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学校确实是荒废了。
走出宿舍区后，姜照蕴更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点。
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花坛里的灌木胡乱生长得非常自由，有的还蔓延到了行道上。有两棵树不知道是不是哪年台风过境，直接折断在了地上，略秃的树冠铺在水泥地上，像陈旧开线的裙摆。
只有钢筋水泥的楼房还一如既往地矗立在那里。
姜照蕴拎着个手电筒，但没打开。月光足够明亮，能让她看清楚大部分东西。
但对于习惯白天活动的人类来说，黑夜里几乎无处不在的漆黑角落依然是不小的心理压力来源，似乎那里面随时都可能冒出一个鬼影——毕竟这所学校里真的有个鬼影在。
姜照蕴走进了同样没上锁的教学楼，沿着黑黢黢的走廊往前走。
透过灰蒙蒙的窗户，可以看到教室里面还算正常，椅子都倒扣在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有的教室讲台上散落着些粉笔教具什么的，或者地面上落着些试卷草稿纸什么的。
姜照蕴伸手一摸教室的外窗台，一手的灰。
姜照蕴缓慢而谨慎地把教学楼一层一层地都走了一遍，除了觉得这是一个适合举办试胆大会的地方，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白天连带上晚自习期间，她们死了两个人，还有一个陶艾欣差点死了。
而深夜荒废的校园竟然这么平和？
姜照蕴有些不信。但她也不至于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非要作点死。
不过这栋教学楼都看完了，没什么收获。就在姜照蕴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突然扫到了楼梯口闪过一个人影。
姜照蕴立刻警惕起来。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还好好的。
根据陶艾欣的描述，鬼影若要袭击人，很可能会先让周围全黑下去，就像进了一个由鬼怪创造的小世界里一样。
现在既然还有月光，那鬼影应该还没有把她选作袭击目标。
但也不排除鬼影有别的袭击方式，或别的什么癖好之类的。
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有什么异常现象发生，姜照蕴就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近了楼梯口。
她现在是在顶楼，楼梯只有向下的。因为教学楼常年承载着成百上千的学生，所以楼梯修得非常宽大。这就让姜照蕴的视野几乎没什么死角。
难道是错觉？
有可能。但在副本里，宁可疑神疑鬼，也不能忽略微小的线索或征兆。
姜照蕴轻手轻脚地一步步走下了楼梯。
下了半层，没什么事。
又下了半层，姜照蕴稍微探头看了眼教室走廊。没什么事。
但她没有继续下楼，而是走进了走廊，从最近一间教室那已经积满了灰所以显得模糊不清的玻璃窗往里看。
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姜照蕴将信将疑地准备离开，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教室破烂的木门，身体突然僵住了。
门上的锁扣开了。
废弃教学楼的大部分教室都是没上锁的，但基本都搭上了锁扣，也不知道做给谁看。姜照蕴为了保持谨慎，一直都只在教室外观察，没进过教室，更没开过门，或是动过锁扣。
这座教学楼里，除了她自己，还有别的东西。
姜照蕴又一次从模糊不清的窗玻璃往里头看。
教室里桌椅林立，还有宽大的讲台，视线死角太多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姜照蕴轻轻深呼吸了一下，小心地推开了门。
木门最底下略有些悬空，没摩擦地面，门轴也没老化得特别厉害。姜照蕴这一推除了一些细微的咔嚓声，没有发出别的动静。
姜照蕴扫视了一遍室内。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既然造访了这间教室，那这间教室很可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姜照蕴抬头看了眼班级门牌，再又看到了进门处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个学生名单，写着月考成绩，后面跟着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
姜照蕴一边用余光盯着教室里面，一边抽出手机，想要给这份名单拍个照。
刚打开手机，姜照蕴突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手机是有信号的。
不仅有信号，连移动网络都有。
姜照蕴有些惊讶。她本来以为废弃校园是异空间，结果竟然不是吗？
但她现在处于比较危险的境地，这件事先搁置。
静默地拍完照后，姜照蕴收起手机，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试卷、黑板擦、碎粉笔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慢慢向讲台方向移动。
一般教室里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第一个想到的大概就是讲……
异变突起！就在姜照蕴走到讲台前的时候，讲台侧后方的阴影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影，猛地扑向了姜照蕴。
特调局预备队的两个月训练总还是有点用的，姜照蕴多少练会了点花拳绣腿，逃跑技能更是炉火纯青。
姜照蕴反应不慢，但人影比她更快。
一道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姜照蕴整个身体都被带着一起压到了地上，被砸了个眼冒金星。
等会儿？这人影是有实体的？
人影自己也发现问题，稍微松了些力气，压低声音道：“你是谁？”
姜照蕴：“……”
这是郑鑫的声音。
好家伙，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难道她在顶楼看见的那个人影也是他？
那刚刚她和郑鑫是在互相惊吓？
这可真是人下人吓死人了。
“我是姜照蕴。”姜照蕴尝试着动了动四肢，发现郑鑫的手臂跟铁打的似的，禁锢得她动弹不得，真不愧是科班出身的战士，“你能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郑鑫几乎是从地上蹦起来的，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幸亏这是在半夜，月光有限，不然姜照蕴就要看见他一张脸都涨红了的窘样了。
姜照蕴费劲地撑手从地上爬起来，整个后背疼得都要麻了，胳膊腿也不像是自己的。
郑鑫这是下了死力气啊。
就你劲大！显着你了！
姜照蕴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踉跄着站起身。
郑鑫就跟个木桩子一样杵在边上。
姜照蕴额外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都不知道来给她搭把手。她狼狈成这样是因为谁？
“你几点进的副本？身份是什么？怎么没来找我们会和？”姜照蕴无辜被揍，心情不好，连珠炮似的问道。
“我……”郑鑫刚发出一个音节，喉咙就跟卡住了一样，稍微清了一下嗓子，才继续挨个回答姜照蕴的问题，“我是中午之前进的副本。身份是学生，高二14班的。没去找你们是因为学生的日程太紧，抽不出空。”
姜照蕴想到了这学校学生那从早上六点到半夜十一点半（名义）的挤挤挨挨的日程。
“……行吧。”姜照蕴收拾好了心情，也不想继续刁难他了，跟他交代了一下现状，“徐一清在宿舍区，带着三个普通人。费云飞和严胜可能已经牺牲了。你找到李越了吗？”
“……没有。”郑鑫可能是觉得这说法显得他进副本以来什么有用的事都没干，找补道，“我白天课间的时候去教学楼其他地方看过，但学生实在太多了，淹在人堆里找一个人，真找不到。”
“能理解。这里的学生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学习上了，多少有些原子化，这个班的不认识那个班的，那个班的不认识这个班的。”姜照蕴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既然我们俩都半夜出来探索了，我想李越可能也一样。现在离天亮还有点时间，学校里只剩我们这些外来者，再找找，说不定就找到他了。”
鉴于郑鑫的身份是学生，白天不方便搜集线索，现在估计有点两眼一抹黑，于是姜照蕴就把她们目前手里查到的东西简要跟他提了提。
说着说着，姜照蕴突然想起来白天她想探查，但受限于来往人数众多未能成行的校史馆，道：“我想去校史馆看看。既然鬼影的传说很早就有了，那就很可能和这所学校的过去有关。”
“校史馆？”郑鑫惊讶，“学校里还有这种东西？”
“你以前学校没有吗？”
“……没听说过。”
“……那现在你听说了。”姜照蕴看了眼时间，“我们的时间最多只到六点。速度得快。”
郑鑫点头。
两人开始向办公楼转移。
深夜的废弃办公楼比起教学楼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萧索。
和教室一样，办公楼的大部分房间也没有上锁，甚至于，不仅没上锁，而且大敞着。
但和只残存少数零碎的教室不同，大部分办公室比起白天虽然空旷了许多，但还留存着不少杂物。有些办公桌上还铺着些没批完的试卷，垃圾桶里还堆着小半篓废纸团，甚至有张办公桌下还散着一双破旧的拖鞋。
还好不是绣花鞋。姜照蕴的脑子无端跑马。跑完了把自己给逗笑了。
绣花鞋什么的，画风也太不对了。学校这种背景的恐怖故事，怎么不来个笔仙、镜仙什么的？
和教室办公室不同，校史馆的门依然是锁着的。但这会儿没旁人看着，两个无法无天的探索员手脚麻利地撬了锁，推开了尘封的玻璃门。
校史馆空旷，而且所有窗户都拉紧着窗帘。在外面她们还可以靠月光看东西，但进了这里，就必须要打灯了。
姜照蕴按亮了手电筒，只见校史馆里陈列着一排排的玻璃橱柜，有的里面是奖杯奖状奖章什么的，有的里面是报纸或海报。
但显然很久没有更新了。
姜照蕴看了下离她最近的橱柜里的报纸的时间戳，比白天的副本时间线提前了大概三年。
报纸上写着的是恭喜某学生获得了省级作文比赛一等奖。
但再往前走，事情一下子就不太正常了起来。
奖杯大多比较正常，但有好几个橱柜，里面的奖状或是报纸海报都被墨泼过。墨迹干涸后，连带着纸张一起发脆，显示出一种仿佛碰一下就要干裂，甚至碎成粉末的感觉。
姜照蕴盯着一张泼了墨的海报看了半天，也没能从厚厚的墨迹里分辨出上面本来写的是什么。
橱柜都是封闭的，外面的人只能透过玻璃看里面，根本碰不到里面的东西。
这墨是怎么泼上去的？
郑鑫猜测道：“难道是因为这些海报被人恶意破坏了，所以学校才把校史馆锁起来？”
“有这个可能。”姜照蕴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好几张被泼了墨的报纸海报，“但从我的经验来看，就算没有被破坏，校史馆正常也是不会开放的。”
她从小学到高中，读的都是市里甚至省里有名有号的学校，每一所都有自己的校史馆，但她从来没见过校史馆开放。
直到大学，她才真的见到了活的校史馆。
“而且我有些怀疑，如果学校还在正常运营，校领导真的会放任这些被泼了墨的东西摆在橱窗里吗？”姜照蕴道，“报纸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再订一套就是了，就算是过期报纸也不算难找。海报就更不用说了，有打印机就能批量印刷的东西。”
“呃……”郑鑫有些面露难色。
“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说学校里有鬼影传说吗？”郑鑫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鬼影干的？”
姜照蕴看着他，又看了看被泼墨的报纸，有些无语：“……那这鬼影是不是有点无聊？”
“……还好吧。”郑鑫视线游移，“我上学的时候，拿东西糊过学校的公告栏。”
“啊？”姜照蕴懵了一下，“糊？你拿什么糊的？你糊学校的公告栏干什么？”
郑鑫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下去，转移话题道：“反正对我这种闲出屁来的学生来说，什么抽象的事都做得出来。”
“……我觉得这所学校的学生不闲。”姜照蕴道，“这时间表就差把吃饭睡觉一起抠掉了，哪里闲了？”
郑鑫盯了姜照蕴一会儿，问道：“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比较守规矩？”
“……那不然呢？”姜照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学校不是学习的地方吗？”
“那就对了。你可能不理解我们这类抽象的……学生。”郑鑫道，“其实也不是抽象。只是人都有手有脚，一天到晚的都被管着，自然想干些叛逆的事。几个人凑一起自动生成一个点子王。追求自由的本能而已，可能还有一些想吸引大人注意力的想法。”
“这只是我的猜测。”郑鑫看着那些被泼了墨的报纸和海报，“我总觉得，做出这些事的人，一定很年轻，应该是学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寄宿高中（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