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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薄烆自己都懵了,下意识想要起身,却是一次次的跪伏在地。

突然发作的蛇毒,已然开始肆无忌惮地游走至他的四肢百骸。

只见他的脊背死死绷紧,整个人开始逐渐僵硬,下一瞬,又是一口温热的血沫自他喉间呕出。

容予怔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薄烆如此狼狈。

可又是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人忍痛难受的模样,仿佛自己身上的血也随之一并冻结住了。

须臾,伴着巨大的无措,容予才反应过来去扶薄烆。

他的身体好冷啊…

这样的触感让容予害怕。

薄烆的气息混乱,眉眼覆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却依旧凭着极强的意志力,艰难地掀开眼皮,费力地对容予说道:“没…事…”

话音未落,像是又有一阵剧痛袭来,薄烆的肩背再次猛地一颤。

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半晌没说出半个字,只伸手去碰了碰容予的手臂。

容予下意识地抱住了薄烆想给他暖暖,可他并没有这样的能量,能做的就只能是让薄烆靠着而已。

无能为力让容予的眼眶一热,泪水接踵砸落了下来。

薄烆似乎是察觉到了肩头温热湿意,混沌的神志骤然清醒几分。

他忍着翻涌不止的毒痛回应了容予的拥抱,他也很高兴自己没有被推开。

“别怕…过会儿…”薄烆用仅剩的气力安抚着容予,“就…好了…”

这话让容予更加方寸大乱,他有些哽咽:“怎么办?找医官,医官在哪里?我去找医官过来!”

薄烆脖颈上的青筋层层暴起,像是在承受不断加剧的剧痛。

“不用…”薄烆扯了扯嘴角,颤声道:“执礼会…来…”

对,容予记得,刚刚纪彧在帐外提到,执礼马上就会送药来了。

“你会死吗?”容予问道。

薄烆抬手轻抚容予的后背:“你想…我死…吗…”

容予摇摇头,心跟着发慌。

“泡…冷水…”薄烆断断续续道,“你会伤风…”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讲这些了。”容予听明白了薄烆的意思,哽咽着,“你撑住,我可赔不起你的命。”

“好痛,好累…”薄烆含含糊糊地重复着。

容予生怕薄烆昏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带着哭腔喊他:“薄烆!看着我!薄烆!别睡!”

好在,他的每一次呼唤,这个虚弱至极的人都会轻轻应声。

终于,毒痛像是平缓了不少,薄烆也不再发颤,慢慢地,整个人也安静了下来。

容予这才试着抬手,将薄烆沉重无力的手臂搭到了自己的肩头,一点点搀扶着他起身,将人扶到了榻上。

他都没顾得上起身,半跪在榻边,依旧泪眼婆娑地凝视着榻上虚弱的人。

薄烆侧过头,刚刚毒发时他的表情未见什么波澜,此刻看着容予,眼里一瞬间也盛满了难过。

他缓缓抬手,细致地擦去容予颊边的泪痕。

容予一动不动,就让薄烆帮自己擦眼泪,只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别哭啊…”薄烆一脸心疼,“我活该…”

“不要说这种话。”容予哽咽。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执礼端着一只瓷碗,推开了帐门。

待看清深夜突兀出现在王爷营帐里,此刻双眼通红正半跪在地的容予时,执礼震惊到五官乱飞。

“这这…”他迅速敛了神色,冷静道,“王爷,您怎好让公子跪在榻边?”

薄烆眸光虚浮,要是执礼不提,他竟然都没有发现容予是跪着的。

“坐过来……”薄烆虚弱道。

这主帅营帐的行军榻本就窄小,堪堪只容得下一人平躺而已,眼下薄烆躺着,周遭早已没有半分空余位置。

容予没动,见到执礼,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声音里还夹杂着未散尽的哽咽:“管事,方才王爷毒发,还吐了血。”

执礼稳稳端着药碗,神色已然变回了一贯的从容,说道:“公子莫慌,王爷体内余毒缠绵三日,前几日每日皆要发作好几次,今日才一次,已然是大为好转了。”

“公子过来搭把手吧,我们王爷素来畏苦,喝药最是麻烦,之前次次都是喝一半撒一半的。”执礼又道。

容予连忙点头,俯身凑近。

瓷碗中的药汁熬得浓稠黏腻,清水收得半干,乍一看药量不多,只需几口便能饮尽。

可这深褐的药浆凝在碗底,透着极重的苦腥药气,单单闻着都令人喉头发紧。

先前不堪的记忆在容予的脑海里翻涌,即使知道薄烆需要服药,但打心底却不愿如此逼迫于他。

“劳烦公子按住王爷的肩头。”执礼开口道。

容予迟疑一瞬,只好照做。

薄烆本就气力匮乏,此刻容予又在身边,怕苦这事如此丢脸,此刻即便是打死他,他也不会挣扎一丁点。

执礼将药碗凑近薄烆唇边,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薄烆只是蹙着眉,然后非常爽快地将药汁尽数饮下。

执礼一脸难以置信。

“还得是公子在,你是没见着昨日王爷喝药时……”执礼有感而发。

可话尚未说完,薄烆就横了他一眼。

执礼识趣地收住话头,捧着空碗转身去一旁取水了。

薄烆借着枕垫,撑着将身子坐直,似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这话分明是在特意宽慰容予。

可容予眉宇间的沉重半点没有散去。

薄烆见状,轻声追问:“怎么了?”

问句还未落下,执礼已经端来一杯清水递上前。

薄烆伸手接过,没有自己喝,转手放到了容予面前。

“只是想到了些不开心的事。”容予温声道,“水你自己喝吧,不然满嘴的苦味也难受。”

薄烆收回了杯子,乖乖喝起了水,喝完还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管事,我一直待在这里怕是不妥,麻烦把我拴在密林的小黑马牵过来。”容予说道。

薄烆伸了个懒腰,佯装自己已然无恙:“走吧,一起回府。”

容予瞥了薄烆一眼,说道:“不要胡闹。”

“执礼…”薄烆开口喊住了执礼。

“哎哟,王爷,你且听方公子的吧。”执礼一脸无奈。

“有劳管事的了。”容予温声道。

执礼躬身告退。

“你是怕我跑吗?”容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问道。

薄烆认真地摇头。

“手臂上的淤痕没几天就会褪了。”容予走回薄烆跟前,问道,“可是你,做事之前都没有想过后果吗?”

“什么后不后果的。”薄烆周身一滞,“是我趁人之危,所以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不要说这种话…”容予定定地看着薄烆,“虽说…但我没事是事实,泡一整晚的凉水对我来说,也不是件好事。”

“我…我会负责的。”薄烆语气坚决,但仍旧心虚。

容予笑笑,说道:“你都三天没回府了,东苑的清扫你都负责不了。”

“不回府确实是怕被你知道中毒之事,二来也是有别的谋划。”薄烆懊悔地解释着,“毒发时挺难受的,我就想躲在骑射营里,等毒解了再回府,早知道你会来,我爬也爬回去了。”

“谋划?”

容予是安生日子过久了,都忘了薄烆是个身在王庭的皇子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指点诟病,所要面对的纷争,也不是常人可以预料的。

“这回是我第一次负责新岁大典的演武,骑射营的医官又跟尧夫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被她知道我中毒了,日后即使要遭什么算计,也不会过于被动。”薄烆说道,“也不能白中毒了,你说是吧?”

容予突然觉得有点内疚,说道:“当日我只是让暗卫去请十殿下,也不曾想你会一起过来,替江信找江疑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言重了不是…”薄烆心绪微动,缓缓道,“颐王府出面找江疑确实不便,你明面上帮江信,实际上想帮我,想还我人情对吧?”

话毕,他抬眼看容予,静静等着对方的回应,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容予说道:“对啊,但是怎么都还不完。”

他有些失落:“害你中了毒,被医官用又粗又长的银针扎,还要喝那么些苦药…”

“你是为什么会不怕苦的呢?”薄烆有点后悔自己刚刚说的话,便故意换了个自认为不那么严肃的话题。

这个话题还不如不换……

容予心底的酸涩缓缓浮上来,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说道,“刚成为我皇兄的伴读时,我很期待生病,因为只要病了就不用替他写课业了。”

“谁会不畏苦呢…”他顿了顿,又道,“内侍送来的药时常难以下咽,不喝药,病就好得慢,我倒是求之不得,可有一次,送药来的是姜凉…”

薄烆一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就又变得不好看了。

容予语调平平,继续道:“他派了人强行灌药,灌多少我吐多少,就是不肯喝,他也不恼,从头到尾只是看着我笑。”

“边笑边说,一碗药你只肯喝一口,那我便让人熬上二十碗,不怕你喝不够。”容予苦笑,“姜凉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所以,我之后就不敢不喝药了。”

“什么?!”薄烆耳中一遍遍碾过那些字句,心口被一股沉戾的怒意死死堵着,“这怎么能喝得下…”

“就是喝了吐,吐了喝呗。”容予伸手拍了拍薄烆的肩头,软声道,“行了,说了好些话了,你快躺下休息吧。”

“我哪里睡得着。”薄烆凝着容予清淡的眉眼,“当初在破庙外看你对那人动手,只觉得你是个……”

话说一半,他顿住了。

容予浅浅弯了下唇角,追问:“觉得我如何?”

薄烆垂下眼眸,坦诚道:“觉得你生的好看,怎么心肠如此…”

“我这人心肠确实歹毒,你看人还挺准。”容予不以为然,顺着薄烆的话说道,“不过,那日好在有你先帮我除了姜凉的几个手下,不然我也杀不了他。”

“我真后悔我只是在边上看着。”薄烆抬眸,眸色凛冽决绝,“不对,就不该这么简单让他死了,我…我真想现在就派人去掘了他的坟,扬了他的骨灰!”

浓烈的护意扑面而来,容予心头微暖,笑笑道:“我好不容易都把那人忘了,你就别再把他找来了吧。”

“也是…”薄烆挠挠头。

容予看得出,薄烆早有困意,只是一直在强撑精神,便道:“我母妃常哼小曲哄我入睡,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闻言,薄烆的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颔首,乖乖地躺回窄小的床榻上,静静等着容予的歌声。

容予清了清嗓子,开始温柔地哼唱。

那调子就跟容予一样的温润柔和。

待睡意渐渐袭来,薄烆还固执地说了句:“我们要…一起回府。”

才终于肯安心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