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周六多云
我错了。
头痛欲裂。
我不该这么做。
房间很大,装饰雅致。法式奶油风格墙色碰撞青绿色中式竹影纱帘,床头黄铜灯燃着橘红色的光,仿佛这里是一座微熹晨光中奶绿色的桔梗花园,处处萌发春天的气息。
宿醉,头痛欲裂。我不知道在哪张床上醒来。
幸好,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再犯什么错误?
我已经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躺倒的,这间套房好像是动物园安排的宿舍?昨晚进门前我隐约听到服务员邀功的响动,“这间房是王总让出来的……王总顾家,几乎每天晚上都回去……”
昨天晚上他们和我说了什么?我重新躺下,将身体完全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才感到些许踏实,那种飞鸟落地后爪子紧紧抓住泥土的踏实。穗和?动物园?是某个游戏环节?奇幻冒险?如果凡是眼见均为事实,那么真的……真的存在野兽与人类和平共处?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
如果动物不再吃人,是不是人又变回动物?
胡思乱想什么!我用劲敲打脑袋,一定是酒还没醒透。
树挪死,人挪活,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算了,明天再说。
3月17日周日晴
今天是周日,原本不用写工作日志。
补记录3月15日晚事项。
3月15日晚入夜,王总将我领进园内一幢小古堡似的建筑,我依稀记得那建筑的外墙是仿兽皮的工艺。他介绍,这是动物园大食堂,小小的办了一桌为我接风洗尘。
参加接风宴的人不多,七八个,王总只是笼统介绍都是动物园副总,不急于一时,日后工作中多接触自然熟悉。
动物园的职数,板凳拉得老长。算上挂职我的,现在有九位副总。在座的人高矮胖瘦,若根据大大小小脸皮上的沟壑观测年纪,我应该是最年轻的。
年轻有为,孙总年轻有为啊!他们都是这么奉承的。
总部提的是快,难怪大家都削尖脑袋往上钻。席间,也有人感慨一两句。
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我凑近王总小心询问,“这,符合招待餐标吗?而且,我现在应该算作是动物园的人。”他抬起脸,脸上写的表情先是对我的提问有些讶异,而后开怀大笑。
王总没有回答我。
我酒量不好,后来发生什么都记不清楚。我一定是瘫倒在椅子上,否则怎么会一直有一个画面在眼前闪闪烁烁?王总和另几个中年男人推杯换盏互相吆喝,借醉意垂着肚子勾肩搭背一起唱歌,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谈论明朝谁可摘星辰……我听不清他们夹杂着方言的话语,只记得他们说话声音很大,震得耳朵疼。
喝得迷迷糊糊,王总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皮椅子上,笑眯眯地勾住我的脖子,“孙总有福气,来的第一天就发现我们动物园最核心的商业秘密。”他贴着我的脸夸张地提高音量,“我们老虎……不吃人!”
我别过脸躲开,默默用手捂生疼的耳朵。
“现在的老虎连鸡都不吃,哪里会去吃人!”一高管接话,“孙总,今天只是小场面,不过是园里接收新动物。等以后我们的动物开放日演练成熟,那才叫一个排山倒海地动山摇忽喇喇似大厦倾,嗝……壮观!孙总,这可是王总提前为您安排好的业绩,您就等着瞧吧。”
“唉,瞎说什么,没有没有。”王总不在意地摆手,但明显提高腔调,“早排好的年度工作计划,只是这个时间点总部恰好安排人孙总过来。孙总,进了我们园区的大门,以后是一家人。在这里我作为带头老大哥表个态,孙总,不,小晖!你放心,在座的哥哥们其他方面不敢说,咯~”他喷出一大口酒气,站起来着胸脯放声道,“既然你有缘来我们这么一个偏远的动物园挂职,我们所有人肯定全力以赴,铆足了劲儿给你做出成绩,不会比分在城里科技园汽车城的那些人差!我们保证一定让你顺利通过总部的晋升考核。”
“老虎不吃活物了,那它吃什么?其他食肉动物也是这样吗?”我一贯迟钝,仍陷在疑惑中。
“吃饲料喽。” 王总眯起眼睛,冲着我似笑非笑,“我们动物园就是在突破技术难点后,一眼被穗和集团相中。园区的饲料加工厂马上要落成,这是眼下总部最关心的。剪彩仪式后饲料厂将全部移交给总部管理运营。我们出技术,你们出领导。孙总,你不就是来干这个的吗?”
“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什么饲料厂……”
“好好,你不是,不是。”王总一把把我摁回座位,语重心长道,“放心,前期工作全部完成,桃子已经长好了,就等着你来摘……”
话被一个年纪更大的秃顶副总打断,“王总!不用介绍那么多,饲料厂的资料我早就吩咐人整理好,已经放在孙总的桌上。但是,” 他粗鲁地揽过我俩,“来日方长,酒桌上不聊业务。王总,孙总,兄弟们,别崩这么紧。来来,喝!”
“还是谢总老练,想的周到。”
“还谈工作?就是喝的不够多!”
众人纷纷起哄,站起来继续推杯换盏。
王总一脸正色,端起酒杯敬我,“孙总,苟富贵勿相忘。回去后别忘了我们动物园。”
我不知道把这些话记录在工作日志中是不是合适。我不傻,知道酒桌上的大多是场面话。别人应该不会像我这样写工作日志吧?虽然都是应酬场合无关紧要的细节,总部也不会想看底层团团伙伙拉帮结派的画面。何况基层都是人情勾兑,这样的情形总部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总有一种感觉,对一个地方、一个人最初的印象和记忆,已经埋下日后一切事端的走向。是我需要记住这些,把未来一切的开端详实地记录下来。不知道离开的那天再看今天的记录,我会有什么样的感慨?
本周末,我已将个人物品收拾妥当,在动物园提供的员工宿舍安顿好。就在我昨天醒来的这间“潇湘馆”。物业服务人员说这原来是王总午休的地方,现在他让给我落脚。
3月18日周一 晴
任职前人事谈话。规定动作。
我原以为晋升类的谈话人至少是总部比我层级高的领导,没想到总部简单授权挂职单位办理。王总前晚上喝多了还没恢复,是那个有些秃顶的谢副总来谈的,带着一个文弱年轻的小伙子做记录,谈话地点在会议室。说是会议室,也兼具文印室、资料室、休息室的功能。
谢总笼统地问一些大约摸的问题,为什么选择来动物园、之后有什么工作规划、推荐人有什么话要带给动物园……我笼统地回答一些。流程上晋升中层是需要至少一名高层推荐的,系统里我的晋升推荐人是小郑总。
谢总念到“郑经年”这三个字时,满面慈祥地望着我。我从没见过小郑总。我这样的10级员工总部有几百号,一般和15级以上的集团高层是没有工作接触的。
谈话时不时被敲门声打断。
“不好意思,我那张资料打印好了。”
或者“我不知道你们在……我拿下杯子。”
也有,“谢总,麻烦出来一下,这边……”
好像一个草台班子。
谢总走出会议室。我和对面的小伙面面相觑,尴尬一两秒后忍不住相视而笑。
“孙总,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我叫赵泽,也是在集团收购动物园后调来的。”
“是集团开大会吗?我之前一直在总部大数据部门,开会坐在东南角那块。”
小伙讪讪笑道,“我还没资格参加年末大会。我们是不是入职培训时见过?孙总,你是哪一年进集团的?”
“2011年,工作13年了。”
“那我们是同期呀!不过总部叫的都是英文名,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我在集□□统里的英文名是sunshine(阳光),不过大家都叫我丧哥。”我摸摸后脑勺,对别称有些不好意思。
总部要求在工作场合用英文名行事,即使穗和集团不是外贸商社。其实我不喜欢这样,好像每个人都没抹去姓名,一个个真实的具象的人被迫藏在一张张刻着杰克、苏珊的苍白面具后。走出穗和的大门,谁都叫不出伙伴战友的姓名。
好在,我进穗和后一直跟着董哥。我们部门只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应付上面检查,彼此之间都很要好。
“哈哈哈,我在总部叫……”
“不好意思孙总,是总部来的电话,我出去接一下。”赵泽的话没说完谢总已推门进来,“我们也谈了很多,要不今天先这样吧。小赵,你整理完谈话内容后传到总部系统里,你知道怎么弄的吧。”
“是,和工作日志传送是一个系统。”赵泽答道。
“那交给你了,这项工作很重要。我还有事先去忙。孙总,我们小赵很优秀的,他也是集团给动物园输送的新鲜力量。”离开前,谢总起身同我握手,“孙总,园区欢迎你。”
“孙总,日后请多指教。”赵泽跟着谢总离开。
3月19日周二晴转多云
这是一篇很长的日志。今天要记录的内容太多。
早上,我在一片鸟鸣兽啸中醒来。趿拉着鞋走到窗前,推开,和推开动物园铁门时一样用力。房间外面是大自然的领地,重重叠叠的绿植树木泛滥,天地辽阔,满目苍翠。我真的已经离开水泥钢筋的城市!来到这光怪陆离的动物园,开启为期一年的挂职生活。
宿舍里的卫生间背阳,镜前墨绿色的灯罩拢住橘黄色的光,唯一开放的小窗全部被树荫遮蔽,昏昏暗暗,一放水就沾染上潮气。西装领带公文包是入园前特意去穗和自营商场买的,名牌,穿在假人模特身上时特显贵气。在穗和员工入职培训的多年后第一次穿正装,我对着镜子反复调整领带,系上的样子和调整的手势一样别扭,一直拖延到时间紧迫不得不出门。
踏上动物园的石子路,清风拂面空气清爽,心中焦急郁闷顿时一扫而空。我在园区如画风景中穿行,仿佛踏上爱丽丝梦游仙境之旅,石子路两侧的草地上小兽们在肆意玩闹,模样清灵可爱。这座动物园,美得像掉落在童话里。我不再纠结怎么也系不好的领带,索性一把扯下塞进了公文包。
从员工宿舍到行政楼独条路,一直往前走就到。我抬头仰望眼前这栋灰色小楼。它伪装成假山低调隐身于繁茂的林木间,每天都在不动声色地发出一个个操控整个园区运转的指令。王总把我的办公室安排在他那间的对面,隔了条走廊的横向距离,说是方便他亲自照应。门口已经铺好红地垫。他说为我安排好秘书,动物园的具体事务会由秘书向我汇报。
但是?他好像忘记给我安排具体工作。
进办公室门,一抬头就看到早已恭候的秘书。
“吴月!”我无比惊喜。
她神色的讶异盖过眼眶内瞬间涌出的热泪,“孙……孙晖。”
行政楼的装修有年头,管理层办公室使用大量古朴木质装饰,充斥着古典中式奢华,是上一辈老总最喜欢的风格。巨大的办公桌上中央恭敬地摆放着吴月的履历资料,应该也是王总吩咐的,为了让我第一时间了解我的秘书。
可我怎么会不了解吴月?
早在我们同期培训时便有无数人为她的优秀侧目。这些年我在大数据部一线默默干活,从未在一线执行岗位遇上吴月,我以为她早去了穗和权力核心,成为董事会老总的贴心人。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仔细读她的履历资料,薄薄的两页纸写满十三年的曲折艰辛。从实习期的总部核心技术部门,到正式入职后的市场营销部门,后又调整到销售部门、综合行政岗位直至内勤岗位。这种调岗方式在穗和集团只有一种可能,部门绩效末位,不断调整岗位直至完全脱离核心业务。
吴月?绩效末位?怎么可能?我在总部亦从未见过吴月有什么犯错误的通报。
我充满疑惑。来回踱步,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远方。动物园和穗和集团大楼不一样,远处天光妍和,山林新翠。这里,是吴月资料上的最后一站。
在集团收购动物园后,吴月主动申请降级来到动物园,服务期两年。穗和效力十三载,她的级别和入职的时候一样,6级员工,同下属子公司社招的普通技术工人一样。我心中泛起莫名的感慨,我看向门的方向,似乎能穿透紧闭的大门看到门外吴月忙碌的身影。我是穗和熬资历的那类员工,在来动物园前也已经熬到10级技工。
敲门声。打断我的思绪。
吴月抱着一大摞小山似的资料进来,跌跌撞撞走向办公桌。
“这么多!”我赶忙上前搭手扶住,颤悠悠地把“小山”安全挪到桌面。
吴月一边低头整理文件,一边和我解释,“孙总,这是您要的园区基本资料和各区片动物情况,这是饲料技术突破性研究成果,这是饲料厂剪彩仪式方案和当天时间表……”
“慢点,不用一次性搬这么多。”我看向她的眼睛,“我真的不着急。”
她垂下眼眸。
吴月语气恭敬,不带一点情绪,“资料我已经按时间顺序排好,电子版发您邮箱。您熟悉书面材料后我陪您在园区逛逛,实地考察……”
她仍旧低着头继续手头上的活计,鬓角有些凌乱,几缕青丝落下,垂在耳边。她装作没有听见我的话。她装作不认识我。
“May,我们很久没见。”我按住吴月正在派发的资料,“我真的,不着急。”
吴月停下动作,时间仿佛静止。她瞥见桌上还没收起的个人履历,左上角那方彩色的证件照笑意盈盈,漾出纸面的青春朝气。她终于抑制不住,唇微微颤动,酸楚重逢喜悦哀伤的情感互相纠缠交织无法清楚表达描述,只有无语凝噎。
良久,她开口道,“丧哥,好久不见。”她微笑着看向我,眼角湿润显出微微细纹,“你现在已经是孙总了。”
吴月在总部的化名不是Moon。吴月,无月,是没有月亮的意思。而五月,May,是我们入职穗和转正报道的日子。在十三年前的五一劳动节后。
“组长,”我用旧时称呼,“你别一口一个孙总,我不好意思。”
我们相视而笑,横亘在时光中的冰山消融,恍若将我们拉回年少辰光。
吴月惭愧道,“我这份履历给别人看也没什么,没想到是你,到真的拿不出手。”
我想起从前的她,意气风发。
“组长,你是我们同期中考核最优秀的。我记得当年还在实习的时候,你就写出高难度的系统循环监测反馈代码,这个程序大数据部到现在还在运行使用……”
吴月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现在是越混越回去。”
在她说话时,我随手翻阅她拿进来的文件,次序清晰,重点突出,内容简洁,哪怕是这么基础的工作仍能够做到出色的程度,足见这些年吴月的基本功依旧扎实。
“不会,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吴月笑道,“我现在也只能把这点事做好。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我初来乍到,我们俩到底谁关照谁啊!”我说着自己就笑了,又说起从前“穗和太大,实习结束后我们好像再没有碰到过,后来我去的那几次同期聚会也没有见到你。头一两年还在集团里听到你的消息,优秀员工、技术新星……后来就不大听说了。”
“一批一批新人进门,总有新的优秀员工、技术新星,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工作第二年就结婚,成家后很少空闲,工作之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穗和是一台不停运转的巨型机器,实习小组散了以后若没有工作接触,自然慢慢断了联系,不奇怪。”吴月不再见外,自顾自坐下倒茶喝,也推给我一杯。我们是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她仰着脸若有所思,“有时候我想在小组群里说点什么,哪怕新年祝福也好,但看着自己在集团越来越狼狈,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没关系,我们小组的情谊一直在。我们又在一起工作,好像当年一样。”有些人,哪怕再久没有见面,也会在久别重逢的那一刻亲密如初。
“我们丧哥真有出息,10级员工,王总也只有12级。以后你就是我的靠山。孙总~”她眉眼弯弯笑着看我,语气欢快,没有一丝嫉妒或者嘲讽,是真心为我高兴。
“什么总不总的,都是给集团做点工作。大家是平等的,只是职责分工不同。”我是真的这么想。
吴月站起,“这是规矩,孙总。今天起,我是你的秘书。”
“May……”我想叫她还是坐下。
吴月一本正经道,“孙总,你叫我小吴或者小月都行,或者叫我全名。我喜欢我的名字,别叫我May。动物园不兴总部那一套。”她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时间,手一挥“十点开园。走,我带你去园区实地考察。”
吴月陪着我开启动物园地图式实地考察。从假山行政楼出发,由南到北,我们踏遍每一个动物片区,吴月会为我详细介绍每个片区的动物品种、设计特色和演出节目,甚至细心到最近一周的游客反馈意见。小小的动物园用不同区域的精巧设计将一整个地球的四季变幻包裹怀中,好像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全世界的生灵都会在这里出现一两只。吴月可以做到全过程讲述气定神闲滔滔不绝毫无压力,像所有资料都印在她脑子里。更令我惊叹的是,在每一个动物片区,吴月都会热情地向片区饲养员、驯兽师打招呼,她叫得出每一个的名字。她仅仅比我早来动物一个月!强大且自信的吴月,丝毫不减当年风范。而我在穗和总部十余年,至今认不全部门外的同事。
天气晴朗,游人如梭。不断有孩子拿着小风车、彩色气球从我们身边跑过,五颜六色老年团的大爷大妈们围着奇珍异兽不停拍照打卡,动物园中热闹非凡。
路上,我偶尔会虚心提出一点疑问,或者发出一点感叹。“原来梧桐林养的是雉鸡!”“怎么这边区域是镇山虎,河对岸就叫纸老虎?”大多数吴月都能答出来龙去脉,“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和鸣于天,清清其音。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饮。凤凰落地则为雉。”“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因地制宜,对岸小岛上养的纸老虎实际上是狸猫。”
来动物园的第一天,我看到的那些新动物已全部完成分类进区。我看到它们悠闲地各自的小天地漫游,怡然自得。路过指鹿为马片区时我随口问道,“既然这是新来的斑马和长颈鹿,那么原来在这个片区的非洲动物呢?”
“这……”吴月犯难,居然被这个问题问倒?她沉思片刻后答道,“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去查一下。”
接着我们又去游客购物中心。动物园内的购物店很多,除了统一的园区标志和购物引导,每一个片区都会根据区域动物特色对购物门店进行装扮,售卖自家动物的文创周边。我分别见识到镇山虎、领头羊、战狼、雄鹰、千里马,还有划水的鱼、看门的狗、儆猴的鸡、缩头的龟、出头的鸟,甚至是墙头草、饭桶、退堂鼓、搅屎棍……实在太有意思。但每家店最显眼的都是彩色小圆饼墙。正对店门的墙面被刷成彩虹的颜色,安放着一排高至屋顶的透明圆柱体,无数彩色小圆饼被储存在圆柱内。游客只需要拿一旁的塑料小桶,打开圆柱体水龙头样子的开关,小圆饼就会哗哗往下流。和商场里取用巧克力豆不同,小桶内置电子称,圆饼相对小圆粒的巧克力豆流速慢,每个人都能够满意的取用自己想买的分量。
动物园不赚不慎手滑多买的那部分钱。
彩色圆饼墙前挤满了人。小朋友们高兴地叫嚷着,爸爸妈妈,再多一点,再多拿一点嘛!我上去凑热闹,20块钱100克,可随便打上小半桶就要百来块钱。
我好奇地拿起一块红色小饼,仔细观察半天也没看出啥特别的。这个饼干,这么好吃吗?正往嘴里送,即刻被尖叫声吓一跳,“叔叔,这不是给人吃的!”小女孩个子只高出我的膝盖,鼓着两腮,吃奶一样的用力拉我的衬衫下摆,试图阻止我。
“孙总,这不是……噗嗤,”吴月来不及阻拦,被孩子逗乐,“谢谢你,小妹妹,拿着。”她取下我手里的小红饼递给女孩,“给你,去喂小孔雀吧,它们就在门口。”
“谢谢姐姐。”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开,背影写满了开心。孩子是最容易满足的,她的开心好简单。
慢点长大吧,这个世界不缺少疲惫的大人。
“所以这难道是……”我妄图猜测。
“是,浓缩了整个动物园最顶尖的技术核心,动物园最赚钱的产品,传说中世上独一份的珍贵饲料。”吴月比划着,“现在出售的小圆饼状饲料是专供游客,让大家喂着玩。我们真正给动物喂饱的那种饲料,做成很大一张白面饼。等饲料厂正式落成,我们将大规模投入生产。” 她说话时嘴角上扬,是身为动物园一份子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据吴月说,虽然饲料技术成熟,动物开放三轮实验也已全部完成,但出于安全考虑,在饲料厂未投产前园区不会大规模开放猛兽区动物与游人亲密接触。
我们去看园区特色表演。不是传统的老虎狗熊狮子大象的马戏表演。驯兽师指挥着一群传统认知中的温顺动物,结合舞台上的电光声影技术,改编一个个中国传统故事,呈现效果美轮美奂。我们一起观看了一场鸡犬升天的完整演出,表演者是不受控制的牛马鸡犬,但舞台技术臻于完美,足以为任何失控托底。第一次,我深切的感受到,比起驯服猛兽的刺激快感,利用讲故事更能吸引游客,哪怕那只是条跟随主人升天的狗,也戴上宠物明星的光环受人追捧。
一场表演后已过正午,太阳走过天空的最高点开始向西倾颓。我们跟随人潮走出剧场。剧场搭在高台上,我们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如同站在金字塔尖俯视众生。热闹过后,人群散去。阶下游人行色匆匆,赶赴下一个景点或是下一场表演。
吴月告诉我,刚刚的表演还只是小场面。“等饲料厂落成,饲料问题彻底解决,动物们彻底不会再伤人,特别是猛兽不再吃肉,接下来动物园开放日的项目会马上排上日程。在设计稿中,开放日我们会撤掉所有的围墙和栏杆,所有动物都可以和人近距离亲密接触,和动画片里一样神奇,这里会是喜洋洋和灰太狼,那里设计一个熊出没,还会有孙悟空大战牛魔王、九色鹿、猪八戒月宫戏嫦娥……哈哈哈……”她拉着我畅想未来动物园的模样,指点江山,落笔生花,琼林仙岛的图景在眼前徐徐展开,岛上有一座疯狂动物城。
她对我说,“丧哥,我女儿最喜欢动画片《疯狂动物城》,以后我要带她们来看真实版兔子警官和骗子狐狸。”
“还有闪电树懒,哈哈哈!”
“哈哈哈……”
我们开怀大笑,仿佛自己也回到无忧无虑的旧时光。一整天的实地考察,动物园从模糊的印象到真切的体会。神奇,还是神奇这两个字!这里的一切都在颠覆我的认识,老虎不吃肉?十全大补饲料?动物园开放日?
我究竟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下班点后,游人归家,动物园渐渐归于静谧,动物重新成为这方山野的主人。飞鸟归林,远山低吟召唤生灵归家,走兽长啸,声声皆有回应。我和吴月走在宽阔笔直的大路上,路旁水杉笔直挺立,夕阳将树梢染成金黄色,路面洒满树影间楼下的光斑,恍若星光漫天。
吴月边走边与我说,“真正实现动物开放日还是要一个过程,目前真正实现与所有动物的无障碍零距离接触的,只有驯兽师。就像你刚提到的第一天所见的场景。”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消息,皱起眉头,“丧哥,我在系统内向上提交问题,反馈消息是空白的。”她将手机拿给我看,解释道,“也就是说,旧批次动物的去向至少是动物园商业秘密级别的。”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既然是商业秘密,不该知道的人就不用知道。”
“在你来之前,没有人注意过这个,大家都觉得优胜劣汰是很平常的事情。”她煞有其事地皱眉,“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但这批次园区新采买的动物是顶着动物园开放日的名义进园。原先的一批动物无论怎么引诱驯化,都不肯吃饲料。但新来的这批适应得很快,周一已经实现全面投喂。”
夕阳西落,漫天云霞,动物园如世外桃源空旷自然,美不胜收。吴月依旧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念念有词,但我已听不见她在继续说些什么。我远远看到昨天的姑娘!她飒爽英姿,骑在大象上吆喝着群兽归笼。
“你看!”吴月兴奋不已。她没有注意,我的目光早已被她所指向的前方牢牢吸引。
暮色四起,她小小的身躯骑在大象上,用竹哨声牵引鸟兽归笼。动物军团迎着夕阳前行,轰隆隆的脚步扬起漫天烟尘,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白色雾霭,将我和她隔绝在两个世界。我在昏暗的天地间眺望、仰慕;她同女将军一样,一步步走向落日似血的余晖中。
吴月望向她的眼神,钦佩中满溢艳羡,“梓君是我们园区最好的驯兽师。”
原来,她叫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