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白驹过隙，一转眼便已到了春节前夕。大家小巷都洋溢着新年将之的喜悦，卖爆竹的小贩走街串巷吆喝着自己的商品，大娘大婶们都忙不着地，为除夕夜的团圆饭准备食材，一片其乐融融之景色。
秦府。
“这是你的月钱，拿好了。”青松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将银两交给楚希，随即又从桌上的木匣摸出一串用红线穿好的铜钱，道：“这是主家给的津贴，讨个吉利的好彩头。”
楚希满面笑容接下，还不忘嬉皮笑脸道：“这是自然，青松哥新年快乐。”
青松脸上绽出一个温和的笑：“同乐。”
春节在即，作为杂役的楚希与其他帮工一样，自然是有着几日的假期，等到初三才正式上工，节日期间的大小事宜皆由秦家的家仆打理。
告了假，楚希揣着银两与钱串，悠闲地在街上溜达着。
“爹爹，我要那个，给我买嘛！”软糯的童音从楚希身后传来，只见是一个扎着朝天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拉着她爹的袖子，指着路边小摊的糖人。
她爹蹲下身，慈爱地抱起地上粉雕玉砌的小娃娃，笑道：“要这个啊，爹给你买，要什么样式的啊…”
楚希步伐顿了一瞬，旋即又加快，如同夹着尾巴的狼，慌忙逃离了这和乐融融的一幕。
日暮时分，楚希坐在街边的馄饨摊前，大口将热气腾腾的馄饨送入口中。
“小伙子，你慢点吃，小心烫到嘴。”摊上的老人看他这样子，善意提醒道。
楚希把馄饨吃进去的那瞬间就后悔了，滚烫的馄饨皮烫的他差点叫出来，但又碍于脸面，便将那颗饱满的馄饨咽了进去。
老人见状摇了摇头，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急躁。”
摊上除了楚希，其余人都已经离开，只有他还在跟那馄饨较劲儿。
“小伙子，你已经吃了八碗馄饨了，现在是打烊的时间了，除夕夜你也快回家过年吧啊，看你样子不大，这么晚还在外面晃，爹妈也会担心的。”
楚希付了账，静默无言背身离去。
“他们才不会担心我的。”只听得这一声微弱的轻语，飘向了无边天际。
秦蕴之正坐着马车往家里赶。今个是除夕，因着想要亲手为父母买来城东那家聚合坊的柿饼，那小店却是生意兴隆，这才拖到傍晚。
天色已暗下来，马车从万家灯火的城东驶向灯影稀疏的城外，秦蕴之透过车窗，感受着凛凛寒风拂面，虽说是寒风，但想到除夕之夜的家家团圆，平日书本上的酸腐文字都浮现在眼前，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此等云云，倒也让自己生出了一番想要为官一方，造福百姓的壮志。
就在这时，路边的一方破庙映入秦蕴之眼帘。
“请停一下！”秦蕴之急忙，那破庙看着年久失修，庙内也并无点点烛光照亮，门口却伫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映在朦胧月色之中，看着似是人形，不知是山野中修行的兽仙，亦或者是噬人心魄的鬼魅，但秦蕴之认为更有可能的是喝个烂醉的酒鬼，倘若放任其留在这冰天雪地中，怕是明早城里便会多出一具无名尸体。
想到这，他不禁翻身下车，提着花灯，想要去提醒一下那个人。步伐愈来愈近，灯光也愈亮，那黑影似是听到了脚步声，想要扭头看清楚来人，正在此时，一只手在黑暗中朝自己伸了过来，黑影忙按住那手，摆出反击的姿势，却听得一声：“楚希？”
楚希一惊，虽已辨认出秦蕴之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却是刹不住车，身子往后一探，连带被抓着手的秦蕴之一起倒向后面。
“好痛！你做什么！”秦蕴之大喝。
“你怎么会在这里…”楚希听他话音里含怒意，心里也有些委屈。
“呵，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秦蕴之艰难起身，拍了拍自己沾染泥土的雪狐斗篷，道：“大过年你不回家，反倒跑这破庙门口做什么。本少爷只是好心路过，看这庙门口有个人影，原以为是个醉酒的乞丐，没想到却是你这个小无赖。”
话音还未落，却见地上多了几点水渍，花灯下，坐在地上的楚希低着头，尽量遮掩着自己的脸，却还是有水痕落下，在土地上开出一朵朵小水花。
秦蕴之顿住了，“你在，哭吗？”
语毕，却听见地上人的啜泣声更大了，还用那只单薄的灰色衣袖捂着脸想要擦去脸上的水痕。
“你怎么了，别哭啊…”秦蕴之慌了，提着花灯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如果想笑就笑吧，反正我就是这样，我才不稀罕过年呢。”楚希在抽泣声中断断续续说完了这句话，伴随着他单薄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在这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可怜。
那一刻，秦蕴之似是明白了，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有家、有亲人、有温暖的宅院和马车，原来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蜗居在这一间小小的破庙中，孤独地度过阖家团圆的节日，让他想起初夏的梅子，不那么不甘甜也没那么苦涩，只是酸溜溜的，让人有点伤感。
随即将花灯搁在地上，揭开了身上不久前刚从铺子里拿到的雪狐斗篷，罩在地上那团小小人影上，楚希发抖的身子一顿，感受着背上温暖的热量，楚希慢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一双手忽然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那人道：“除夕佳节，秦府正是缺人手的时节，看你这么闲，不如回来帮本少爷我端茶倒水？”
“你这人”，楚希在秦蕴之的帮助下站了起来，秦蕴之这才看见他流过泪的双眼，眼尾还残存着一丝薄红，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的精明算计早已隐没，反而一副发自内心的期盼。
楚希忧心道：“你把斗篷给我了，那你自己怎么办？”说罢，便动手想要将那雪狐斗篷还给秦蕴之，却被秦蕴之握住了将要动作的手：“哈哈，我身上穿的是锦绣坊新做的羊皮小袄，就算是不穿斗篷也是不冷的。倒是你穿这么少，小心发热，本少爷可不想你罢工。”说罢还拍了拍胸脯，似是要证明自己的见状体格，可谁知却被鼻头突如其来的痒意一举破功，不禁打了个喷嚏，哈出了大片白气。
“你别逞强啦，我们一起穿吧。”楚希见秦蕴之逞强的窘样，破涕为笑，张开大半斗篷，道：“呐，快进来，说不定我等会儿就改主意了。”
于是二人便披着一件斗篷踏上马车，因着一人大小的斗篷难免有点漏风，于是二人只能互相依偎着。马车又开动了，只听一路寒风呼啸的声音，正在秦蕴之望着窗外景象出神时，只听耳边一句微弱的“谢谢你。”
霎时扭头，那人却早已将头扭过反方向，仿若刚才的一句只是自己的错觉。
哎，当真是个不够坦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