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嘉城。
连续一个星期的高强度工作，终于还是在田秀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疲态。
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会议，饭局，谈判，修改合同，重新确认报价，再回到谈判桌上继续磨。每天的睡眠被压缩到三个小时，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刚结束一场应酬，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得出现在会议室。直到今天下午，那个已经来回拉扯了整整一个月的大项目，终于在最后一轮谈判里正式敲定。签完字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连谭忠都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
田秀甄却只是坐进车里，靠上后座，闭了闭眼：“去机场。”
司机应了一声，黑色商务车很快驶离了酒店。她原本打算趁这点路程睡上一会儿，谁知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附近时，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司机往前看了一眼：“田总，前面好像出了交通事故，围了很多人。”
田秀甄闭着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这几天她累得连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力气，只想趁时间休息。可外面的争吵声实在太大，隔着车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样！”
一个苍老又尖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田秀甄被吵得微微皱眉，睁开眼，漫不经心地往窗外扫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目光停住了。原本还带着倦意的眼神，一下清醒了大半。
人群中央，站着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黑色短外套，乌黑的齐肩短发，双手抱在胸前。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还是一贯没什么情绪的冷淡，只是眉眼间已经明显多了几分不耐。
田秀甄盯着看了两秒，身体已经先一步坐直了：“开门。”
谭忠回过头：“姐？”
田秀甄根本没解释，车门一开，人已经踩着高跟鞋走了下去。
***
“大家看看啊！”
人群中央，一名老太太正坐在地上，旁边倒着一辆旧自行车，几个装着外卖的袋子散了一地，汤汁顺着塑料袋流得到处都是。她拍着腿，哭得声情并茂。
“这个小姑娘撞了我！把我撞成这样，连句道歉都没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古静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你闯红灯。”
老太太的哭声顿了一下，嗓门反而更大了：“谁闯红灯了？我过去的时候明明就是绿灯！你撞了人还不认账是不是？”她指着地上的饭菜，越说越激动，“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得给客人送餐，现在全洒了！老板要是把我开除了怎么办？这些东西我还得赔钱！还有我的车，我的腿现在也疼，我以后要是走不了路怎么办？”
周围的人并没有真正看见事故发生的全过程。可老人坐在地上哭得凄惨，再看看旁边的古静：年轻，一身黑，旁边还停着一辆看起来价格不低的摩托车。人的天平，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倾斜，很快便有人开始劝。
“姑娘，要真是你撞了人，就赔点吧。”
“是啊，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容易。”
“现在的年轻人骑摩托车就是快。”
甚至有人看着古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小声嘀咕：“撞了人还一句话都不说，脾气倒是挺大。”
没多久，连“赔医药费”“修车”“不然就报警”都冒了出来。
古静听得越来越烦。对一群根本不知道事情经过的人解释，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其没有意义的事。她沉默片刻，干脆打开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这些够吗？”
老太太刚才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看见钱，动作倒是利索得很。她伸手接过去就开始数，数完以后，脸色又迅速垮了下来：“才一千多？这怎么够啊？”她指着地上的餐盒，一项一项算给古静听，“这些饭不要赔？车不要修？我的腿不要去医院拍片？你以为给这么一点就完了？”
古静看了她一眼：“我身上只有这些现金。你不要，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收起钱包，转身准备离开。谁知刚走两步，老太太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以后走不了路”。她直接挡到了古静面前。
“你想走？撞了人给这么点钱就想跑？”
古静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老太太见周围有人替自己说话，底气也越来越足：“你骑这么好的摩托车，会没钱？今天不光饭钱、修车钱、医药费要赔，你还得给我道歉！”
古静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老太太越说越来劲，“低头，跟我赔礼道歉！”
围观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古静眼底那点原本还能勉强压住的不耐，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偏偏老太太完全没有察觉，甚至伸手指着她，声音愈发尖锐。
“这么没教养！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是不是？”
古静脸上的神情，忽然停住了。
老太太还在继续：“他们不教，我今天替他们教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古静眼底的温度，彻底没了。
父母。这两个字，像是毫无预兆地碰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位置。原本只是冷淡的凤眼，顷刻间沉得让人发寒。如果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已经没有机会把下一句话说出口。可偏偏，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古静能打，也敢打，却还不至于真的对一个老太太动手。于是她只是站在那里，下颌线一点一点绷紧，一句话都没有说。
而她越沉默，周围的人反倒越觉得她理亏。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
“赶紧道歉啊。”
古静闭了闭眼。她第一次真心觉得，有些事情，比打一架麻烦多了。至少打架的时候，谁对谁错通常不需要解释，打赢就行。
而她并不知道，人群之外，一个刚结束七天出差、累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的女人，此刻已经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田秀甄原本只是因为在人群里突然看见古静，心情莫名好了那么一点。结果站在外围听了几分钟，那点惊喜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显的冷意。
她出差七天，一路上都还在担心这匹狼会不会被黑蝎或者别的人找麻烦。结果项目刚谈完，人还没回月城，就真让她撞见有人在欺负古静，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田秀甄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头疼。古静明明占理，却懒得解释，被人围着指责，嫌麻烦，直接掏钱息事宁人。结果钱一给，对方反而得寸进尺。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二十六岁的？打架的时候一个顶十个，碰到这种事，反而嘴笨得让人想扶额。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担心古静“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当然，她担心的可能不是别人打不过古静，而是这个人根本不会应付正常社会里的麻烦。
田秀甄踩着高跟鞋穿过人群，不紧不慢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阿姨，年纪大，可不代表永远都有理吧？”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中，古静原本已经冷得几乎结冰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她抬起眼，人群后方，田秀甄正朝她走来。
大概是刚结束连续几天的商务行程，她今天穿着一套浅灰色的修身西装，微卷的长发随意落在肩后。七天的奔波让她的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色，可那双漂亮的凤眸依旧明亮。她一步一步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古静面前。
田秀甄先看了她一眼，确认人好好的，随后竟然还有心情朝她轻轻眨了一下眼。唇角微弯，左侧脸颊那枚浅浅的酒窝，也跟着露了出来。
古静怔了一瞬。
刚才还冷得像覆了一层冰的眼神，竟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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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有人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