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第一次见到那面古镜,是在她爸书房里。
镜匣搁在案头,她妈沈砚临时接到出差通知,走得急,连匣子都没来得及收。古镜是前几日从谢家掌宝厅的架台上取下来的。前阵子世宗陵现世,而自家这镜子据传下来的说法,也是雍朝时的,当时沈砚软磨硬泡很久才让老爷子松口愿意给她借出来研究。结果研究没两天,一通电话就被叫去了考古现场。
说起来,谢寻微对雍朝不算陌生。老妈沈砚专攻古史,家里藏书堪比图书馆,耳濡目染之下,她多多少少知道些。尤其是那位青史留名的章德太后萧既清——世宗独女,隐帝胞姐,玄宗之母,未登帝位却执掌朝纲,政绩不输历代明君。可悲的是后半生却被生母、胞弟、亲子接连背叛,五十岁便病逝,死后得谥“章德”。
不是她对历史感兴趣,而是这些事谢寻微听老妈念叨了无数遍,想不记住都难。以至于古镜取下,她也想见识一番是什么稀罕物,让老爷子这么宝贝。毕竟在她家万千的藏宝中,连隐帝的私玺都有,实在不至于比不过这么个镜子,还成了传家宝。所以此刻的谢寻微她老妈前脚刚出行,她后脚就锁进书房,取走案上的古镜窝在案卓下方的沙发里。
她对着镜子仔细摆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镜面。翻来覆去对着古镜有模有样研究起来,看材质应该是青铜为胎,通体鎏金,镜面应该也磨的白铜,镜背嵌着碧玺等,面上已不再光泽如初,却仍看得出原来的纹理精美雅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刻上鬼画符似的古篆,摸上去凉丝丝的,微凉的纹路贴在肌肤,透着股老物件的沉劲儿,而且撰文正中有一道浅槽。谢寻微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镜面,竟觉这面镜子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有吸力一般,那种感觉说不清。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边缘,初时的感受还没体验完,她的腕子却一滑,古镜脱手就往大理石地砖上砸。
谢寻微心头一紧,啊啊啊啊啊——这可是爷爷的命根子,真摔碎了,沈砚回来能扒了她的皮,老爷子也得把她的信用卡全冻结踢出外面流浪去。她下意识俯身去接,指尖擦过镜缘,一道浅口子沁出血珠,不偏不倚落进镜背那道浅槽里。
“嘶——真疼啊,破镜子还带咬人的。”
谢寻微捏着滴血的手指,另一只手还攥着古镜没敢放松,吐槽才完,还没疼过神的下一秒,天旋地转。
没有巨响,没有剧痛。整个人像被揉成了一团云,轻飘飘的,意识从指尖开始化作淡金色烟尘,散入虚无。神魂浮在一片混沌里,意识却异常清醒。不过眨眼的功夫,四散的烟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力扯回,骨骼重铸,皮肉新生,一件陌生的衣料覆在谢寻微身上,双脚稳稳落地。鼻尖骤然涌进浓重的檀香,混着一丝化不开的哀戚,呛得她脑子一懵。
谢寻微猛地睁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哪里是她爸那古朴厚重的书房。这雕梁画栋的大殿,高悬的宫灯垂着明黄流苏,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殿素白灵幡猎猎翻飞。再看朱红立柱,金砖铺地,一股子皇权至上的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谢寻微吓得茫然转头,视线撞在大殿正中央的灵位上。
黑檀木整料雕成,镶以纯金回纹,锦缎素帷围边。灵牌之上楷书鎏金题字——“大雍世宗孝德肃皇帝之神位”。
谢寻微脑子嗡的一声。指尖还留着古镜的凉意,指尖的伤口却没了,只剩一点灼痛感。大雍世宗孝德肃皇帝?谁?好熟悉啊,这不是章德太后的爹的号吗?叫什么来着?萧?褚笙?她为什么想得起来?因为这是老妈出发去考古的那个呀!!谢寻微自觉自己在做梦,且梦做得太逼真。毕竟前几天总梦这些,不一样的是,她梦到的不是这个世宗灵堂,梦的也不连贯,像是碎剪般的快放画面。一会这个朝代一下子另一个朝代,宫墙更迭,衣冠改换,有车马行过古道,有烟雨漫过江南,也有金銮殿上烛火明灭,深宅里灵幡翻飞。总之画面快得像走马灯,却又真实得骇人,风声、人声、钟鼓之声、呜咽之声,清晰得如同亲身踏过那些岁月,一呼一吸都沾着不同时空的气息。
大吉大利,阿弥陀佛,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着一面古旧镜子胡思乱想能不做梦吗?想到之前的梦,谢寻微也就不放在心上了。那怕什么灵堂?说不定还能梦到章德太后也指不定。于是更是放了心,挑眉打量着四周,四处瞎逛了起来。
突然,身后骤然掠来一道冷冽劲风,裹挟着刺骨的杀伐气,直逼后心。谢寻微下意识侧身,动作慢了半分,冰凉锋利的金属已经贴上了颈侧,尖锐处微微一压,薄薄的一层皮被刺破,渗出血丝。细微的痛感传来,谢寻微只当是梦境的真实感,半点不怕,甚至还敢抬眼往身侧瞥。
一道清冷女声砸下来,无半分温度,又冷又厉,那冷冽劲风都像是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
“擅入大行皇帝灵堂,汝是何人?受谁指使?”
谢寻微缓缓转头,看向身前的人。
女子一身素白丧服,白罗大袖衫,腰束素银蹀躞带,身姿挺拔如寒松。未着珠翠,鬓边只别一支素银折梅簪,簪头梅花纹路简洁沉敛,眉眼生得极美,凤眸细长,眼尾微挑,却无半分柔媚,站在灵幡烛火之间,越发的清冷,自带不容侵犯的威仪。
我想啥就来啥吗?这不会是萧既清吧?
谢寻微愣神思索间,颈间的银簪又压了一分。萧既清身量不及她,只得自下而上抬眸审视,眼里的冷意愈甚,语气带着斩立决的杀意:“既敢在先帝灵前放肆,又为何不答?”
换做旁人,此刻早就跪地求饶。可谢寻微浑不在意,依旧认定是在做梦。如果真是萧既清萧令月,那她现在梦到的可是青史留名翊国长公主,那个政绩斐然、万国朝服的章德太后。谢寻微听着萧既清凌厉的呵斥,循着那双冷酷的像是盛满霜雪的双眼,心头却莫名涌上千般酸涩,悲意难抑。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史书上那孤苦收场的结局,怎配得上她半分啊?
不知是脖颈伤口的钝痛牵扯心神,还是心底那股莫名的共情作祟,她喉间一阵发哽,眼角隐隐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唇边,临了到嘴边只温温吐出一句话。
“萧令月,我为你而来。”
一句话落,偌大的灵堂骤然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穿堂风卷动灵幡的簌簌声,冷意漫过金砖地,缠上两人的脚踝,连檀香的气息都仿佛凝住了。
萧既清瞳孔骤然紧缩,指尖攥紧了银簪,呼吸顿了半拍。
她是大行皇帝萧褚笙的独女,她的爹爹也就是大行皇帝萧褚笙,大雍世宗孝德肃皇帝,在位二十八年,仁厚、刚毅、勤政、爱民,四十六岁骤然崩逝,众人拥了她的同母胞弟萧既昭于柩前登基。朝堂上暗流涌动,百年氏族崔家把持中书门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生母谢矜因往事迁怒她、忌惮她;又有先帝予她参政、予她兵权,指点朝纲,胞弟萧既昭位子还没坐稳已开始试探,只想收拢皇权;于是在这个节骨眼她成了特殊的存在,一堆因先帝骤崩,尚未缓过来风向的臣子则是中立观望。
当然,她有着最大的底气与倚仗——正是已故懿贞皇后的母族沈家。
沈家是大行皇帝萧褚笙元配沈皇后的母族。沈皇后早逝,谥号懿贞,世宗皇帝哀痛殊深,终生念念不忘。萧既清出生三月时,便被世宗抱予无子的懿贞皇后抚养,直至皇后在她十岁那年病逝。皇后临终前,为保这个自己视若亲女的爱女前程,恳求皇帝立爱女生母德妃谢氏为继后。皇帝允诺。
然而皇后去世后,皇帝将对发妻的追思全部寄托在萧既清身上,不仅未立谢氏为后,甚至将萧既清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处理政务亦不回避。直至她十二岁,因群臣屡谏“于礼不合”,才不得不让她回到谢氏身边。而正因此因果,沈家亦被视为萧既清实质上的母族。
后来,世宗皇帝为保爱女愈甚,生前精心布局。先命其外祖沈仪官拜枢密使,执掌天下军令、调发兵符;又命其舅父沈从执掌殿前司,统率京城禁军精锐。
在朝中百官与皇室宗亲仍震震惊恐于外戚已握着大雍半数命脉时,又一道惊天大雷的特旨降下。
该道旨意打破祖制,不仅保留了她原先的“晋国”封号,更破格加封“翊国”,成双国号之尊,御笔亲赞“辅翼家国”之意。同时,拜其为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并自殿前司捧日、天武精锐中析出五千牙兵,单列籍册,专属翊国府,为其私部。又另赐秘诏金匣、京畿警符,予她临机定乱、核查军储、密奏直达内廷之权。
就此,沈家翁舅一内一外、一令一统,再加上萧既清自身执掌的宫禁与京畿武力、秘诏金匣、京畿警符,构成了她足以震慑朝野的权柄根基,亦是先帝对懿贞皇后深情的最终托付。这也最终使得太后谢矜、新帝萧既昭与把持中书门下的百年崔氏,皆视她为心腹大患,如芒在背。
所以,她见惯算计,却从未有人在生死一线间,唤她小字说“为你而来”。
萧既清见此人衣着怪异、言行无状,凭空出现在九重禁地,诡异之极。她压下心底异动,扬声喝令:“来人!”
两名御龙直侍卫应声而入,叉手行礼。“殿下!”
“押入吾府中私狱,严加看管。”只是一瞬,萧既清本欲交予皇城司严审的念头做了反转,“另,给她换内侍服悄然押送。今晚之事,走漏风声者自裁谢罪。”
她要亲自掌控这凭空出现的变数。
“谨遵殿下令旨!”两名御龙直侍卫起身,一左一右架住谢寻微的手臂,力道沉稳,却未过分粗鲁,显然是得了公主的默许。
谢寻微半点没挣扎,也没哭喊,也许是依旧觉得是在做梦。梦里被关个私狱而已,醒了就没事了,还能接着摸那面古镜。
今晚的夜似乎比寻常更沉几分。灵堂侧殿的偏室里,禁卫取来一身素色内侍服,扔在谢寻微面前,语气冷硬:“换上。”
谢寻微挑眉,看着那身窄小的太监服,不满地嘟囔:“搞什么,抓人就抓人,还得穿这个多别扭。”
她虽抱怨,却也知道此刻反抗无用,索性弯腰换上。问题来了,她不会穿古人的衣服!而且她本就身形高挑清瘦,身高足有七尺有余,这套内侍服是不是小了点。没法,寄人篱下了,她只好将内侍服七歪八扭直接套在身上。紧绷绷的,倒是衬得肩背挺拔,长发是随意束成的马尾垂在颈后,领口略松,隐约露出纤细的脖颈,烛火昏暗之下,竟难辨雌雄。
禁卫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人眉眼清秀,明眸皓齿,肤色白净,纵然穿着粗布内侍服,也难掩那份干净好看的气质,灯光下瞧着,只觉“好颜色”,却分不清是男子的清俊,还是女子的秀丽。二人压下疑惑,不再多言,示意她低头跟紧,借着丧期宫人往来繁杂的掩护,往宫城东侧的飞桥而去。
飞桥是先帝疼爱独女的彰显。翊国公主萧既清开府之后,需往返宫城与公主府议事、又掌五千禁军,先帝恐她往来奔波,更想彰显对独女的恩宠,便耗重金修建了此桥。通体以青麻石铺就,两侧设着半人高的雕花石栏,栏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纹。一端连着对独女未曾收回的宫殿长乐宫,旁边是长乐宫偏殿,萧既清入宫作为议事办事处;一端直抵翊国公主府后苑。全程避开市井街巷,却气派非凡。往来宫人、禁军皆知这是公主的专属飞桥,见了便躬身避让,无人敢随意靠近。
夜露浸润了青石板,薄薄的内侍服抵着越发侵入骨髓的凉意。谢寻微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禁卫身后,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着这座飞桥。桥身雕梁画栋,虽蒙着丧期的素白纱幔,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繁复。飞檐翘角雕刻着龙纹,是大雍皇家专属的纹饰,象征着兵权与威严,与萧既清翊国公主的身份相得益彰。桥面宽阔,可容三匹马并行,比她在现代见过的任何景观桥都要气派。这桥不长,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尽头。翊国公主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敕造翊国公主府”六个鎏金大字,字体雄浑有力,应该是世宗皇帝所题,匾额周围雕刻“龙凤和玺”彩绘。门两侧立着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昂首挺胸,威严肃穆,周身刻着繁复的云纹,透着翊国公主权盛的气场。
禁卫上前,轻叩门环三下,节奏沉稳。片刻后,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名侍卫探出头,看清来人是公主的贴身禁卫,又瞥了一眼扮作内侍的谢寻微,见她身形高挑、眉眼俊秀稚嫩,呈美玉之态,但亦未多问,只是侧身开门,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诸位大人,这是?”
两名禁卫微微颔首,其中一位压声回到:“传长公主教令,将此人押入后苑私狱,严加看管。”
侍卫赶忙侧身让出过道。
两名禁卫一前一后示意谢寻微跟上,一路领着她走进公主府。穿过朱漆大门,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幽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两侧栽种着大片的寒梅与翠竹,寒梅虽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桠却透着苍劲,翠竹四季常青,衬着丧期悬挂的素白帷幔,更显清冷肃穆。沿途偶有宫人往来,皆是身着素色宫装,袖口绣着淡淡的祥云游龙纹,垂首敛目,步履轻盈,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府中宁静。见了禁卫与扮作内侍的谢寻微,以为是宫中来的天使,纷纷躬身避让,贴在墙根下,直到他们走远,才缓缓直起身继续前行。
不多时,禁卫便领着她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后苑的假山前。这假山通体由太湖石堆砌而成,怪石嶙峋,洞口隐蔽在一株老松之后,仅容两人并行。洞口守着两名侍卫,皆是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见了禁卫,微微躬身行礼,便侧身让开道路。
这是先帝当年特许萧既清修建的,专为处置她经手的机密之事、细作死士。石壁以青麻石混合糯米灰浆砌成,墙厚三尺,隔音防潮,守卫森严,比宫城的天牢更为隐秘,也更为安全。除了萧既清亲自调遣的贴身禁卫,无人知晓此处的存在,更无人敢靠近。
禁卫领着谢寻微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石牢前,掏出钥匙,打开牢门的铁锁。“哐当”一声,铁锁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私狱里荡开回音,格外刺耳。他们示意谢寻微进去,语气冷硬:“进去。”
谢寻微挑眉,也不扭捏,径直走进石牢。刚站定,身后牢门应声落锁,“哐当”一声,锁响在空荡地牢回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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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