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田秀甄结束最后一场商务会谈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车子停在老街外,她推门下车,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盛夏夜里特有的温热和一点草木的气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一整天积压下来的疲惫,正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静·咖啡的灯还亮着。店里只剩一两位客人,有人靠窗敲着电脑,有人低头看书,整间咖啡馆安静得只剩下咖啡机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而她熟悉的那个人,正坐在吧台后。
古静低着头在看书。一身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乌黑柔顺的及肩短发散在肩侧。头顶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田秀甄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原本紧绷了一整天的眉眼,竟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她走过去,熟练地坐上吧台前那张几乎已经快变成她专属位置的高脚椅,然后整个人往吧台上一趴,像刚从战场上活着爬回来。
“今晚真的快累死了。”
古静抬起眼。
“刚忙完就过来了。”田秀甄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饭都没吃。”
古静看了她几秒。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吃,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冷着脸,让她去前面五百米找饭店。她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起身,先从冰箱里拿了些水果,榨成汁倒进杯子,推到田秀甄面前,然后转身进了吧台后面的厨房。
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有。
田秀甄捧着那杯还带着凉意的果汁,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笑了。
十分钟后,古静重新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托盘: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一碗海带汤,一盘简单的蔬菜沙拉,还有一份刚刚出锅的沙茶牛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食物的香味一下子冲散了空气里原本浓郁的咖啡香。
古静把托盘放在她面前:“趁热。”
田秀甄的眼睛顿时亮了:“谢谢妹妹。”
古静:“……”
田秀甄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肉还很烫,她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呼着气一边嚼,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古静靠在吧台的另一侧,看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晚上手机一响,屏幕上跳出田秀甄发来的那句【我晚点过去】,古静就会下意识地多准备一点食材。
起初,她告诉自己只是顺手。反正自己也要吃饭,一份和两份,没什么区别。
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今天的汤是不是太清淡了;这个女人前两天好像又胃疼了;牛肉是不是应该炒得嫩一点;她不太能吃辣……
直到某一天,古静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了?
更诡异的是,田秀甄也越来越会得寸进尺。一会儿说自己累得全身瘫痪,一会儿说胃不舒服,一会儿又靠在吧台上,装出一副马上就要饿死的模样,演得跟真的一样。古静明知道她十句话里,至少有三句带着夸张成分,可最后,还是会转身去厨房。
可能是因为田秀甄太会装可怜。
也可能……古静低头想了一会儿。自己从小练武,保护欲本来就比一般人强?否则,怎么解释她最近越来越像是在投喂某种大型生物?
她看着正在认真扒饭的田秀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十分诡异的画面:自己像一只老母鸡,张开翅膀;田秀甄坐在旁边,像一只张着嘴、嗷嗷待哺的小鸡仔。
“……”
古静沉默了。她被自己的想象,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对。为什么她是老母鸡?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古静伸手按了按眉心。一定是最近被田秀甄烦太多,脑子也开始不正常了。
“怎么了?”田秀甄嘴里还含着饭,抬头看她。
古静面无表情:“没什么。”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没有。”
“明明有。”
“吃你的饭。”
田秀甄眨了眨眼,随后笑起来,低下头继续吃,没过几秒,又偷偷抬起眼看她。
古静懒得理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翻着刚才没看完的书。只是那目光,偶尔会越过书页,落到对面的人身上。
田秀甄吃东西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卸下了工作时那种庞大的压迫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到喜欢的东西,眼睛就会微微弯起来,让做饭的人莫名生出一种成就感,好像自己端出去的不是一盘家常小炒,而是什么了不起的佳肴。偶尔抬头发现古静在看她,她便毫不吝啬地送过来一个笑。
明亮,干净,像一簇忽然在夜色里盛开的烟火,一瞬间,就把周围的黑暗都照亮了。
古静看了几秒,竟然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田秀甄又夹起一块牛肉:“你今天炒得特别好吃。”
古静这才重新低下眼:“都一样。”
“哪里一样。”田秀甄笑着说,“比高档餐厅的厨师做得还好。”
古静没有再回答。只是唇角,不知什么时候,很轻地弯了一下。幅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田秀甄看见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没有出声,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抓住机会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一刻,她忽然舍不得打破。
因为她发现,古静真的在笑。不是被她气到的无奈,不是冷笑,也不是那种礼貌得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而是很轻,很自然的一个笑。像冰面上,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明显,却足够让光透进去。
田秀甄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了。今天一整天的疲惫,忽然在这一刻,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不会知道,有些习惯一旦开始,就很难再戒掉。
她习惯了结束工作后来这里;习惯了推开门时,第一眼先找那个人的位置;习惯了她冲的咖啡,她做的饭;习惯了招惹她,也习惯了她的冷淡。甚至连古静这个人,也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她生活里最不易察觉,却又最难割舍的习惯。
而另一边,那个一向不喜欢任何人打乱自己生活的人,同样没有发现:
她已经开始习惯,在晚上多准备一副碗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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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