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再来,是第四天傍晚。
她没走窗,从正门进的。姜昭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走廊里,左腿稳稳地站着,没曲着。
“腿好了?”姜昭问。
“能走了。”顾青说,“还有点僵,但不用拄着墙了。”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姜昭关上门,看着她。
“天枢那边有动静。”顾青说,“我原来的同事,给我递了个信。”
“什么信?”
“陈默回去之后,把‘那根被改的灵根’的事报上去了。上面很重视,专门成立了个小组查。”顾青说,“小组里有个老人,姓什么我不清楚,但听说他看了那根灵根的照片之后,他说:‘这手法,我见过。’”
姜昭没接话。
“那个老人,据说在天枢干了四十多年,是灵根研发部最早的一批人。”顾青说,“他说他见过这种手法,但想不起来在哪见的。他让人把照片放大,挂在办公室墙上,天天看。”
姜昭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老人,叫什么?”
“不知道。”顾青说,“我那个同事也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
姜昭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四十多年,天枢灵根研发部最早的一批人。如果天枢的技术源头真是她千年前那张图,那这个老周,可能是最早接触那批图谱的人之一。
“还有别的吗?”她问。
“有。”顾青说,“天枢在查我。我拿的那批货,编号对得上。他们知道是我拿的,但不知道灵根现在在哪。我那个同事说,天枢的人这几天在城里转,拿着照片问人。”
“问什么?”
“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改灵根的人。”顾青说,“他们找不到我,就顺着灵根找。灵根在我身上,他们找不到。但他们要是查到这所学校,查到沈主任头上……”
她没说完。姜昭明白她的意思。
陈默已经来过了。沈主任手里有那批天枢图谱,天枢一直想找回去。现在又加上一根被改的灵根。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沈主任迟早会被天枢盯上。
“你打算怎么办?”顾青问。
“不怎么办。”姜昭说,“他们查他们的,我过我的。”
“你就不怕?”
“怕什么。”姜昭说,“我无灵根,不会用灵力,就是个看图谱的研究员。他们查到我头上,也只会觉得我是个运气好的拾荒者。”
顾青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行。你自己小心。有事找我,我欠你一次。”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还有件事。我那个同事说,天枢那个小组,查的不只是灵根。他们还在查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图。”顾青说,“据说天枢内部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最早的电子灵根,不是天枢发明的,是千年前一个天才画的。天枢只是把那张图捡起来,改改,就成了自己的。那个小组,在找那张原图。”
姜昭没接话。
“他们说,那张图如果还在,天枢现在的技术,全得重写。”顾青说,“我同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他说天枢为了那张图,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顾青走了。
姜昭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那张图。她千年前画的那张图。她以为早就毁了,跟那个抢她成果的人一起毁了。
原来天枢一直在找它。
第二天上午,沈主任把姜昭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烟灰缸里堆着烟头,桌上摊着那份旧报纸。他看见姜昭进来,没说话,先点了一根烟。
“坐。”他说。
姜昭坐下。
沈主任抽了两口烟,把烟按灭,看着她:“你认识顾青?”
姜昭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谁?”
“别装了。”沈主任说,“前天夜里,有人看见她从你宿舍的窗户翻出去。昨天傍晚,她又进了你宿舍。我在这学校待了二十年,谁进谁出,我心里有数。”
姜昭没接话。
“顾青,天枢前员工,三个月前被开除,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天枢的货。”沈主任说,“天枢丢的那根灵根,在她手上。而你,改过那根灵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姜昭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我改的?”
“陈默来那天,他描述那根灵根的手法,你的手抖了一下。”沈主任说,“别人没注意,我看见了。”
姜昭没说话。
“我不在乎你改过什么。”沈主任说,“我在乎的是,你改灵根的手法,跟那份报纸上的图谱,是同一套。”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报纸:“我研究这东西研究了二十年。石刻上的灵路走向,节点排布,跟你改那根灵根的手法,一模一样。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人,用同一种没人会的手法。”
姜昭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沈主任说,“我只问你一句:那张图,还在吗?”
姜昭沉默了很久。
“你找那张图,找了多久?”她问。
“二十年。”沈主任说,“从我离开天枢那天起,我就在找。天枢以为那张图毁了,我知道没毁。画那张图的人,一定留了后手。”
“你怎么知道没毁?”
“因为天枢的技术,一直在退步。”沈主任说,“他们拿着那张图的残片,一代代改,越改越差。真正的好东西,他们从来没拿到过。这说明原图还在,只是没人找得到。”
姜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为什么离开天枢?”
沈主任顿了一下。
“因为我看明白了。”他说,“天枢不是想造灵根,是想垄断灵根。他们给员工装残次品,给客户卖高价,把真正的好东西锁在保险柜里,谁也不给。我受不了这个,就走了。”
他顿了顿:“我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图谱。我以为那批图谱里,藏着那张图的线索。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他看着姜昭:“直到我看见你改那根灵根的手法。”
姜昭没接话。
“那张图,在你手里。”沈主任说,“是不是?”
姜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远处,天枢大楼的灵能标志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那张图,不在我手里。”她说。
沈主任没说话。
“但我记得那张图。”姜昭转过身,看着他,“每一笔,我都记得。”
沈主任的手,在桌上轻轻握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当年是谁抢了那张图。”姜昭说,“是谁,杀了画那张图的人。”
沈主任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帮你查。”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找到那个人。”沈主任说,“我离开天枢,不只是因为看不过眼。是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事,查到一半,被人拦住了。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他顿了顿:“二十年前,天枢内部出过一件事。一批人突然被调走,一批资料突然被销毁。我那时候年轻,多问了几句,就被调到了边缘部门。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就离开了。”
“你查到了什么?”
“一个名字。”沈主任说,“天枢最早的创始人之一,姓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姜昭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说话。
沈主任看着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姜昭开口:“那个姓姜的,后来呢?”
“死了。”沈主任说,“一千多年前就死了。天枢的档案里写着,他是病死的。但我查过,那批档案是后来补的,字迹不对。”
姜昭没接话。
“天枢最早的创始人,姓姜。”沈主任说,“而千年前画那张图的天才,也姓姜。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看着姜昭:“你姓姜。”
姜昭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窗外。远处,天枢大楼的标志在午后的光里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姓姜。”她说,“但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沈主任没再追问。他拿起那份旧报纸,折好,放回抽屉。
“不管你是谁。”他说,“你记得那张图,就够了。”
姜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天枢最早的创始人,姓姜。
一千多年前,病死的。
档案是后来补的,字迹不对。
她想起千年前那个抢她成果的人。那人抢走了她的图,还想杀了她,她鱼死网破没能同归于尽,那个人然后拿着她的图,建立了天枢。
一千多年了。她以为那个仇人早就死了。原来他留下的东西,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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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摊牌了,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