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珠对古代建筑有种特别的喜欢，发霉的砖块，风化的墙体，可能经过某种大的变故导致坍塌形成的废墟，人类背井离乡，然后植物从缝隙钻出来，耸动叶片。
再之后这里的植物越来越多，不同方向的风在此地碰撞，留下种子，大多是各种程度不一的绿色，浅绿的，深绿的，把高楼大厦埋得严严实实。仔细看，能从那些垂落的藤蔓看到漆黑的东西，也许是某种生物的眼睛，但很多数时候，它们都是窗户。
植物完全占据这里，走路的时候不可能不踩到它们，常常会听到怪叫声。
“啊，抱歉，我不知道你会叫，我没见过你。”
蛛珠把踩扁的小草扶正，看它抖抖身体，思忖着，默默揪下一根叶片嚼嚼嚼……
“你苦得像心里有一万件伤心的事没处说。”他面无表情做出评价，继续前进，听取叫声一片。
“啊啊啊啊——”
“哇呀呀呀——”
“疼疼疼疼——”
蛛珠：……
扶额。
本来说避开刚刚那种样子的草，但是这里的草好像都会叫。
“拜托你们稍微忍一下，我只是在走路，脚轻得很，而且我也不重。”
蛛珠加快步伐通过那片会哇哇大叫的区域，放眼望去，说道：“仅在外面，我就看到至少一百种植物。”
“它叫飞苞，完全成熟的时候，疙瘩全部裂开，飘出许多光团子，寄生其它植物。它哪种状态都不能吃。”他指着左手边的植物，其根部全是挨挤着生长的疙瘩。
讲东西的时候，蛛珠喜欢把摄像机拿在手里，进行近距离拍摄。“别太靠近，它察觉到危险会喷出毒气，毒性一般，但会叫你不停打喷嚏。”
咚咚问：“珍珠，你有中过它的毒？”
蛛珠有些得意地点头：“我可有经验了，小时候发现它的时候想吃，被喷到毒气，又被它旁边的宇宙生物蛰了脸，两种毒混在一起，一打喷嚏就吐血。你猜最后怎么样？”
“用、用了很长时间才好吗？”
“时间没有很长啦，那会儿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喉咙很难受。我觉得好奇怪，然后发现嘴巴最里面寄生着那个宇宙生物的小崽崽，抠掉了才好。”
蛛珠发现什么，快步走过去，对着一种芯是淡黄色的草拍：“不知道叫什么，我记得很清楚，它长出地面一点点就可以吃。”
“但我第一次发现它，吃了一株后，想着多待几天等其它长大，那会有更多食物，结果长大的它苦得要命，就吃一口，舌头麻麻的好多天，唉，现在想想都好后悔。”
咚咚看看他：“我也没见过，可能是新异化的吧。”
“反正现在肯定不能吃，”蛛珠轻快地跳上一块石头，不可思议地感慨，“哇！这里我认识的植物全都不能吃哎，它们把这里变成‘拒绝人类食用联盟’了吗？”
“珍珠，我们再往里面走，说不定会找到能吃的食物。”
“嗯！找不到的话，我非得申请更换这座城市的名字，绿涡的名字不适合它，要叫非食品级家族。”
“珍珠你看，那里有朵花。”
花瓣薄薄的贴在一起，脉络又细又长。它静静躺在乳白色的汁水中，好像一幅画。
如果食物经过精心摆盘，那么食用前要多些仪式感，比如，必须双手稳稳接过餐盒，不能让它毁在过程中。
“简单水煮加上调料做的。”祁砚看褚听约愣住，于是开口解释。
“它真漂亮，”褚听约笑了笑，“你要去找司令吗？”
他正要去总部，刚出门就遇到祁砚，后者递给他餐盒，说是螺丝花，食品科学家确定这朵华可以食用，同时提供好几种方法。
祁砚微微摇头：“我从驻扎地来的，第二轮会议开启前，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去总部。你先吃，趁热。”
“好，”褚听约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那第二轮会议我们的方案是什么？”
他相信他的国家，但也真的放心不下。
祁砚拆开一次性筷子递过去：“目前局势被C国主导，会议共有三轮，C国会像之前，每一轮都对我国进行全方位批判，和预设立场后攻击。尤其是壹零网站开会，这个限制太多了。”
褚听约皱眉：“我在网上了解过他们开的那种会议模式，管理员也就是会议的开启方权限很大，能对别人禁言或者黑屏，一般学校开会或者老师上网课才搞这种。”
柏洛斯那会儿打断发言，比直接闭麦体面了点，性质是一样的。
祁砚：“对，这其实是最大的问题，叫你有话也说不出来，而且后面不论你发视频还是文章，传播度有限。”
“可我们这边没发任何澄清的东西。”褚听约想起来，顿了顿，“祁砚你现在绝对澄清不了你为什么要在天空飞来飞去，因为你根本就没做过。”
祁砚笑出声：“听约，兵不厌诈，还有三天开第二轮会议，到时候你就看好了，相信我们。”
褚听约一下子心痒痒：“现在不能知道？”
“军事机密。”
“……”
“好吧，”褚听约站起来，“那我不去找司令，啊对了，”他走到门边，“你带来的是分配给行动队的食物吗？下次不要拿来了，留给战士们吃，我怎么能和前线作战的英雄抢吃的？”
祁砚没吭声，只是注视着他。
“再见。”
褚听约摆摆手，推开实验室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吹口气就能掉。
事实上，蛛珠只是靠近它，也许某种诸如空气流动的原因，让它砰地掉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灰尘一团团扑起，那些原本在光束里静静漂浮的尘埃颗粒受到惊吓，四处逃窜。
蛛珠用手拨过垂落的藤蔓，走进大楼内部。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土，如果有人来过，一定会留下脚印，现在什么都没有。
蛛珠选择继续前进，内心感到无比新奇，就算现在跟他说虞简压根没来绿涡，他也还是会去每一座建筑里面看看，认真地去观察。
他只见过三种状态的建筑，一种是末世中建起的房屋；一种是被人类改造成安全基地的古代建筑；一种是废墟。
后者最常遇到，前两者想要观察就比较困难了。
十二岁之前，就算努力模仿，也学不会人类之间的交流方式，再小一点的时候，还不会隐藏身上的异化兽特征，被人类追杀，所以想在安全基地居住没有可能。
十二岁之后，咚咚带着他远离人类生存，不说以他失明的状态，多半会受到欺负，就是机器人咚咚，也被大多数人不接受，觉得高科技都和宇宙文明是一伙的。
而这座绿涡城市，以最大程度保留古代风格，应该少有人居住，或者来的都是一个两个零散的幸存者。
造成这种情况的出现，极大概率是绿涡里有很强很霸道的宇宙生物，蛛珠目前没见到，他这会儿在开心能看到更多原汁原味的古代东西。
蛛珠进的这座是栋高层楼，一楼大且一览无余，有不少人类与动物的骨头，还有大量散落的木板块和地砖块。
一楼正中间有电梯，不过从中间断开损坏，蛛珠就从石台阶上楼。
右手边的护栏全部损坏，左手边的墙壁有用红漆写的字，“禁止存活”“唉”“末世大甩卖”“人类肝脑涂地”……
还有许多哭泣的表情。
蛛珠的手指从文字抚摸过，表面坑坑洼洼，向上走，一整块墙体消失，一棵高大的树木生长进来，结了许多果子，成熟的果子掉在地上腐烂，有的发出新芽。
绕开树木，是楼梯的拐角，墙面写着红色的文字“我想自杀，我想爸爸妈妈，好疼”。
大字的下面有一只人类的手臂，缺了拇指和食指，也不见身体其余部位。
蛛珠看了看，再拐个弯，上楼，就到二楼。
二楼较一楼杂物更多，相对损坏得不是特别严重，这里的地面有很多“○”的痕迹，分布得比较乱，看不出来是什么。
“珍珠，这里像商场。”
“商场是什么？”
“就是进行交易的地方，卖衣服鞋子或者别的东西，”咚咚捡起一块画着大拇指的纸牌，“你看，上面写着‘惊爆价999’，就是物品的价格。如果你喜欢这个东西想买下来，需要支付999元。”
蛛珠接过价格牌：“好神奇哎，那有钱是不是也能买到很多食物？”
咚咚：“对的，一些食物便宜，一些食物会贵。价格由商家来定。”
“商家哪里来那么多好吃的，还有衣服呀？”
“大的商家他们把这些都叫货物，从工厂里拿货，工厂制作的食物，食材有他们收购来的，也有自己种植的。然后那些衣服，他们也是收购原材料，比如用羊毛做衣服，他们就从养羊的人那儿收购羊皮，再进行加工。”
蛛珠眼睛亮晶晶：“咚咚，我喜欢他们种食材，我能不能也种出来自己吃？”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你需要合适的种子，我知道末世前很多食材对生长环境比较挑，有的需要经常用水浇灌，有的则要充足的阳光。”
“啊？”蛛珠立马泄气，“我都找不到水喝，怎么养活它们呀，而且我也没有种子。”
咚咚安慰道：“现在是异化时代，指不定情况不同，那些大安全区总不能光吃肉吧？哪天我们可以溜进去学习学习。”
它对现在的时代了解得不多，因为它待在蛛珠死去的地方没离开过，获取信息的途径有限。
“也对，”蛛珠发现角落里被藤蔓缠住的东西，“是宇宙生物吗？”
咚咚先飞过去：“不是，是假人模特。”
“这是什么？”
“卖衣服的商家用假的模型人当模特，展示衣服穿在身上的样子，是一种让顾客消费的手段。”
“可是它没有衣服，应该被哪个人拿走了。”
假人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体型，姿势是预备奔跑的动作，它脑袋缺了半块，双腿从膝盖处齐齐断开。
蛛珠把它身上的植物取下来，用手擦擦它脸上的土，它没有五官，面部光秃秃。
“你跟外面那些植物不一样，觉得疼也不会叫，对不对？”
蛛珠抱着假人往三楼走：“你看起来要奔跑却动不了，那你先跟我走，你以前在商场工作，只有你一个吗？那你会不会换衣服很勤快？”
他看东西的时候就把假人夹在胳膊底下，这个动作让他发现空心的假人里面全是土，就把它头朝下，土从脑袋的缺口倒出来。
“变轻了呢，”蛛珠四处搜寻，“你之前会不会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虽然确实没在大楼找到人类居住的痕迹，但也没发现特别的东西，猜测是人类撤离前都带走了。
蛛珠转而探索下一栋楼。
很多建筑的里面被植物占据，进都进不去，尝了下，也苦得头疼，蛛珠就调头看别的大楼。
“珍珠，天要黑了。”
“好，咚咚我们和假人在大楼里面过夜吧，感觉会很特别的！”
蛛珠用异化兽一点点能力，把地面的厚土层吹得干干净净，再席地而坐，假人坐不了，就抱在怀里，顺带拿假人当垫子看地图。
“和城市连接的路四通八达，”他思索着，“绿涡城旁边有座小镇子，我们去那儿看看。”顿了顿，“等我把这里看够了就去。”
咚咚则在关注收音机，除了虞简与日俱增的罪行外，没有新线索。
“他们为什么不做个讲讲哪些东西能吃的频道呢？多好呀，”蛛珠探过来脑袋，“明明那么多频道。”
咚咚想了想：“肯定不会。”
“为什么？”
咚咚却切换收音机的频道：“珍珠你听听这个。”
“第七区欢迎各位朋友的加入，在这儿，你可以拥有舒适的单人间，享受免费的生存教育，放心，就算是白痴，我们优秀的老师也会让他在一天内分清楚五十种不同的飞蛾。”
“倒卖是极其无耻的，现下，第四区就黄子起向外兜售知识一事进行通报，经过一致决定，这种行为严重危害第四区利益，予以处决。第四区在此提醒各位，所有与宇宙生物相关的知识都进行过更改，贸然使用致死，第四区概不负责。”
“十一区是相当伟大的，在这里，你可以学习如何训练异化兽，我们的驯兽师会教你怎么让它乖得像毛绒团，别担心它会反咬你一口，除非你准备背叛十一区。”
咚咚关闭收音机。
“就是这样，如今的安全基地已经不是很久以前人类为生存聚在一起互帮互助，它成规模成体系，彼此之间存在竞争。”
“知识也是竞争的一部分，谁拥有的技能多，谁就壮大得快。把什么生存技能都公之于众，零散的人类不需要安全基地，那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蛛珠抿了抿嘴角：“他们通缉虞简，是不是因为虞简的安全基地免费？不需要他们这样子的安全基地，但是很多普通人也讨厌虞简，我不理解。”
他休息时听公共频道，有时候听那些人聊天，要是谁提起虞简，那准会义愤填膺破口大骂，他问他们见没见过虞简，基本上都说没有。
咚咚：“不止讨厌，他们很多人是真心实意地在恨，让所有安全基地通缉并痛恨，只有虞简是极其恶劣的人类叛徒、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这个原因。但如果虞简确实没问题，那就另有隐情，仅仅免费的安全基地不至于，而真相则会非常严重。”
蛛珠撇撇嘴，想不通了，找到虞简再问，先睡觉吧。
他看向镜头：“晚安。”
然后关闭。
脱掉鞋子，让痛得不行的脚放松，蛛珠直接枕在假人的肚子上，看看黑漆漆的天空，过会儿，干脆侧着睡，握住假人的手。
“咚咚晚安，你也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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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