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咚咚。”
“为什么要一直说‘晚安’呢？蛛珠。”
咚咚凝视着蜷缩在草堆里的小孩，琥珀色的瞳孔没有光泽，像蒙着灰尘。
“从人类那里学到的，我喜欢‘晚安’，”蛛珠努力调整躺姿，“这个词寓意特别好，晚上要安安全全的。夜晚很危险，睡觉的话危险多了好多，所以要送祝福给自己，而且我现在看不见，更要好好的。”
他总算在摸到半截粗树根时消停，抱在怀里，显得非常满足。
“咚咚，你晚上也要安安全全的。”
咚咚想问，这么相信词语的力量，是不是自从说了晚安后，睡觉没被攻击过？
最终它选择什么都不说，对独自生存的小孩而言，追根问底非要讲明白点什么真理，是傲慢且刻薄的。
它是个失明小孩的机器人，做这种事更罪无可恕。
蛛珠会以最快的速度进入睡眠，保证每分每秒都用在休息上，尽力安抚身体的疲惫，他平缓的呼吸就是最好的证明。
咚咚收回视线看向大楼外糊成一片的植物，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枝叶互相拍打，发出簌簌的声音。
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传来，咚咚看过去，记得蛛珠睡觉前，握住了假人的手，而现在的姿势，看起来像假人在握蛛珠的手。
咚咚不想纠结之前是什么姿势，干脆停在蛛珠的身上，仔细盯住假人。
好在什么都没发生。
蛛珠刚睡醒还有点懵，吧唧了下干巴巴的嘴唇，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环视四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今天能探索好多大楼，唔，光是看到鞋子脚就开始痛了，可恶，为什么还适应不了这种疼呢？
蛛珠不要怀疑睡觉**，一定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他眯了眯眼睛，观察双脚。
脚趾的趾背和趾尖被磨得只要穿上鞋子走两步路，就会出血，再要不久就能看到骨头。脚后跟同样严重，皮肤磨掉后是淡黄色的脂肪层。
嗯，也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这就奇怪了，受伤也不会持续不断地疼呀，难不成是经常走路的缘故？
稀里糊涂想了通，蛛珠咬牙穿上鞋子，长长地吐了口气，起身时顺带把假人抱起来。
“难道绿涡这么大的城市，连鞋子都没有？人类总不会把这里的东西搬得一干二净吧？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宇宙生物，让他们逃走……”
蛛珠嘀咕着，认识的植物都不能吃，于是见到陌生的植物就试一试，然后呸呸呸地全吐掉，如果突然站着不动，八成是被毒懵了。
一整天，蛛珠全泡在绿涡城里，去过的大楼别说鞋子，布料碎片都没有。
真恐怖。
“天要黑了，我不累，就是脚疼，诶？这是绿涡城最高的楼吧？我们上去，风景会不一样的。”
大楼内部生长着密集的植物，外部平滑，但有树枝从窗户伸出来。蛛珠把假人夹在胳膊底下，轻巧地踩着横生的树枝跳到楼顶。
放眼望去，建筑大多被植物覆盖，有些草比树高，有些树比大楼高，人类没有居住时，他们曾经的家被自然界各种植物彻底裹挟。
蛛珠深呼吸凉爽的空气，坐在围栏上，假人坐不了，就让它在旁边站稳，一块看风景。
他决定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差不多能把剩下的大楼探索完，然后去小镇。不过看起来，很多大楼被植物装满，估计半天就可以结束探索。
蛛珠晃着腿，从背包拿出收音机，公共频道还是那些话题，他主要听0X0频道里的聊天，十条子线挨个听。
正在进行唱歌比拼，都不好听，跳过。
正在教学怎么快速进入睡觉，这个他会，跳过。
正在聊天各大安全区，跳……等等。
“上次第三区说要引领人类迈入新科技生活，起码达到末世前的水准，怎么没声儿了？”
“太看得起人家了，还末世前的水准，把壹零网站复刻出来都是真神，我第一个跪服。”
“听说确实有这么个计划，搞着搞着，全部异化了，闹了好大的烂摊子。”
“啊——难搞，我还等着观看怎么处决虞简呢。”
“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种的一朵花，一天内异化五次，最后想吃我被我给弄死了。”
“但第一区说会接下发展科技的活儿，所以能抱一点希望吧。”
“信他们？就是趁机踩一脚第三区而已。”
“第一区毕竟是老大地位，实力摆在那儿，说不定真能信。”
蛛珠扬起眉毛，双眼灵动：“咚咚，这种引领科技的事情我们也能做吧？”
咚咚思索：“可以是可以，但就像他们说的，异化是个危险又不确定因素。比如我复刻出壹零网站，但可能下一秒，网站本身异化成什么生物。要是做的话，得费很多心思，不一定成功。”
“哦，”蛛珠挠挠头，“那太可惜了。”
这会儿，频道里的人开始讨论最近冒出来太多的宇宙生物，天气也很差劲，最重要的是安全区内的食物供应明显减少。
说到这儿，他们就骂虞简实在太自私了，会让很多人活活饿死。
蛛珠就不理解了，这又关虞简什么事，他直接在频道里问，但没人回答，他们的话题换得快，一会儿就是哪片区域出现彩虹。
其实就是想骂虞简吧，这群家伙。
“好吧，那就睡觉，晚安。”
蛛珠枕着假人的肚子，望着深邃的天空。
夜晚的风凉爽适宜，带着城市中的植物气味，蛛珠没有第一时间睡觉，轻轻嗅着，想到虞简身上的植物清香，那是种极其柔和的、令人舒适的味道。
他现在干嘛呢？
蛛珠已经不指望从绿涡城找到有用的东西，这天最大的收获，是中午时发现一栋楼的假人，全部好端端站着，成年体型和小孩体型都有。
“你就待在这里，和它们一块儿，不会感到孤独，”蛛珠把假人放在假人堆的中间，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应该是有人把你带到那儿去的，让你一个人很久吧？现在没问题了。”
他理了理衣服，转身就走。
要去的镇子叫“砖”，大概下午能到。
莫名的，蛛珠回过身，看见那栋大楼的三楼站着个假人。肯定不是他放回去的那个，他是放到一楼的。
不过，他仍然抬起胳膊挥挥手，表示再见。
砖镇在下雨，蛛珠看见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喝不喝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让火辣辣疼的脚泡水冷静一下。
此地规模不大，蛛珠坐在一座倒塌房子的门前，把脚放进水坑里泡一泡，想着稍微休息会儿，后半夜再到处看看。
他双手并拢接住从屋檐滴落的雨水，接满就喝，冷冰冰的雨水刚好润润干涩的嗓子。
啪、啪、啪、啪……
传来急促的踩水声。
蛛珠看着那个人跑过来，神色慌张。
男人看见他时明显愣住：“你……这里是你家？”
“不是，我在休息。”
“是这样啊……”
男人表现得局促不安，挤进屋檐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犹豫不决：“这里挺危险的，你小心些。”
蛛珠问：“什么危险，植物还是异化兽？能吃吗？”
拜托，来个能吃的危险吧。
男人噎了下：“应该不能吃，我不知道，如果你从这个方向走，那个绿涡城很危险。”
蛛珠沉默。
蛛珠疑惑：“危险在哪儿？”
鸟不拉屎，连吃的都没有吗？那确实蛮危险的。
男人紧张地吞声口水：“听说是末世前的物品被污染异化，和宇宙生物不同，攻击力很强，那里所有的植物都能被它们控制，进去相当于羊入虎口。”
蛛珠没吭声，注视着自己的脚，他待了好几天都没遇到丁点异样，也许发生别的异化导致危险消失。
不过他没跟男人说，当做危险绕开也无所谓，反正绿涡城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
“我叫熊板，你叫什么名字？”聊了几句，男人打开话匣子，不像之前那么拘谨。
“我叫蛛珠。”
熊板问道：“你要去绿涡城吗？”
“去这个方向。”蛛珠特意用手指了下。
“这一片连安全基地都没有，你在找安全基地？”
“你是做什么的？”
熊板顿了下，尴尬地说：“一言难尽，我真后悔离开安全区跑这儿来。”
据蛛珠的了解，只有带数字的例如第一区第二区等才会被称作安全区，也许是规模和整体实力强大的原因，蓝星上的安全区总共有五十个。
其它的一律称作安全基地，他起初认为差不多，后来发现频道里的人对这种称呼的区分很严谨，说错了还会被嘲笑。
“我不找安全基地，你这种话也不算回答。”蛛珠说。
熊板没想到眼前的青年这么较真，连忙说：“抱歉抱歉，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有听说过虞简吧？”
“收音机里总是在说他。”
“我就是被他叫出来的，后来，如你所见，被他丢在这种地方，很过分吧？”
蛛珠感到讶异：“他叫你出来做什么？”
那个时候，虞简要联系的人就是他？
熊板安静了会儿，有些难为情：“怎么说呢，就是些老生常谈的科技啊发展之类的，我是第五区负责研究这方面的人，不晓得他怎么就联系我了，现在又害我成这种样子。”
他说着说着，猛地毛骨悚然，危险的气息如同亿万钢针做成的毯子，狠狠裹住他，让他剧痛又喘不过气来。
熊板努力抬头，呼吸几乎停滞，在暴雨如注的夜晚，蛛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底凝着浓稠的黑暗，如巨型生物凝视蝼蚁般，恐怖，冷漠。
“人类叛徒、罪行滔天的通缉犯，谁都不愿意靠近这种人，因为一旦接近，自己也可能被怀疑。作为第五区的研究员，你不仅见面，还毫无顾忌地告诉陌生人，是因为他根本就没那种罪行吧？”
蛛珠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们到底为什么通缉虞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第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