狐疑目光，她又道，“我早有经营肆坊的打算。只是今日见了诸位，发现你们的狐毛可制衣修行，添一条营生之路，才诚心相邀。更何况”她指了指魏九怀中的银锁，“我与族老已结同命之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有坑害的道理？”
“……”
她抬眸扫了一眼众狐妖，拾生添着身上毛发，龟叔低头磨着爪子，满娘捂着嘴，耳朵依旧一转一转……没有魏九的首肯，他们也不敢再发言附和。
魏九没有做答，一双蓝眸映着跳跃火光，眼底冷意分毫不减。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通通无用，好像撞在一面厚重冰墙上，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理智路人甲?
蛮老沉吟片刻，又问：“姑娘所说的中立之地，在何处？”
“四界墟。”
龟叔吓得浑身狐毛竖起，“四界墟？那是灵、妖、魔、鬼四域交会之地！传闻那里诡谲邪异无数，四方异怪皆聚集。我族中全是老弱病残，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安身？”
满娘也摇头附和，“是啊！只怕我们刚到四界墟，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那些异怪叼去吃了！我不去！”
“我也不去。与其去凶地赴险，不如寻洞藏匿，安稳几日算几日。”拾生害怕到狐耳向后抿紧。
连蛮老都眉头深锁，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