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新官上任一把火,老副店长虽然觉得新来的少爷并不靠谱,但还是在秦继无来鹏城的第二天晨会上对秦继无抱有一丝希冀。
昨天……昨天可能太累了,旅途奔波了,舟车劳顿了,万一这是个好男孩呢!?万一休息一夜他行了呢!?
时间来到首都标准时上午8:59,酒店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只有最前头的主位还空着。
紧邻着主位的侧副位上,老副店长低下头,轻微抬起左胳膊,用右手拨了拨左手腕的西服袖口,露出其下的老式男士腕表。
秒针一下一下显示着:
55、56、57……
秦继无不会不来了吧?
会议可还有不到五秒就开始了……
众人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直到首都标准时九时零分零秒——
“咚、咚、咚,”秦继无一脸嫌弃地穿着酒店男侍制服,挑剔地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
满室目光汇聚门后。
有些人生来就习惯了坐在最好的位置上、成为人群的焦点,所以自然目不斜视,不关心其他任何,不质疑自己是否够格,只闲庭信步地走到自己该坐的主位。
十来个视线一路追随着秦继无,直到秦继无落座。
该说不说,这秦继无虽然干啥啥不行,但真是天生的衣架子,这服务员套装硬是让他穿成了男模款,白色衬衫袖口随意上挽,黑色西服马甲扣住劲瘦有力的腰身,气质矜贵,肩宽腰窄屁股翘腿修长,骨架子大,又有这么高,整个人的身形和比例实在过于优越。
人呢,不管男女老少,都是视觉动物,这一大早等在会议室生的气,在看到秦继无的拽脸和好身材后,几乎全消了,尤其是老副店长。
他不知道秦继无行李让偷了,所以在看到秦继无穿着这身“表衷心”的酒店制服时,倍感欣慰不说,心里更是直呼这把稳了。
可秦继无这新官并没打算为他带来一把向上的火焰,反而泼了一桶岩浆给他,告诉众人这酒店咱们不经营了,我此行前来的目的是帮助咱们:“申请破产清算。”
不动产该卖的卖、该转让的转让,别挣扎了,换点钱他拿走一部分,再用剩下的把银行贷款还了,至于员工……
到时候他跟这块地的新老板好好商量商量,他少要点儿钱,换让这群人继续在这儿干,也就是“盛荣”的牌子撤了,业主变更了,其他都维持原样儿呗。
至于对集团造成的财产和地皮损失……
从他秦继无的户头和信托里划得了,反正他的资产挥霍十辈子也花不完。
如此和谐。
如此美妙。
一旦酒店容不下他吃喝拉撒睡,他又没有钱和证件,他就不信傅承川还能见死不救、还不出来捞他回家。
啊!
简直完美。
这是什么?这都不是双赢了,这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要多赢有多赢!
只是秦继无没想到,他这边儿给老副店长泼了桶岩浆,老副店长那边儿就给他拎来桶硫酸——
这位出生在一划三改和计划经济时期的老辈子,是位极其传统的实干派,有着中华儿女那种独有且非常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和砥砺前行的奋斗欲,一听秦继无这抛弃和变卖酒店的“汉奸”做派,当场一个高血压倒地了。
原本听到“破产清算”这几个字而懵逼到鸦雀无声的办公室在老副店长倒下后立刻嘈杂得有如城郊菜市场。
“高店长——!”
“高店您怎么了高店!?”
“天呐!打120!我打120!”
“人事呢?人事!快联系高店的家人!”
“张经理,快来搭把手,咱俩合力把高副店先扶起来!”
“……”
本以为会得到“呱唧呱唧”掌声和认同的秦继无真没料到他最终得到的竟然是“呜哇呜哇”的救护车警示玲。
医护人员涌进酒店。
“您说什么高副店?”陪护在老副店长身侧的后勤部张经理看到老副店长喘着粗气张了张嘴,于是俯下身将自己的耳朵贴了过去。
老副店长头晕眼花,呼哧着声音断断续续喊:“秦……秦……”
多年搭档,张经理一点就通,抬起头,对秦继无说:“秦总,高副店叫您。”
秦继无几步上前,依言探过身去。
浓黑的发丝跟着弯腰的动作稍稍下垂,他侧耳贴上去。
秦继无:“……”
这老头儿说他秦继无要是敢没骨气地贱卖酒店,他就从医院出来三二一跳了,直接把酒店变成凶宅……
秦继无:“……………………………………………………………………………………………………………………”
秦继无无法理解高副店。
他从出生起就拥有太多,以至于习惯了轻贱一切。
他不知道什么是意义,没人教过他,他只被冷酷地给予一些数字,而这些数字恰好能为他买到一些空虚的快乐。
“那个、秦总……”
救护车离场,办公室安静下来,有人小声问:“我们的晨会……还、还开吗?”
秦继无顿了顿,他在思考,然而不过三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面色瞬间恢复如常,继续以一种玩乐人间的姿态重新落座,谑道:“开,怎么不开?”
把事情搞好,他秦继无觉着挺烧脑,但把事情搞坏……
他可太会了!
“各位,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刚开会那会儿我都介绍过。”
懒得说懂吧……
“高副店长在会议期间发生这样的状况,实在是我没有想到的,恐怕也是诸位没有想到的。”
不然他就偷着把酒店卖了……
“在刚刚与高副店长短暂的一对一交流中,我被高副店长内心对酒店的热爱所深深感动。”
虽然不懂这热爱哪儿来的、为什么要热爱,但跳楼什么的挺猛的……
“高副店长这种工作精神值得我们酒店每一个人学习,同时,也让我思考了很多。”
最好不要学,以及,他思考个蛋!麻烦死了……
“我决定——”
其实没那么想决定……
“酒店我们不卖了。”
才怪!才怪!才怪!
办公室紧张的氛围在这一刻突然放松下来那么一点儿,他们都不是很喜欢变化。
秦继无假模假样翻了翻桌子上财务特意为他准备的报表。
本来没打算仔细理解来着,就随便过过眼装一装,结果这几张A4纸上写的东西实在是……惊为天人。
真是好大一个烂摊子。
这稀烂的财务状况和投产比……
还不如卖了呢!
“财务给到的报表我刚刚已经看完了,酒店目前的基本状况我也已经了解了。既然酒店我们不打算卖,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好好经营,力图尽可能快地偿清债务、扭亏为盈。”
扯淡真累,最好资不抵债赶紧倒闭才是……
“不过,这么说终究也只是纸上谈兵。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酒店行业经验的门外汉,贸然管理这么大一家酒店,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挑战。”
最好别让他管,他才不想打工……
“然而,能指导和辅佐我的高副店长今天又出了这样令人难过的意外……所以,我实在需要提拔一位新店长,好在高副店长告假的这段时间从旁协助我。”
对,新店长,而且是越无能越好……
高老头儿不是不让他卖酒店吗?
不卖就不卖。
算他尊老爱幼好了。
他可以换个打法。他要趁高老头儿在外住院和养病期间,赶紧从酒店里挑出一位实打实的奸佞之才,从内部腐蚀酒店,让这个人直接把酒店嚯嚯破产,这样一来,高老头儿就彻底没话说了。
与此同时,把这个人推出来当领头羊,他还能安心坐办公室打游戏、睡大觉,当撒手掌柜。
多好。
不得不说,人在想要使坏的时候,劲头那是无比高涨的,秦继无每天早起晚睡,花了整整一个周的时间,仔细摸排了酒店里的每一个人。
新的副店长名叫魏忠贤,原是酒店某个部门的小经理,正路不走爱研究偏门,五年没晋升过,人如“其名”,长相.奸猾,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秦继无而言的小把戏,放到其他人身上,就显得沉重了不少。
此等殊荣骤降到这么一个小透明身上,那叫自诩高才但多年晋升无门的魏忠贤心肝儿颤的,全身熨帖发软得不得了,当场涕泗横流,抓住秦继无的手,像出轨求原谅的男男女女,发誓一定不辜负组织信任,然后……
转头贪了一笔礼金。
被垃圾摸手的愤怒在这一刻施施然释怀了。
秦继无乐得不行。
不愧是自己尽心尽力挑选出来的妙人,就是上道儿!
正所谓有钱能使磨推鬼,人家礼金都给了,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魏忠贤没法儿不相应表示表示。
于是一个酒局就组出来了。
对方要见秦继无。
礼金是搭桥费。
主观来讲,秦继无不乐意去,别说这点子钱进不到他口袋里、他纯纯是被当人情卖了,就算是这钱给他,也压根儿贱到够不着他身价,而且他本人还懒得不行,根本不喜欢去这种商务局吹水。
可不乐意去是一回事,真去不去呢,又是另一回事。
历史上有名的大贪官魏忠贤一开始也不敢那么地贪,毕竟太夸张,但后来为什么敢了呢?**与胆量被源源不断的金钱和权柄喂大了。
秦继无深谙于此,所以,作为一名合格的饲养员,他得喂啊,他的魏忠贤也不能缺“餐”少“食”啊,不然还怎么把这么一家酒店折腾倒闭。
“你是说顺行在广省的总监想请我们吃饭?”秦继无支着手,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地问。
魏忠贤上前一步,谄媚道:“是的,秦总。”
秦继无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着头。
魏忠贤感觉这波有了。
他表面稳重,实际已经双眼冒光,面上泛着油光满面的红。
秦继无欣赏着魏忠贤尚且拙劣的演技,虽然是找乐子,但也是真不知道地随口问:“顺行是什么?”
好像施法被打断,魏忠贤陡然“啊?”了一声儿。
“哦,”他迅速反应过来,一边解释、一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托词继续谄媚道:“秦总,顺行是一家专门做酒旅的互联网小公司,刚成立没几年,想跟咱们酒店谈合作。”
说着,他还不忘向上管理,通过诋毁同事来彰显自己的伟大作用:“之前我就说咱们酒店的引客模式太单一,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可高店长年纪大了太保守,不愿意开拓新的经营模式……”
秦继无听着这些七七八八工作的事儿就觉得烦:“是吗?”
魏忠贤殷切地点头。
秦继无不想再听了,直接拍板:“约时间吧,我去。”
对方应该是挺急的,魏忠贤刚把消息传过去,人就约了第二天的晚饭。
对方的牵头人名叫崔建同,也就是魏忠贤所说的那个顺行的总监,不过崔建同并不是独自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名员工,名叫路乙,挺好玩儿的,路人乙的路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