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哦。”玄山圣人说。
她的声音如身旁的烛光那样平静而温柔：“为私利而杀人，需要背负血债与因果；为了结血债与因果而杀人，是修行者得道所必须；为匡扶正义、维护秩序而杀人，则是天道推崇的。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感觉重点只有两个字！
云说谨慎回答：“要看具体的情况。”
玄山圣人定定望着她的眼睛：“无缘无故地滥杀无辜，因无可奈何的理由向他人挥剑，且不论是否有悖天道主张、伦理道德，是否会遭受天道谴责、世人唾骂……就连自己的心也无法原谅自己吧。”
“圣人能否直白些？”云说无奈道，“不知道是出社会早读书少、听见别人文邹邹地说话就难受的原因，还是用来隔绝谈话空间的屏障有何特殊之处，总之我没能理解圣人想表达的意思。”
“我要杀一个人。”玄山圣人道，“或者说玄山圣人必须去杀一个人。那人在六百年前害得玄山派数百门生惨死，与玄山派积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如今时机已至，他该用生命来偿还玄山过去的血泪与痛苦了。”
“等等！”云说抬手示意，“圣人在此提起，莫非是想让我去杀死那人，以此换取……圣人准备许久的、完善的、欺瞒天道的方法？”
玄山圣人道：“不错。”
“我图什么？”云说惊讶得忘记使用委婉礼貌的语句，“你没有胆量去对抗的人，绝对是位高手？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杀人，我何不现在把你杀了，简单省事还避免夜长梦多。”
她顺便回忆了一下先前打听玄山圣人时看到过的消息——可惜玄山派太过有名，上至掌门访谈下至乡野传闻纷繁杂乱，还有“长老出轨被捉当众裸奔惊倒路人”“男修猛食九碗野猪肉”之类的猎奇新闻夺人眼球，实在是叫人难以想起其中是否有位六百年前害死过人的某某。
时间太久远，又不是发生在淇州百姓或散修身边的经历，无人留意、无人关心、无人多谈乃至无人记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似乎牢记仇恨的玄山圣人解释道：“我承担着杀死那人的使命。我若消失于世，那天地为证的、属于我的使命会落到拥有相同命格的你身上，由天道的意志催使你去履行。”
什么鬼东西？
云说问：“天地为证的使命？”
“无法抹去的记忆，无法消弭的矛盾，无法平息的怨恨……时至今日，已经不是玄山派所需要、所想要、所能够承受的东西了。因此，九十九年前，我的父亲以玄山派掌门人的身份，与静海一脉立下生死之战的誓约——百年以后分胜负、定结局，将前尘旧账一笔勾销。”玄山圣人低头去看纹丝不动的烛火，“我不想赴约。我不想杀死静海仙人，也不想被静海仙人杀死。”
可怜的、悲伤的模样，几乎叫人忘记她是淇州名列前茅的剑修，而只把她看作一个善良而无助的人。
云说不喜欢面对他人模糊的、需要加以猜测的姿态。是以明知失礼，她仍忍不住，甚至有些刻意地开口打破这样的气氛：“你的老父，令尊，前任玄山掌门人，没记错的话目前还健在？他立下的生死之战，为何是你的责任。”
更别提还有当代掌门和诸多长老在前……云说从黑市购买的《玄山派入门必看之认人手册》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们玄山内部的决定。”玄山圣人从烛火盯到烛台，“其实没有了解太多的必要……待生死之战的誓约落至你身、成为你必须完成的使命，你会明白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世界上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吗？
云说想：要么就把玄山圣人杀了再去杀那什么静海仙人？要么就跟玄山圣人合作，直接去杀那什么静海仙人？非要杀人啊……
话说静海仙人到底是谁啊？
害过玄山数百人还能突破寿元到六百来岁的老人家，无论从好的意义来看还是坏的意义来看，应该都不是无名之辈。怎么从来没在茶馆说书人嘴里听过？从来没在八卦报纸上看见过？
有诈！想诈走什么？
“说说你的准备。”云说把烛台拉到对角处。
玄山圣人终于把目光重新投向她：“我会挥剑自尽，避免你产生负担、承受因果。等你代替我了结玄山与静海的生死之战，达成自己飞升时面见天道的愿望……请你回到这里来，取几株玄阙花送往玄山。
“当代玄山掌门是我的亲姐姐。我初悟道时，她替我护法，因此体内留有几缕我的灵魄。修复肉身、召请身死后四散的魂魄并加以拼凑重塑，有那几缕灵魄便足够完成。
“我承担你飞升成功转头就走、飞升失败破罐子破摔出尔反尔的风险，你承担与静海一脉的誓约。我获得不必亲自动手杀人的好处，而你……在无法改变的宿命里，可以少杀一个人？”
感觉不对劲。云说想：通篇全是玄山圣人一家之言，没有证据证明，怎能轻易信服？
更何况……云说问：“你觉得我要付出的东西和能收获的东西在一个等级吗？”
完全不成正比吧！
玄山圣人肯定道：“这是最合适的方案。倒霉地拥有相同命格的我们，综合双方需要，再无其它更好的选择。你当然可以现在立刻与我开战……先不论你是否必定赢我，就说你我筋疲力尽两败俱伤之时，被闻讯赶来的静海仙人一人一刀杀了，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愧是准备了很久的人。
再如何感觉不对劲，云说也暂时没想到直接拒绝的理由。正要询问具体容后仔细探查多加考虑再作答复，忽然听见上方传来——
“就知道你走错了路！向导应该跟你说过玄山圣人就住在木屋里、你拎着礼物过去敲门就行——你怎么还往地道里钻呢？哟，还给自己钻伤了！”
中气十足的女声，微微有些沙哑。
紧接着便听见段生白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那女声道：“我是玄山圣人！认不出来吗？话又说回来，今日来访的人……不是女孩儿吗？你虽然长得不赖，可明显是个男人嘛！”
云说向面前的玄山圣人摆出个疑惑的表情。
面前的玄山圣人笑道：“那便如此约定好了？不留你在这儿看我血溅三尺了……见死人总不是好的体验。云道友，你很快会看到我给出的证据，以及我的诚意。”
呼——
面前的玄山圣人抬手将那烛火掐灭。
一明又一暗。
等等！玄阙花是什么？莫名其妙去杀素不相识的静海仙人，要以“他几百年前害过同样跟我素不相识的玄山门生”的名义吗？
还没来得及提出请求的段生白又怎么办！人死当真可以复生？玄山的誓约为何是由我继承而非由你的亲人好友同门继承！？
烛火随着吹入卧室的风摇曳起来。
“王向导所说的小姑娘是你？”高马尾劲装女人被突然出现的云说吓一跳，“这男的是你朋友？还是私自上山的游客？我们这边加人是要加钱的！”
云说问：“你是谁？”
“如果你们直接来敲门，现在已经沉浸体验完拜访玄山圣人的流程，顺利入住吃上热饭了！”那女人长叹，“可是你们四处乱跑耽误时间……负责点火打光和吹烟散雾的人都下班回家了！只能等明天再进行体验了。”
云说还没收拾好满腔疑惑，又因女人的话变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抱歉，我没有听懂？”
“我是玄山圣人！”女人大声道，“你是王向导带着上山的游客？有些人不喜欢记向导的名字……就是那位有点儿秃头的、说话很欠揍很搞笑的、长得跟猴子似的人！”
这个评价太失礼了。云说道：“是的？”
“我们景区为了保护自然生态，没有对周边环境实施过多开发，所以都会提醒游客别离木屋太远，别私自上下山。”女人说，“王向导老是忘记，晚点儿得扣他几天钱！你们现在跟我回去吧？谈谈双人行补款的方案。那位客人还走得动吗？要不要我扛你？伤药是免费的，但是我扛人是要加钱的！”
段生白默默搭上云说的手臂。
他们茫然地对视一眼。
女人在前面带路，随口找起话题：“旅游业真是不好做哦——不过是比耕田守地要轻松些。”
段生白塞过来一个纸团。
云说边拆边调动情商搭话：“旅游业？有什么说法？”
女人答：“仰仗玄山圣人的威名，感谢她隐居于此的传闻，我们景区才能做得那么大。不过玄山圣人近年来不太活跃，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游客都对我们景区越来越不感兴趣了……我在考虑加点儿什么新东西呢。”
“新东西？”云说深谙对话要义地重复，低头去看那张皱巴巴的纸。
只见上方字迹潇洒、墨迹新鲜——
【致二位道友：
我将死，请放心去罢。
命运竟将你们同时送到我面前……真奇妙。】
“这是刚才掉进我怀里的东西。”段生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