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上的声响在石壁间撞出回音,嗡嗡地散了。
谢寻微立在石牢中央,环顾四周。牢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墙壁是整块的青麻石,打磨得光滑,连条缝都难找。地面铺着干燥的茅草,角落有个陶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石头本身冷冽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孔,今夜月色稀薄,只漏下些微惨白的光。
她屈指敲了敲石壁,梆梆作响,挺结实。挺好,梦里的监狱还挺讲究。
颈侧被银簪划破的地方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指尖沾了星点湿意。借着那点光看,是血,已经凝了。痛感很真实,但正因为太真实,她开始怀疑,这真是梦?寻常做梦,哪能连痛觉都这样细致?
她在草堆上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身上那套内侍服很紧,料子磨着皮肤,领口也紧,勒得喉咙不太舒服。她索性扯松了些,露出一小片脖颈。长发早已重新束成高马尾,此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做完这些,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胃里空得发慌。
对了,晚饭还没吃呢。本来打算看完镜子就去让刘姨做点吃的,结果莫名其妙就到了这儿。梦里也会饿?这体验也太完整了。
她揉着肚子,开始觉得有点不妙。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传来铁锁开合的脆响,接着是脚步声,不疾不徐。
谢寻微睁开眼。牢门外的火光晃了晃,映出一个人影。仍是素衣,只是换下了那身庄严的丧服,着了一身浅青色素面窄袖褙子,外罩同色半臂,腰间束带也换作了寻常的银镶墨玉。可双眸里的霜雪,半分未化,依旧冷的吓人。
只身一人的萧既清,应当是把侍卫都留在了外面。
两人隔着牢门对视。谢寻微眨了眨眼,没起身,也没说话,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墙,甚至还将一条腿伸直了,姿态颇为不羁。
“汝倒是自在。”萧既清开口,声音在石壁间显得格外清冷,“寻常人入此间,纵不魂飞魄散,也该惶惶不可终日。”
“怕什么?”谢寻微终于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结果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反正都是梦。倒是殿下,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审我这么个梦里的人,不累吗?”
萧既清眸色沉了沉:“梦?汝以为,这是梦?”
“不然呢?”谢寻微摊手,腕骨从宽大的内侍服袖口露出一截,在昏黄光线下白得晃眼,“我好好在家待着,眼睛一闭一睁,就到先帝灵堂了,还差点被您一簪子送走。这要不是梦,难不成是我前世作孽太多,这辈子开局就这么刺激?”
她语气混不吝,带着点无所畏惧的调侃。萧既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掠过她松垮衣领下露出的脖颈。线条流畅,喉结明显,在昏暗光线下竟难辨雌雄。
“汝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何以出现在先帝灵堂?”萧既清不再纠缠“梦”的说法,径自问道。
“姓谢,谢寻微。寻觅的寻,微小的微。”谢寻微答得很快,甚至带了点不耐烦,“家住……挺远的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我也想知道啊。要不您告诉我?”她歪了歪头,束高的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发梢扫过肩头。
“谢寻微。”萧既清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谢氏?与太后母族可有渊源?”
“太后?”谢寻微疑惑,“哪个太后?哦,您生母谢太后啊?”她刻意加重了“生母”二字,毕竟萧既清历史上写的是被嫡后抚养长大的,“没听说过我家跟她有关系。不过天下姓谢的这么多,应该不是一家吧?”
她答得随意,仿佛提起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萧既清盯住她,试图从那张过于稚嫩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见一片坦荡的、近乎不在乎的敷衍。
“汝言‘为我而来’,”萧既清向前略略倾身,目光锐利如刀,刻意压低了声音,“此为何意?何人指使?”
谢寻微心里叹了口气,灵堂里那句话果然惹麻烦了。说实在的,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忍不住要落泪的感觉。见到是萧既清,好像心头就卸下了一大半连日来做梦的不安。那“为你而来”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
“没人指使。”她决定耍赖到底,“就是随口一说。殿下天人之姿,我看见您,心生仰慕,不行吗?”
她说着,目光大胆,偏又清澈见底,叫人分不清是真心赞美还是蓄意调戏。萧既清脸色骤然一寒,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放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尔当此处是何地?当吾是何人?再敢出言不逊——”
“知道知道。”谢寻微打断她,摆摆手,“翊国公主,不对,现在应是翊国长公主了。公主您金枝玉叶,掌着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诚恳起来,“可是公主殿下,您审我也没用啊。我说的您不信,您问的我又答不上来。我这人胆小,一吓就忘事。要不这样,您先给口饭吃?吃饱了,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她说着,还真往前凑了凑,隔着牢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既清,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高马尾的发梢随着动作滑到胸前,衬得那张脸在昏暗中愈发俊秀夺目。
萧既清被她这东拉西扯、毫无章法的应对气得几近无语。她见过太多人,有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有痛哭流涕的软骨头,也有巧舌如簧的辩士,却从未见过这样胡搅蛮缠、把严肃审讯当儿戏的无赖。这无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细皮嫩肉,手无磨茧,举止间有种浑然天成的洒脱不拘,即便穿着粗陋的内侍服,也掩不住那份落拓风流。这让她心中的疑窦更深,此人绝不寻常。
“汝以为,吾不会动刑?”萧既清的声音更冷了三分,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
“动刑?”谢寻微愣了一下,随即缩了缩脖子,想到梦里也会疼,赶忙做出害怕的样子,“别吧,殿下。您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经不起打。再说了,屈打成招有什么意思?您要是真把我打坏了,回头发现我就是个走错路的,多不划算。”她眨眨眼,又补了一句,“要不您等我醒了?啊不是,等这梦结束了,我回去查查书,看看有没有‘如何误入先帝灵堂’的案例,再来禀报您?”
她越说越离谱,萧既清只觉得一股邪火往心头窜。言语荒诞,举止轻浮,那双眼睛看着清澈透亮,可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叫人摸不透底细。
“冥顽不灵。”萧既清冷冷吐出四字,忽然失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致。与这等油盐不进的混账多费口舌,实是浪费心力。她霍然转身,广袖拂过冰冷的空气,带起一阵微风,竟是要走。
谢寻微一看她要走,真急了。
“诶!殿下!您别走啊!”她猛地扑到牢门前,双手穿过木栏间隙,竟一把抓住了萧既清转身时扬起的袖角。布料入手细腻微凉,是上好的素罗。萧既清脚步一顿,蓦然回首,目光如冰箭般射向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力攥紧时,手背绷出清晰的筋络。
“松手。”两个字,寒意刺骨。
谢寻微却没松。她仰着脸,火光映照下,眼眶竟真的有些发红,不知是急的还是饿的。“殿下……您审了我半天,水不给一口,饭不给一粒……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她声音连带着头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塞,不似作伪。“今晚本来就没吃饭,又被您吓了一遭,现在还关在这黑漆漆的地方……殿下,您不能这么……”她似乎想找个词,最后憋出一句,“不能这么苛待嫌疑人啊!”
萧既清简直要气笑了。苛待?嫌疑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用力一抽衣袖。谢寻微抓得紧,粗糙的木栏边缘刮过她的手背,留下几道红痕。她“嘶”地吸了口气,手指松了力道。衣袖滑脱。
萧既清不再看她,快步走向甬道尽头。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谢寻微看着那抹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抓着木栏的手指缓缓收紧。手背上的红痕隐隐作痛,肚子又叫了一声,在空寂的石牢里格外响亮。
真走了啊。
她慢慢滑坐回草堆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饿,真的饿。梦里饿肚子,这体验也太差了。萧既清果然如史书所言,够冷硬,够无情,就是个大混蛋。
自怨自艾且骂骂咧咧絮絮叨叨中,甬道里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停在牢门外,不是萧既清。
一个穿着素色宫装、低眉顺目的年轻侍女端着托盘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名持械的侍卫。侍卫打开牢门,侍女弯腰将托盘放在地上,然后迅速退至一旁,垂首不语。
托盘里有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双竹箸。
谢寻微抬头,愣住。
侍女这才低声道:“殿下吩咐,给……给您送些吃食。”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最终含糊过去,“慢用。”说罢,与侍卫一同退下,牢门重新落锁。
石牢里只剩下谢寻微,和那盘冒着热气的饭菜。
她眨了眨眼,盯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粥熬得稠糯,米香混合着一点点豆豉的咸香,丝丝缕缕飘过来。
半晌,她慢慢爬过去,端起碗。温度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暖意一点点蔓延开,驱散了石牢的阴冷。她拿起竹箸,夹了一筷子腌菘菜送进嘴里。咸淡适中,清爽可口。她又喝了一口粥,温热黏稠的米浆滑过喉咙,暖了空荡荡的胃。
她慢慢地吃,一口粥,一口菜。寂静的石牢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箸轻碰的声响。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靠在墙上,轻轻吐了口气。吃饱了,身上暖和了,那股莫名的委屈也散了。
她看着空了的碗碟,又看向牢门外漆黑的甬道。
萧既清……
她想起那双冷冽的双眸,拂袖而去时僵直的背影,以及这碗适时送来的、还烫着的粥。
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这个念头轻轻划过心底,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困意席卷而来。她缩回草堆最厚实的地方,闭上眼。
这一次,睡得很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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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