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想死啊……”
“我还要去维桑特给伊迪丝买迪也迦。”
“我……还没来得及再见伊迪丝最后一面呢……”
海水争先恐后地灌进修尔的外耳道和口腔,海底深处的压强让修尔出现了耳鸣和幻觉,修尔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
也许是修尔对病重妻子诚挚的爱终于打动了上帝,上帝怜悯这个临死之前都还在念着妻子的男人。
让即将接受主召唤的修尔,在海水的嗡鸣深处听见了伊迪丝的呼唤。
他拼尽全力将自己的思维拉回来时,一个鬼魅一般,悠扬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咛:
“你想要什么……”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一个雄厚的男音重复道,接着是娇嗔的女声,然后是清脆的童音,最后是沙哑的苍老声。
一共五种声音交织缠绕在一起,喜怒哀乐怨五种情绪被捣碎了加进去。
这实在是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声音,也难怪此刻的修尔病急乱投医,将这个声音的主人当作可以拯救他的救世主。
于是他虔诚的许愿道:“我亲爱的上帝啊!我修尔·尼尔斯·范德泽向您许愿!恳求您拯救我的妻子伊迪丝……”
“……我可以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
“那么你要用什么来换?”
修尔毫不迟疑地说:“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
上帝让他拿他拥有的东西来交换,可修尔能拥有什么呢?
可怜的修尔父母早年病死,留给他的就只有一间老破小的屋舍,这次出海的渔船是借的邻居,还在这场事故中毁坏……
他和伊迪丝相爱不久还没来得及生下孩子,伊迪丝就已经病重。
这样的修尔能拿什么和上帝做交换呢?
一命换一命,这是修尔能想到的最优解……
可是……这样的答复……
“上帝”并不满意……
“不够……”娇滴滴的女声说完,孩童的咯咯咯的笑音就充斥着修尔的外耳道,紧接着又是各式各样,各种情绪的男女老少在重复:“……不够……”
“……不够……”
修尔被吵得头疼,就在他用力抓挠自己的脑袋将要爆开的时候……
一个怒音停止了这一切。
“不够!”
修尔感觉自己的感官正在被抽离,整个人处于腾空的状态,缓缓地向海面浮去。
修尔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可以自由自在的控制着身体,所有的痛苦,难过,饥饿,寒冷一切负面情绪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释然,温暖和幸福感。
他以为上帝答应他的请求了,开心的在水里转圈圈。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修尔目光一凝——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皮肤被海水泡的发白,嘴唇僵硬的张着,仿佛在竭尽全力地呐喊,眼球向上突出,瞳孔扩散,死气沉沉。
修尔被吓一跳,接着很快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死了……
是因为上帝答应自己的请求了么?
所以现在自己是以灵魂的形式存在?
那伊迪丝呢?
她怎么样?
上帝是不是把她给治好了?
修尔急不可耐地向上浮去,离开海面的一瞬间修尔感觉到自己在被凝视着,他回头一看——一双猩红的竖瞳像锁定了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他。
修尔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他连忙回过头使劲上浮,最后飘在空中。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火红的太阳横在海平面上,如同一颗红色的眼珠注视着修尔。
修尔不敢多想,连忙往迪姆彻奇的方向飞去。
他以为回去之后他能看见一个身体健康的妻子,没想到他看到的是趴在床上奄奄一息,甚至能看到半个灵魂离开身体的伊迪丝。
“该死的上帝并没有把伊迪丝的健康给我,还妄想夺走我相爱的妻子的生命!”
修尔愤怒地嘶吼,可天大地大,却没有一个人听得见他的吼声,看得到他的愤怒。
风从破败的窗户洞闯进来,径直来到火炉,和发出明亮的火焰进行斗争。
战局无论如何变化,终究是炉火占上风。
修尔看着红色的火光在不断变换形态,在某一帧画面中修尔再次看到了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
修尔瞳孔一缩,他意识到了只有眼睛出现的时候,那个声音才会出现,于是他决定去寻找那枚眼睛。
他再次来到潮汐之眼的深处,俯下身进入海底,他绕着自己的尸体好几圈,从各种角度都试过了就是没能找到那双眼睛。
修尔盘绕累了,他在自己的尸体前方找了个还算平坦的岩石,坐在上面不甘心叫喊道:“喂,要怎么样你才能救我的妻子?”
“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不止是我的生命!”
身后传来异动,修尔回过头一看,自己尸体的嘴居然在上下移动,然后发出五种不同音色的声音:“我要你每一代子孙的灵魂……”
修尔那个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他觉得自己都死了,只有伊迪丝一个人也生不出小孩儿。
再者说,哪怕伊迪丝现在怀了他的小孩儿,也不见得能活下去。
每一代子孙?
能活下去再说吧。
那个声音见修尔久久不说话,于是持续加码——“……我许诺……你和你的妻子可以健康安稳的度过这一生……”
可以和伊迪丝健康安稳的度过这一生……
多么诱人的禁果啊!
修尔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于是修尔答应了。
那声音说:“看着我的眼睛……”
修尔低下头,看着自己尸体的眼睛——黑色的虹膜向四周填充,眼球整个向上翻直到一抹猩红出现在眼球中央。
修尔顿时感觉自己被摄了心魄,整个人动弹不得。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那白光在一瞬间将修尔后半生的经历全部走马灯似的放映出来,修尔头痛欲裂,咬着牙闭着眼半跪下来被动的承受着一切。
那个声音再次重复道:“我要你每一代子孙的灵魂!”
修尔痛苦的嘶吼:“啊——”
再睁眼时修尔回到了迪姆彻奇的小屋正在往篝火里添木柴。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关门的响动,修尔愣怔回头——伊迪丝刚从外面回来,由于用力提着装满水的木桶,她的脸颊因为过度喘气而微微泛红,她抬起头看着修尔的眼睛炯炯有神,笑容饱满的和修尔打了声招呼。
此时此刻的她脸上不见任何病症折磨过的痕迹。
修尔眼眶通红,声音有些颤抖的呜咽——他在喊她的名字。
呜咽声盖住了修尔的发音,明明没有发出任何有效字节,但是伊迪丝就是听到了。
于是伊迪丝放下木桶,跑上前去用力的抱住了他。
这一切都被窗外一只海鸟看在眼里,修尔在伊迪丝怀里放声大哭的场景被它映在红色的瞳孔上,它转身拍了拍翅膀飞向远处的大海……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两个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啦!”
“呜呜呜……真的是好感人的故事啊……”瑞贝卡听的眼泪直流,她扯过坐在一旁莎卡的裙摆擤了擤鼻涕。
“嘿!”而这显然引起了莎卡的不满,她用力扯回裙摆,皱着眉头拍打了瑞贝卡几下。
我听得都快睡着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向索菲亚偏移,却发现她一脸凝重,于是我出声询问:“怎么了?索菲亚?”
索菲亚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皱着眉头:“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个故事和小姐要找的玻璃球有什么关联?”
我一愣,发现好像确实如此——这个故事只提到了罗伯特的先祖修尔的一次奇妙大冒险,出卖灵魂的诅咒,还有那双怎么样都绕不开的红色的眼睛。
可我始终没明白玻璃球和这个传说有半毛钱关系么?
接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
自从我重开二周目开始,似乎就有什么不可抗力因素在钝化我的思维,让我如同温水煮青蛙一样逐渐遗忘掉“玻璃球”和其他一些可以让我回去的线索……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于是我转头向莎卡发问。
莎卡告诉我的是修尔回去之后就将这个经历记录了下来,然后和伊迪丝做起了走私羊毛,葡萄酒的生意。
生意尤其的顺利,他们在第二年已经可以盘下一整套小洋房了,第三年他们开始造人计划,到第五年时,他们已经生下了5个孩子,而他们的生意逐渐扩展,成为海上商业兴起的小头目。
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如此平静的生活下去时,异常出现在修尔自然老死的时候。
修尔咽气后不久,他的两个眼球变成了玻璃球。
然后在修尔死后的第二天,尸体不见了。
此后每一代家主死后,尸体总会离奇的消失。
还有一个引起人们浮想联翩的点是——刚开始的时候,玻璃球还是澄澈透明的,只在中心有一小抹血丝般的红。
但随着后来范德泽家族每一任家主离世,玻璃球都会加深一抹红。
有人就把玻璃球和修尔述的那个故事的眼睛联系在一起,说这两个玻璃球才是真正的潮汐之眼,也称为恶魔之眼。
他们是为了让修尔和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之间的交易成立才降临的。
最后传出来的版本是——在范德泽家主死后的第二天,他们的肉身会被大海吞没,灵魂会被封印进入玻璃球内,玻璃球里的每一抹红加深的痕迹,就是他们灵魂被封印的证明方式。
范德泽的家族也有试过丢掉玻璃球,想要试着摆脱掉这个诅咒。
但是一旦他们抛弃掉这个玻璃球,他们出海走的航船和货物就会一去不回,家族的人还会在一夜之间患上严重的病症。
迫不得已之际,他们只好将玻璃球重新找回,此后不久,家族生意又从萧条走向鼎盛,家族人也再没有感染过任何疾病。
范德泽家族在修尔死后依然呈现扩大的家族形式,发展至今600年的历史,现如今成为海上枢纽的霸主,正是因为他们把这个背负着诅咒的玻璃球当作传家宝代代相传。
只在死后拿走家主尸身和灵魂,就能得到一帆风顺的家业和百病不侵的身体么?
这买卖真的是稳赚不赔啊!
“而罗伯特就是下一任家主。”
索菲亚在此时开口。
我立马扭头锁定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