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察司联合太医院经过两日的试饲，以及反复比对病患的症状，终于查实，海蕴草确实是此次绞疴的根源。
海蕴草混入草料后，吃了该草料后的家禽体内会持续积存海蕴草的药性，若是长期食用那些禽肉，日积月累便会引发腹中绞痛。
大多数人会以为这只是寻常的腹痛，没有对症下药，从而耽搁了治疗的最佳时机，待肠道梗阻，便是回天乏术了。
半年前，添河突然撤兵，原以为是群岛之间忙着内乱才无力来犯，谁曾想内乱只是一方面，用海蕴草暗害永沅才是后招。
久居妄欲海群岛的添河人，最是清楚海蕴草恐怖的繁衍，以及晒干后与普通草料无异的隐蔽性，便以撤兵交涉的间隙为掩护，在妄欲海沿岸礁石区架设铁网，培植了海蕴草，然后等到海藻长起后指派渔民定期收割，再混入普通草料，流入百姓的家禽饲料之中。
绞疴潜伏期长，且每家每户食用鸡鸭的频率都不一样，所以发病零散，乍一看就像普通的腹痛杂症，没人会怀疑，更无从追查源头。
这回，薄烆不在被动，他与薄炀主动向永沅王请旨，准备一起彻查绞疴一事。
二人毕竟是多年的默契，所以很快商定好了对策，决定眼下按兵不动，先不对外泄露疫病与食用了海蕴草的家禽饲料有关，只在妄欲海沿岸，静候负责收割海藻的细作，顺势揪出整条暗线。
再由薄灵在王庭命太医院加急研发药方，双管齐下。
两日后，江信从妄欲海边境返回颐王府，将所有调查进展一一告知了容予。
容予听完，问道：“颐王没说何时回府吗？”
江信躬身回话：“回公子，颐王没提回府的时日。”
容予点了点头，还以为江信会急着离开，没想到他却没走：“还有事？”
“无事。”江信说道，“颐王让我待在府里保护公子。”
容予知道，比起待在王府，江信更想协助薄烆。
“府中无事，你不必守着。”容予说道，“你先去到颐王那里，若他赶你回来，你就说是我让你留下好转些消息回来的。”
闻言，江信面露欣喜，终于安心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城中局势渐渐安稳。
缓解绞疴的汤药虽只是初成，但效果显著，长公主带着康复大半的嵇初日日在城中施药救人，薄焕从旁协助安抚民怨，先皇后一脉终于在沧鹰之乱后得以搬回些局势。
薄烆不在王府，容予一开始没觉得什么，时间长了，也有些不习惯了，他才意识到，之前自己的名单画像，那些他以为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得知的消息，全凭薄烆在帮着调查，不然光靠他这个所谓的舞姬牌倌，除了以色侍人，还能如何。
左右在府里闲来无事，只剩周阿白日日不变的愁眉苦脸，容予一问才知道，他还没回周家马场。
执礼提过陪他同去，但周阿白从小被打骂怕了，是真的胆小，也是真害怕他的叔叔婶婶。
容予想着，索性就陪着去一趟吧，周阿白毕竟是晚辈，也是颐王府的人，长辈病中不尽孝，日后颐王府恐怕也会被诟病。
午后，容予便在用膳时提起了此事，执礼帮着一起敲边鼓，周阿白才终于长出了半个胆子。
刚到周家马场十米开外的地方，消息灵通的周万氏就迎了出来。
一看见王府的马车，就一副吓得不行的模样，生怕王府是来追究她此前的冲撞的。
谁知颐王府不仅送来了对症汤药，还备了不少补品与金银。
这突如其来的恩待，让周万氏受宠若惊，满脸谄媚地带着马场众人恭敬谢恩，甚至还颇为刻意的对着周阿白嘘寒问暖。
“这位是王府的贵客，方公子，是替颐王来的。”执礼一脸正色地向周万氏说道。
执礼这话刚说完，远在妄欲海沿岸的薄烆就打了个喷嚏。
周万氏连忙对着容予磕了个头，与当日在偏门嚣张跋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执礼对周万氏道：“老奴陪阿白去后院探望场主便是，我们公子金贵，你且在这好生伺候着，若胆敢怠慢，我必定禀告颐王，连通你当日在府外的冲撞之罪一并办了。”
“管事说的是，民妇万万不敢再胡言乱语了。”周万氏连连点头，“民妇就在这里陪着方公子，不会让方公子累着的。”
容予朝执礼点了点头。
执礼才安心地陪着周阿白往后院方向去了。
正厅内，只剩容予与周万氏二人。
周万氏满心局促，始终不敢抬头。
“坐着回话即可。”容予无意为难，问道，“你夫君是何时染上绞疴的？”
“上周。”周万氏老实答道，“起初只是肚子疼，没当回事，后来日日绞痛难忍，才知道染上了疫病。”
“你夫君平日里爱吃什么？”
周万氏随口报了许多家常吃食，其中果然提及了鸡鸭禽肉。
容予再问：“平日里都是你包揽马场众人的吃食的？”
周万氏点头，只道：“但整个马场只有我家男人患了绞疴，也不知道他造了什么孽。”
“既要打理马场，又要操持家事三餐，着实辛苦。”容予的这句体恤话，说到了周万氏的心坎上。
她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丈夫抠门小气，从不舍得买新鲜食材，逼得她只能日日去淘低价的东西。
容予静静听完，见问不出什么，便起身道：“带我到马场转转吧。”
周万氏连忙殷勤引路。
周家马场地势开阔，不仅养马售马，甚至还拓展了驯马的业务。
栏内马匹温顺休憩，空气里漫着草屑与牲畜的气息。
闲逛了半晌，容予问道：“马场的马，大多都是卖给什么人的？”
“大多是永沅本地的商户，还有些零散的旅人。”周万氏边走边答，眼里还带了几分欣喜，“要说最稳的生意，还得数几年前接下的一桩长单，是沅洲城那边的主顾。”
沅洲城？容予暗忖，怎么又是这个地方…
周万氏继续道：“那地方每次要的马匹数量不多，但半年一采，年年准时，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稳当买卖。”
容予脚步微顿，神色依旧平静，追问：“具体是沅洲城的什么地方？又为何常年固定购马？”
周万氏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我可不清楚，我也都是听我家男人说的，我只晓得他每次回来，满身都是檀香味道，会不会是什么寺庙？”
“寺庙？”容予语气温和，“可能吧。”
容予面上依旧平和，但是周万氏提到的寺庙，让他不经想到大容百姓信仰神佛，前朝大梁亦是如此，姜凉本就与沅洲城有这不寻常的联系，想着又扯到寺庙和马匹，总觉得很是蹊跷。
眼下，容予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这条线索记在心底，想要真的弄清，光靠他可不行，还得要找薄烆。
待周阿白探望完他的叔叔，一行人便返回了颐王府。
入夜后，江信就带来了薄烆的信。
这是容予第一次见薄烆的字迹。
全然不似他平日张扬强势的性子，竟是出乎意料的工整沉稳。
信中，薄烆清晰告知，他已下令全城暗中排查所有草料作坊与家禽繁育场，正在逐步收拢细作布下的毒草链条，还不忘“威胁”容予，让他务必好吃好喝在府中待着。
信末，薄烆添了两个字：勿念。
自此，江信每三日便会往返于王府与妄欲海沿岸之间，莫名其妙的从暗卫变成了薄烆和容予二人的信使。
又一日，容予照旧去长公主府探望嵇初。
刚踏入庭院，便见正厅廊下立着一道陌生的身影。
薄灵正与此人闲谈，那人一身劲束武袍，肩背宽阔，是骕王薄焕。
容予不愿贸然打扰，当即敛了脚步，打算退离。
谁知身后立刻传来薄灵温和的唤声：“方公子且留步。”
容予只得回身。
薄灵笑着引荐：“这是我七弟，薄焕。”
随即转头看向薄焕：“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及的方絮公子了。”
听见了方絮这个名字，薄焕的神色半点不变，显然是早已知晓了这位方公子是薄烆极为看重的人。
“久仰方公子。”薄焕拱手见礼。
容予还以一礼。
“阿姐，我手臂上的伤已然大好，今早递了旨，明日便去妄欲海与阿烆他们汇合。”薄焕说起军务，神色严肃不少，“想来那些添河的细作可能嗅到了风声，应该不会轻易露面了。”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清理海蕴草，我带点人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此物繁衍极快，确实棘手。”薄灵看向容予，“方公子可有了解？”
容予点点头，说道：“海蕴草遇水即生，极有可能蔓延至添河水域，其实不必贪求全域清理，只需先拔除永沅境内的源头，再慢慢延伸即可。”
“方公子所言极是。”薄焕连连点头，“其实无论骑射营还是我的部下，我们永沅人同添河人比起来，弱点就是水性，这海蕴草的源头怕是难寻啊。”
容予顺势说道：“我水性还不错。”
“你？”薄焕打量容予，脸上写着难以置信。
容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不知可否随骕王一同前往？”
此话一出，薄灵和薄焕同时沉默。
容予其实也是随口一问，若是他们不允，他就今晚牵上小黑马自己去。
“若是老七不带你，你不会自己去吧？”薄灵似是有洞察人心的本事。
容予脸一抽，尴尬地笑了笑。
“既如此，不如跟老七一起，我还放心些。”薄灵说完，转头看向薄焕，嘱咐道，“方公子聪慧，你且将人安全交于薄烆手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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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