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姐姐”叫得算不上自然,却已经足够让田秀甄当场宕机。肩膀忘了疼,脑子也忘了转。
只剩下一句话在里面循环播放——
古静叫她姐姐了,古静居然真的叫她姐姐了。
而且还是主动的。
没等她脑子里那场天马行空的大戏正式开演,古静已经趁她完全失神的瞬间,一手稳稳固定肩关节,另一只手托住手臂。
动作没有半点犹豫,“咔” 一声脆响。
“啊——!”
田秀甄整个人猛地一颤,剧烈的疼痛瞬间把她从刚才那种飘飘忽忽的状态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疼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一瞬之后,原本卡在肩膀深处那种尖锐又别扭的感觉,已经明显减轻了不少。
田秀甄怔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古静。
“你……”
古静已经若无其事地松开她:“好了。”
田秀甄:“……”
所以——
刚才那声姐姐,是为了骗她?她刚才甚至已经开始想,这女人是不是突然开窍了。
结果只是为了接骨?
田秀甄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生气,还是先继续脸红。偏偏心跳完全没有要配合她冷静下来的意思。砰,砰,砰,一下比一下快。耳朵也还烫着,非常不对。
田秀甄盯着面前重新恢复成冰块脸的女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为什么?
为什么古静不过叫了一声姐姐,她反应会这么大?
为什么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撞进了心口?
更离谱的是——
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居然还有一点期待。期待古静叫完以后…… 再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田秀甄自己先僵住。
等等,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田秀甄今年二十九岁。这二十九年里,她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会不会喜欢女人。男人倒是追过她不少,条件好的,长得好的,家世好的,但她一直没什么兴趣。以前只觉得自己太忙,或者眼光太高。
直到现在——
一个认识还没多久的女人,不过低低叫了她一声“姐姐”,她居然心跳成这样。
理智呢?逻辑呢?都死哪去了?
田秀甄的脑子彻底乱成一团。甚至没有注意到,古静已经重新靠近。
肩关节虽然复位了,可刚才撞击留下的淤伤还在。古静掌心覆上她肩侧,避开最疼的位置,慢慢揉开周围绷紧的肌肉。
动作出乎意料地轻:“疼吗?”
田秀甄没反应。
“田秀甄。”
“啊?”田秀甄终于回神,古静看她一眼。
“我问你疼不疼。”
“哦……” 她眨了眨眼:“还……还好。”
古静:“……”
奇怪,刚才只是肩膀脱臼,怎么接回去以后,人反而像傻了?古静懒得研究,重新低下头,继续替她慢慢揉开肩侧的淤血。
只是田秀甄不知道。此刻表面镇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古静,其实也没有比她自在多少。
尤其是那两个字——姐姐。
从说出口以后,就开始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古静越想越不自在。
她到底为什么…… 真的叫了?
***
帮田秀甄处理完肩伤时,夜已经很深了。
老街两侧的店铺陆续关门,只剩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古静亲自把田秀甄送到门外,黑色轿车早已停在路边等候,司机看见两人出来,立刻下车准备替她开门。
谁知还没走近,古静已经先一步拉开了后座车门。
“进去。”
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
田秀甄却没急着上车,只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今晚的古静似乎比平时温和了一点,虽然脸还是冷,说话也依旧不怎么客气,可至少已经会主动替她开车门了。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没什么。放在古静身上,多少算得上进步。
田秀甄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悄悄扬了一下。她刚准备弯腰坐进去,古静却忽然从身后递来一个深色玻璃瓶。
“这是什么?”
“药酒。”古静看了一眼她的右肩,“家里留下来的方子,对跌打淤伤有用。每天晚上擦一次,再按我刚才教你的方法揉开。”
田秀甄低头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过了两秒,十分自然地抬起头。
“我不会。”
古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刚才不是教过你?”
“忘了。”
“……”
古静忍了忍,只好重新解释:“肩膀周围轻轻揉开,顺着淤血的位置——”
“还是不懂。”
这一次,古静终于没再继续。她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田秀甄。看了几秒,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不会。
她就是故意的。
偏偏田秀甄还靠在车门旁,一脸无辜,眼里的笑意却已经藏都懒得藏了。她慢悠悠晃着手里的药酒,语气理所当然:“反正以后哪里不会,我就微信问你。你记得回我。”
田秀甄见她没拒绝,又顺势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回,那姐姐就只能亲自过来找你了。”
古静额角轻轻跳了一下。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田秀甄这个人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得寸进尺”做得光明正大,甚至让人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把她赶走。
她忽然有点后悔,那晚为什么真的把微信给了这个人。可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有不懂的就问。”
田秀甄的眼睛顿时弯了起来。古静看着她那副明显得逞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好像自己刚刚…… 又往坑里走了一步。
她懒得继续和这个女人纠缠,直接替她关上车门。车门缓缓合上,田秀甄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古静已经转身往咖啡馆走。
只是才走出两步,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街对面,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费力推着一辆装满纸箱和塑料瓶的三轮车。车上的废品堆得很高,偏偏前方又是一段斜坡。老人弓着腰,使出了全身力气,车轮却还是一点一点往后滑。
古静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穿过马路。
“婆婆。”
老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车后,双手扶住车架。
“我来。”
“哎,不用不用,小姑娘,这很重的……”
老人连忙摆手,古静却没再多说,只是微微俯下身。下一秒,那辆刚才还让老人寸步难行的三轮车便稳稳往前动了起来。
车轮一点点碾过斜坡,很快便到了平坦的路面。古静这才松开手,老人回头看她,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你这孩子,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大。”
听语气,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古静一贯冷淡的眉眼也跟着松了一些,甚至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今天怎么这么晚?”
“东西多嘛。”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车上的纸箱,“多捡一点,就能多卖一点。”
古静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跑回咖啡馆。
没过多久,她重新出来,手里多了一份装好的饭菜和一瓶矿泉水。
“还没吃饭吧?”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又给我拿东西……”
“今天做多了。”古静语气还是淡淡的,“放着也是浪费。”
老人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呀,嘴硬。”
古静没反驳,只是替她把饭盒放稳,又低声交代了一句路上慢点。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落进了车里的田秀甄眼中。
她一直没有让司机开车,隔着车窗,安静地看着街对面的古静。那个人还是和平时一样,表情不多,话也不多。连帮别人,都要给自己找一个“做多了”“放着浪费”的理由,好像承认自己在关心谁,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可田秀甄看得出来,古静是真的在意那个老人。
不是为了利益,也不是为了形象,更不是为了换一句谢谢。她只是看见老人推不动车,所以过去帮了一把;看见人可能还没吃饭,所以顺手拿了饭菜出来。
没有目的,也不需要回报,就这么简单。
田秀甄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古静像冰。冷,硬,靠近一点都随时会被划伤。可现在她才慢慢发现,那层冰下面藏着的东西,似乎比很多看起来温柔的人都要柔软。
她一直没有移开视线。直到古静替老人重新扶好三轮车,转身往咖啡馆走,田秀甄才慢慢升起车窗。
黑色轿车终于驶离老街。
她靠在后座,手里还握着那瓶深色药酒,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后视镜里那间越来越远的咖啡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以后恐怕要辛苦你经常跑这里了。”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自家老板。
田秀甄已经低下头,指尖轻轻转着那瓶药酒,唇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