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全没了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他总不能赖在机场不走了,就蹲在这儿流浪乞讨,秦继无原地冷静两分钟,浑身不爽地朝出口走去。
靠在接机口、马上等累了的司机小郑松松骨头一扭头——
零零散散从机场出来的人里,一名身材高挑,五官硬挺,表情巨拽,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侵略、压迫和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大帅比走了出来。
就是他了!
先前经理让他来接人,他问有没有照片,经理自信一笑,说不用照片,人群里帅得最过分的那个就是,当时他还觉得搞笑,现在看来,真是所言非虚。
从首都来的这位和其他人压根不在一个图层上!
小郑拎起腿边儿两元店定制的大粉色浮夸接机牌,举过头顶晃得挺欢,朝秦继无兴奋大喊:“少爷!这儿!往这儿走少爷!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
原本嘈杂的公共场所因为这几声尖细的咆哮瞬间安静不少。
四面八方的视线先是循声集中到小郑身上,后又跟着小郑的目光和呼喊移向秦继无,无言但有声地表达着:
哈哈哈哈你们俩演戏呢这么抽象?还少爷?新中国早就不兴奴隶制了!更何况这儿是哪儿?这儿可是改开特区、全国思想先锋场……
被迫万众瞩目的秦继无两眼一黑,真是一肚子火没处撒。
神了。
一堆神人。
傅承川上哪儿找的这么一群傻子来膈应他?
他黑着脸走到小郑旁边,还没来得及刺儿人一顿,人收起牌子,朝他身侧和身后左右看看,可热情了,笑眯眯抬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少爷您行李呢?”
秦继无受到一万点暴击:“……”
场子一下冷了,小郑挠挠头,嘿嘿两声,自认挺幽默地暖场:“少爷是压根儿没拿行李吧?啧啧啧,真洒脱!从北到南,跨度这么大,少爷什么也不带,说走就走了。要是别人,我肯定都怀疑他是不是笨到把行李弄丢了。”
秦继无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小郑讲嗨了,丝毫没有察觉,仍在继续“幽默”。
“您是不知道啊少爷,我在咱们酒店做了好几年司机,来机场接待过不少客人,还真有那么几个傻子,坐飞机都能把行李弄丢,不仅丢了,还不承认是自己笨,非说机长飞半路给他行李扔了,”小郑拍拍秦继无的肩膀,笑得不行:“您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简直太搞笑了有没有?”
纯纯马屁拍到马腿上,秦继无笑不出来,直接敛眸睨向小郑,“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小郑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讪讪地点头,在自己嘴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用眼神示意秦继无:
懂,少爷,我懂,您是稳重型的,这波是我聒噪了。
秦继无挑剔的视线扫过小郑乖顺的表情,勉强算满意。
话唠小郑憋着一肚子话,一言不发地领秦继无来到机场停车场,替秦继无打开一辆印着酒店logo、不算很新的豪华商务车后车门。
盛荣国际酒店。
这是秦继无此次南下鹏城的落脚点,当然,也是工作地。
傅家的家底大概是从明清时期开始攒的,建国前后,留过洋、拥有经济学背景的当家人举全族之力发展商业,集团旗下业务囊括矿业、制造业、服务业等各领域。
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国.务.院发布土地与住房相关文件数项,秦继无他爹傅聿明嗅到商机,高瞻远瞩,将开拓的目光瞄准地产行业,在集团内部专门成立了一个新的业务模块——地产事业部。
该事业部乘着时代发展快车,仅成立不到半年就成功落地并为集团带来不菲的收益,此后十多年,发展速度更是快到几乎是在市场里遍地捡钱。
充足的资金带来巨大的产品研发投入,作为房地产的衍生品,盛荣这个高端酒店品牌随之诞生。
秦继无知道这个牌子,这是傅承川刚上大学,在京大读本科的时候出于兴趣在集团里挑着做的创业项目。
做的挺成功的,独树一帜的品牌文化和调性令其知名度直接破圈,拿了不少奖,也赚了不少钱,在全国一线城市里连锁了超过五百家。
当然,成绩怎么样暂且不提,秦继无只知道,他来到了傅承川的绝对统治区,尽管傅承川早几年就已经“离家出走”,自己出去创业玩自己的互联网去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大腿上有规律地敲了敲,坐在商务车后座闭目养神的秦继无感觉有坑。
傅承川绝不只是让他去一个普普通通的酒店上班这么简单,不然傅承川没必要对他又偷又抢的,还把他特意安排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里。
果然——
车子一路开进酒店停车场,这个位于鹏城北山区曾经相对知名和热闹的高端酒店已经显出些许不符身份的颓势了。
秦继无想笑。
傅承川什么意思?
傅承川不会以为给他一个昔日何等繁华而现今如此破败的烂酒店,他就会感慨万分,像小说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套路一样,带着这破酒店一路逆袭,营业额成为行业翘楚吧?
不可能的。
他不会的。
他只会像个混蛋一样说:“把账上的钱支给我。”
拿了钱他就走。没证件出不了鹏城他就在鹏城混日子。
满心期待总部派来一个真正能拯救酒店的管理者的副店长闻言失落极了。
秦继无看着面前老头这幅辛酸样,松了松口:“不用都给我,先给我二十个吧,花完了我再回来。”
老副店长摇头:“没有钱。”
秦继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账上没有钱,”站在一堆员工前面的老副店长说:“二十都拿不出来。”
别提二十个了。
秦继无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虽然没有真的工作过,但家里和朋友圈子里耳濡目染着各种商业信息,他眼界和认知极广,知道这种体量的酒店账面上的现金流压根儿就少不到哪儿去,起码七位数。
老副店长缓缓开口,打碎了秦继无的要钱梦。
原来,盛荣作为一个已经成熟了的酒店品牌,在傅承川结束统治后,为了激励单店创收,变更营业模式,改成了自负盈亏制。
这种制度的更改不是没有效果。
好比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诞生,很快,全国各地的盛荣单店季度营业额几乎翻了两倍。
然而,鹏城离总部实在太远,监管成本过大,完全天高皇帝远,店长想干啥干啥,于是**滋生,截止到现在,已经有三任店长吃上国家饭了。
在这三任店长在任期间,酒店被运营得稀烂不讲,公账也被前所未有地疯狂挪用和转移出境,导致全店入不敷出,追账也追不回来,只能将营业额抵押给银行作贷款。
也就是说,这个欠了一屁股债的酒店现在没倒闭、还在运行,用的全是银行的钱,因此,酒店账户上的收益只要多出一分钱,都会自动被银行划走,直到还清贷款,扭亏为盈。
秦继无:“……”
傅承川这狗比简直太损了!
——酒店的收益刨去经营成本,现在除了给员工开基本工资以外,全都送给银行还本息了。
傅承川把他的钱偷走,他要想花钱,只能去拿酒店的钱,而酒店现在唯一能被他拿的钱,只剩员工工资!
所以只要他从酒店拿走一块钱,就会有员工少一块钱工资。而工资,是这些人用来活着的资料。
他拿不拿?
不拿,他吃住在酒店,一个月只能领五百补贴,别说买镶金镶钻的高端手机,他就是买个苹果,也得攒一年;
拿,他不是人!
秦继无气得不行,让老副店长:“给总部打电话,让总部转机给傅承川,我找他。”
老副店长照做,过了几分钟,回说:“对方挂了,还说以后也不要再打过去了。”
操!
秦继无又说:“再打一次,转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同样的结果。
秦继无气得几步走到前台,拿过电脑,查了查秦女士所在单位的对公联系方式,用前台座机打了过去:“喂?”
对方回应得很快:“同志您好,请问您找谁?”
秦继无报了秦女士的大名。
对方一听是这位大领导,更加重视这通电话了:“我现在就将消息传过去,请问您是?”
秦继无又报了自己的大名。
很快,对方回来,告诉他:“不好意思,同志,秦部长说她不认识您,请您不要再联系我们了。”
秦继无:“……?”
秦继无继续又查了几个他能记住工作单位的亲戚的对公联系方式,结果无一例外,让他滚蛋。
——全员恶人。
折腾一天,秦继无气哄哄地吃完酒店自助,去酒店顶楼的套房歇着了。
在睡着之前,他不住地想: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当打工仔,也没办法良心泯灭到拿其他打工仔的血汗钱……
意识来回浮沉,灵光一闪的刹那,秦继无突发奇想,既然酒店的存在能困住他,那他干脆把酒店灭了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