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敲姜昭的窗。
宿舍在二楼,窗朝南,外面是条窄巷。姜昭正靠着床头看那份报纸,听见三声轻响,不紧不慢,像在打招呼。
她放下报纸,没动。
窗又响了三声。姜昭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窗外站着个人,深灰色风衣,左腿微曲着,没用力撑地。月光底下,那张脸很白,眉眼冷淡。
年轻女人。
姜昭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卡片是我给的,查个宿舍不难。”年轻女人说,“开门。”
“窗户开着,你爬进来。”
“你还记得我是个残疾人么?”
“这不是已经有条腿能用了么。”
姜昭看了她一眼,把窗户推开,侧身让开。年轻女人撑着窗台,右腿一蹬,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左腿没沾地,单腿站了一下,才站稳。
她拍了拍风衣上的灰,打量了一圈房间:“就你一个人住?”
“嗯。”
“你那个朋友呢?”
“对面。”姜昭说,“你找她?”
“找你。”年轻女人在椅子上坐下,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根透明的管子。里面那团蓝光还在,但比上次见的时候暗了不少,流动也慢。
姜昭看了一眼:“你装上了。”
“装上了。”年轻女人说,“第三天,开始不对劲。灵气走到中段就堵,怎么冲都冲不过去。”
姜昭没接话,拿起管子对着灯看。蓝光在管壁里缓慢流动,走到某个位置,明显顿了一下,又继续。
她放下管子:“堵点不是我改的那几个。”
“那是哪?”
“你没装之前,这管子里的灵根是通的。装上之后才堵。”姜昭说,“堵的位置,在灵根和你的灵路接驳的地方。”
年轻女人没说话。
“你原来的灵根,是被人摘掉的。”姜昭说,“摘的时候伤了灵路,接驳口没长好。新灵根装上去,接口对不上,灵气走到那儿就断。”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能修吗?”
“能。但得看你伤到什么程度。”姜昭把管子放回桌上,“你那条腿,也是这个原因?”
年轻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摘灵根的时候,伤到神经了。腿是后遗症。”
“所以你偷这根灵根,是为了换掉原来的。”
“原来的那根,是坏的。”年轻女人说,“天枢给我装的,装了三年,越用越堵。我找他们修,他们说要换,得加钱。加完钱,还是堵。后来我才知道,那根灵根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是批次的残次品,天枢拿残次品糊弄我。”
她顿了顿:“我找他们理论,他们把我开了。走的时候,我顺手带走了他们一批货里最好的一根。”
“就是这根。”
“就是这根。”年轻女人说,“我原本以为,换根好的就行。没想到我自己的接口是坏的。”
姜昭没接话。她重新拿起那根管子,对着灯看了很久。
“你接口的问题,我能修。”她说,“但得动针,在你后颈上扎几针,把接驳口重新捋一遍。疼,而且得有人按住你。”
“你按得住我?”
“我按不住。”姜昭说,“你那个朋友按得住。”
年轻女人想了想:“什么时候?”
“现在。”姜昭说,“趁你还没被天枢找到。”
年轻女人看着她:“你知道天枢在找我?”
“天枢的人前几天来过学校。”姜昭说,“问有没有收到来路不明的灵根。说有一根被人动过手脚,改的手法很特别,现在没人会了。”
年轻女人笑了一下:“那说的是你。”
“说的是你拿的那根。”姜昭说,“他们查到我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还要帮我?”
“你帮我进了这所学校。”姜昭说,“我帮你修灵根,两清。”
年轻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行。你那个朋友,去叫她吧。”
姜昭走到门口,拉开门,敲了敲对面的门。
殷无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睡意:“谁?”
“我。”姜昭说,“起来,帮个忙。”
门开了。殷无咎揉着眼睛,看见姜昭,又看见姜昭屋里那个穿风衣的女人,愣了一下。
“她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姜昭说,“你按住她,我给她修灵根。”
殷无咎看了看年轻女人,又看了看姜昭,没多问,走了进来。
年轻女人在椅子上坐下,把后颈露出来。姜昭从床底翻出一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几根细针,针尖泛着蓝光。是她从垃圾场带出来的那套,用灵能胶重新焊过。
她拈起一根针,对准年轻女人后颈的某个位置。
“会疼。”她说。
“来吧。”年轻女人说,“比摘灵根那天轻多了。”
姜昭下针。针尖轻轻刺进去,蓝光顺着针尖渗入。年轻女人身体绷了一下,又松开。殷无咎按着她的肩,没让她动。
一针,两针,三针。
姜昭的手很稳。她闭着眼,凭指尖的触感判断针尖走到哪了。接驳口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摸到。一千多年前,她就给人接过灵根,那时候仪器还没这么完善,全靠手。
三针下去,她收手,退开一步。
“好了。”她说,“起来试试。”
年轻女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她顿了一下,又活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姜昭。
“腿……有知觉了。”她说。
“灵根通了,灵气能过,神经慢慢会养回来。”姜昭把针收好,“三天内别用灵力,让接口自己长。三天后,你这条腿应该能好一半。”
年轻女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叫顾青。”
姜昭没接话。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顾青说,“我欠你一次。”
她走到窗边,撑着窗台,右腿一蹬,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左腿先着的地。
她站了一下,没晃。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窄巷里渐渐远去。
殷无咎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头问姜昭:“她那条腿,真能好?”
“能。”姜昭说,“她接口的伤不重,就是拖得久了。通了灵气,养一阵就好。”
殷无咎想了想:“那她以后,是不是就不瘸了?”
“应该吧。”
殷无咎没再问。她打了个哈欠,往门口走:“那我回去睡了。你也是,别熬太晚。”
“嗯。”
门带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昭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根空管子。蓝光已经没了,被她重新封进了顾青的灵根里。
她拿起管子,对着月光看了一眼。管壁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刻字,是出厂时激光打上去的编号。
编号的格式,是她千年前定的。
她放下管子,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枢。顾青。陈默。沈主任。
这些人,一个个都跟那根灵根有关。而所有灵根的底子,都是她千年前画的那张图。
她闭上眼睛。
一千多年了。她以为躲进垃圾场就没人找得到她。可这世上的事,绕来绕去,还是绕回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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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