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希起了个大早。
被醉仙居辞了工,以后便没有收入了,虽说以前做工攒了一些,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早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楚希在人群中穿梭张望,留意着招工的吆喝声。
“最近秦家少爷要找个马夫,要签契书的,那可是京城来的贵人,机不可失,机不可失!”一个牙子大声吆喝道。
楚希心道这真是个绝佳的机会,虽说自己对养马一窍不通,但万一就走了狗屎运呢,于是奋力向前挤,穿过围着的人群,大喊:“我,我可是这十里八乡顶好的养马人!”
那牙子不屑:“你也不过十四五岁,哪里有那么丰富的经验。”
楚希吹牛不打草稿:“你别狗眼看人低,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去马场,对此可是十分在行,不管是黑的白的高的矮的,到小爷我手里,必定给他养得壮壮实实的!”
“既然如此小兄弟,那我就卖你个面子,只要一两纹银,我便领你去秦府,不过,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的造化。”牙子满脸堆笑,可语气却是尖酸挖苦。
楚希骂道:“你这无赖,要价这么高,怎么不去抢!”
牙郎收起笑脸:“不给拉倒,你不去有的是人去!”
“诶,我给还不行吗!”楚希败下阵来,灰溜溜掏出几块碎银。
牙子接过,挨个在嘴里咬了咬,这才恢复了笑容,道:“成嘞,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楚希。”
“好,明日卯时,带好你的契书,此地不见不散。”
卯时。
楚希忐忑了一晚,这一激动银子也给了,万一事没成,真是要叫人吐血三升。
为了被选中,楚希还特意去河里洗了个澡,顺便把衣服也洗了洗。虽说没件像样的行头,但听胡大娘讲,干干净净总归是能给人留下好印象的。
那牙人准时出现,带着楚希往秦府方向走。
大户人家就是气派,两扇朱门立于眼前,十分气派。牙子上前一步,恭敬地抬手叩响了门环。
大门打开,出来迎客的是个蓝衣少年,脸上表情柔和,给人感觉很容易亲近。
牙子赶忙点头哈腰,对着那少年谄媚道:“大人,人给您带到这了,若是没别的吩咐,小的就告退了。”话虽如此,脚却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
“嗯。”那蓝衣少年漫不经心,随后拿出一个小锦囊递给牙子,道:“下去吧。”
牙子的笑脸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心满地退下了。
“你跟我来。”说罢,那少年转头走进大红门,楚希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于是赶忙跟上。
这宅子对楚希来说,可是真大。他从没进去过宅子里,自然想象不到原来富人家里会有一方小水池,里面养着各色锦鲤,也不会想到富人家的马棚也是如此奢华。
少年领着他在马厩门前站定,道:“这就是你要照料的马,等下少爷会亲自来考问你。”
楚希一抬眼,映入眼帘便是那纤尘不染的白色毛发,不是吧,楚希心道,这不就是昨天撞到我的那匹吗?
那他的主人,岂不就是两日前那个人傻钱多的富家少爷?话虽如此,但不至于这么凑巧吧!楚希心存侥幸。
就在此时,一阵清香飘来,好似和煦的春光,“你便是新来的马夫?”
楚希下意识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慌乱中回头对上那双清透的眸子。
“是你!”那青衫少年快步绕道楚希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真是有缘啊,又见面了,小无赖。”
“少爷认识他吗?”蓝衣少年疑惑,青衫少年右眉一挑:“何止认识,我们两个可是很有缘分呢,青松,你先下去,我来和他说两句。”
青松虽然不解,却也遵命离去。
楚希讪笑两声,对着那一袭青衫道:“早知您是秦家少爷,便是再借我一百个胆我都不敢那么干啊,你看这事弄的,哈哈哈……”
见面前人脸色越来越臭,楚希赶忙滑跪:“少爷我现在就把玉佩还给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吧!”
秦少爷冷笑一声:“那怎么行,古语有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给你,我又岂能反悔。”
楚希听闻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小少爷果然是个软柿子,还满口什么“君子”“礼义”,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哎哟,我刚想起我家灶台上还煲着汤呢,得赶快回去,不然就糊底了!”
楚希脚底抹油赶忙要开溜,便被秦少爷一把抓过右臂,只听身后人幽幽道:“急什么急,你不是来府上当马夫的吗,我当然要好好考教你一番。”
楚希只恨自己是个傻子,这类事情遇到多少次了总是不长记性,如今冤家路窄,自己这回又彻底栽在这了。
只好转头老实说道:“不瞒您说,我就是一个骗子,家里米缸比我脸都干净。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想来秦府碰碰运气,您行行好饶了我这一次吧!”
楚希忙要跪下磕头,便听那秦小少爷拍板:“不必了,不会可以学,我今天要定你了!你我如此有缘,从今往后我可要好好‘关照’你。”
说罢便拽着楚希往马厩里走。
楚希欲哭无泪。
“我问你答,名字?”
“楚希。”
“何许人也?”
“什么?”
“哎呀,就是问你是哪里人?”
“本地的,青县陆家村”
“今年几岁了?”
“十五还是十六?记不清了”
“我叫秦蕴之,我爹就是同州新上任的秦府君,我在家中排行老三,不过兄姐皆已成家立业,所以府上只有爹和娘。刚才那个穿蓝衣服的是青松,往后你都要听他的。记住了吗?”
“哦,啊,你居然是那个府君的儿子!”
“嗯?”秦蕴之压低声音,冷冷发问:“我看你不服气?”
“没没!我向老天爷发誓,我哪敢对您有意见!”楚希作出一副比窦娥还冤枉的姿态,心里早就把秦蕴之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就好,每月中旬去青松那领月钱。”楚希心道这小散财童子在钱上面可是出手阔绰,谁料秦蕴之话锋陡然一转:“现在你给我去把马厩里的马粪铲了,要堆到离府二里远的城郊,铲不完今天不许吃饭,你自己看着办!”
楚希刚刚生出的好感小火苗顿时被无情浇灭了,呵呵,老子不干了。
才怪。
楚希扛着铁锹提着木桶,颤颤巍巍晃到了马厩边。
那匹小白马依旧矜贵,楚希暗自腹诽,就连这马都比他过得舒服。
走到马厩门口,一股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楚希捏住了鼻子。
虽说小白马只比他高两尺,在马儿里还算是个小屁孩,可真对上,楚希还是犯怵,对着小白马道:“喂,马大爷,你行行好,让我过去一下。”
马静默不动,楚希只能看到它的鼻孔。
楚希心道自己也是傻,居然妄想跟畜生讲道理,便蹑手蹑脚,打算从白马身边钻过去。
那白马看人鬼鬼祟祟接近自己,对着楚希抬腿便是一脚。楚希躲闪不及,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啊!”
“我今天跟你没完!”
说罢,楚希摸着屁股站起来,把铁锹对准白马,白马也是不甘示弱,鼻孔里喷着气,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一人一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入夜,楚希铲了一天的马粪,也算是跟白马不打不相识,关系竟误打误撞变好了。那白马不再踢楚希,也肯让楚希接近了。
“那秦小少爷也没给我安排个住的地,今晚就就只能和你过夜了。”
楚希笑着,用手抚摸马儿的鬃毛,自言自语道:“其实这么一看你还挺好看的,就是脾气不行,你要是再踢我,我就偷偷把你卖给村头的刘老头,他最爱吃马肉了!”
白马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调转方向对着他放了个屁。
“其实住马厩挺好的,这可是用砖砌的,我家都不如这呢。”楚希靠在白马身边,闭上了眼睛。
于是,秦蕴之半夜提着灯前来就看到了这一人一马相互依偎的一幕。
一刻钟前。
秦蕴之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半梦半醒间,他想到县太爷寿辰那天,他急着去贺寿,差点撞到人,那个无赖还想坑自己的钱,不过还真是冤家路窄,自己本来还吩咐青松留意城中当铺,没想到那小无赖居然主动送上门来。对了,说起他来……”秦蕴之一个激灵,赶忙从床上坐起来。
坏了!自己今早光顾着让他铲马粪,忘记给他寻个去处了,他不会没地方睡吧?秦蕴之纠结一下,心道:那小子精着呢,看他那绝不吃亏的样,肯定早就为自己寻了住处,没准早就在府里哪个厢房睡的正香呢。
不过看他也就是个小孩,有那么大的胆量不经主人允许就进去吗?唉呀,青松怎么也不晓得提两句。
想到这,秦蕴之睡意全无,连忙点起灯,向马厩方向走去。
没想到一来了就看到这样一幕,楚希和雪浪依偎着,有点温馨。
哎呀这家伙不会真是个傻子吧,我没说难道他不晓得问一下吗?秦蕴之气愤,但又无奈,最后还是轻轻摇醒了楚希:“喂,醒一醒。”
楚希正梦着烧鸡大鹅排着队往自己嘴里送,对秦蕴之的打扰十分不悦,砸吧砸吧嘴道:“干什么啊,别抢,全都是我一个人的!”
秦蕴之又好气又好笑,拍了拍他的脸,道:“醒一醒,在马厩睡觉,你也不怕着凉。”
梦中的烧鸡摇着屁股跑掉了,楚希恍恍惚惚,半梦半醒,一睁眼却瞧见一盏昏黄的灯光下有张秀美人脸,再定睛一看,怎么是那个秦家少爷,顿时一个激灵,梦也醒了大半。
“啊!你来干什么,我可是把马粪都铲完了。不信你自己去瞧,我还把粪槽刷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话,秦蕴之不禁发笑:“好了好了,我不是问你这个,我今天忘记给你指住处了,你快去厢房里睡,你睡在马厩里,让旁人听去了,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府君虐待下人呢!”
楚希狐疑,这小少爷只着一层单薄的里衣,半夜前来就为了给自己找个住处?莫不是前方又有什么火坑让自己跳?忙问:“真的只是这样?”
听了这话,秦蕴之也怒了:“本少爷半夜怕你冻着,好心让你去屋里睡,你居然怀疑我?那日在街上虽说你敲诈我银子,却也是我着急赶路有错在先,我的错我自会认。我们秦家向来与人为善,对下人亦是一视同仁,虽说你是个无赖,但是让人睡马厩这般羞辱人的事情,我也是不屑于干的,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拉倒。”
“诶诶诶,少爷别,我当然要去啊!”楚希又摆出那副谄媚嘴脸,麻溜地跟在秦蕴之身后,心里却在腹诽,黄鼠狼给鸡拜年真是没安好心,要是有人坑我钱,我早就骂他祖宗十八代了,谁知道这少爷想干嘛。
走了一段路,秦蕴之带他在一扇小门前站定;“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了。秦家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找杂役,你先挑个位子住着,被褥都在柜子里。”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灯光逐渐远去,楚希站在屋子里愣神,这是用砖木建的房子,被褥虽不是好料子,却也是干干净净的,原来自己有天也能住上这么好的屋子。
楚希躺下,把自己像蛹一样包了起来,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温暖的被窝让人昏昏欲睡,楚希嘟囔着:“唔,倒也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