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什搬回堆得小山一样的餐盘坐到高昕对面,一句有关工作的话都没提,全情干饭,吃得津津有味。高昕看着马什的吃相可爱,自己也感到十分满足。他有点理解小朱为什么总喜欢一边吃外卖一边看吃播,原来满足感是会传染的,被食物满足真是一件很治愈很美好的事情。
墙上的时钟走过十二点半,少见的在半点鸣响,咣咣咣。空调已经将整个食堂的空间打热,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用餐,年纪轻一些的都是西装笔挺,中老年人则随意穿着大衣夹克。他们的衣服上都没有明显的品牌标志。高昕打眼瞧着来人,中老年人表情松弛,年轻人却绷紧身体,和外头三十五岁裁员的职场氛围正好相反。他们拿取食物交错时会点头示意、谈笑风生一两句,随后自行分坐在中心长桌的两侧各吃各的,互相不打招呼。
“你们真幸福,有食堂,加班都吃这么好。”
“不是的,这是管理层特餐,员工明档的菜没有这么好吃。”
“那边那么年轻的也是管理层?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马什一边吃,一边悄悄指着长桌两边的人给高昕划拉。
长桌这一侧的年轻团队大多是跟着小郑总鸡犬升天的。小郑总曾经长时间在基层一线锻炼,这些人与当时隐瞒身份的小郑总相识于微,都是从龙之臣,在小郑总上任后陆续被提拔任用。虽然这些年轻人跟着小郑总一飞冲天,但他们在总部没有根脚,事事受到阻扰,所以总是一副紧绷神经的样子。而桌子另一侧的大爷大妈大叔大姐都是早年跟着老郑总打天下的遗老遗少,早已财务自由,上班就是图一乐,时不时还能享受一把在董事会上生杀予夺。他们自然看新贵们很不高兴,却又碍于自己老成持重的身份不能表露出来。现在老郑总没了,他们算是“小太后”林茜的人?
“每家大企业高层都这么复杂吧?小兵卒子别去掺和。Lisa经常叮嘱我们”马什开始掐着嗓子学Lisa说话,阴阳怪气道,“要有点子眼力劲儿,别没事借加班来蹭领导的饭。我们有食堂吃不错了。是什么人就该吃什么样的饭,要知足,要知道本分。”听得高昕又好笑又难受。
“平时大家就算加班没饭吃,也不愿意来蹭领导的饭,回去会被主管骂”马什小声道,“丢人现眼。”他笑着,像刚刚抱怨的一切都只是段子玩笑话。
马什依旧吃得津津有味。高昕没有接话,却觉得盘中精美的食物已变得难以下咽,自己也被莫名其妙地被羞辱了一顿。只是吃口饭而已,既然高层自诩上等人,何必舞到普通人面前,怪恶心人的。
马什见高昕面色不悦,解释道,“原先管理层是在顶楼丽和苑包了工作餐,不和我们在一处。后来小郑总‘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在食堂……”
有人推门进来,食堂内的气氛又发生变化,大家似乎假装熟络起来。马什告诉高昕,带金属边眼镜的那个俊秀青年人就是郑经年。他身材修长,五官深邃,眼睛大而明亮,眼神坚定却温柔,带着天生的贵公子气质。高昕想,郑经年在生产一线多年,难道没有工友发现他这份独特的气质?还是那个时候他脱掉昂贵的西装穿上灰色的工装,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可能还曾因为读过太多书文绉绉的,被其他工友嫌弃清高。许是还在孝期,加上穗和集团正逢多事之秋,郑经年身上还缠绕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犹豫气息。新闻报道里说,郑平柏正值壮年突然暴毙,“太子爷”临危受命,郑经年还不到三十岁便正式执掌万亿帝国。
“跟在小郑总身边的王秘书,上个月还在工厂车间里开模具。”马什说话酸溜溜的,“老人总说福祸相依,老郑总一死小王飞速提拔,老郑总的不幸对他竟是天大的好事。否则凭他一个车间工人,再过十年也来不了总部。”
马什和高昕说话时,郑经年已经注意到坐在偏远角落的两人。他微微侧头,秘书对他耳语几句。郑经年似乎明白了原委,见高昕正抬头看向他,他也报以友善的微笑和目光。高昕礼节性地简单点头表示敬意。马什觉察到高昕似乎在与什么人打招呼,回头一看受宠若惊!马什忙胡乱扯纸巾擦一把嘴,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朝郑经年打菜的方向点头哈腰,笑容谄媚。可惜,小郑总已经走过去了,没有看到他夸张的肢体语言。
“啧啧啧,果然是天选之子!”马什坐下来,继续念叨,“刚才没说完我们这份领导特餐的由来。据说小郑总从前在底层锻炼时混在大伙中间吃过大食堂,喜欢人多热闹。可是没想到食堂改革后的第一顿就出事,小郑总发现综合服务部只是把高层特餐原样从丽和苑搬到员工食堂,餐标还是不一样。他当场发了好大一通火,把综服部的负责人骂得快钻进地缝里。你看他那风度翩翩的样子,小郑总骂人,你能想象吗?但自此后,高层特餐和员工餐开始使用同样的食材。虽然做法味道还是不一样,但差距没有从前大,连带我们平时吃的食材也变好。上周小郑总在集团视频大会的时候批评集团内部等级森严的坏风气,回忆起老郑总创业初期赤手空拳打天下,所有穗和员工都在一口锅里吃饭,不分彼此亲如一家。小郑总宣布,他要接过接力棒,集团内部改革就从董事会内部开始改……”马什说的正起劲,却发现高昕早已神游,“高律师,你在想什么?”
高昕打眼瞧着往来衣冠楚楚的精英,叹息道,“会有用吗?原来传说中的穗和集团也和外边是一样的。不管哪个地方最终都会分层级,谁都改变不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低层级员工。穗和10级以上员工才有资格持股,才算是当家作主的人。”马什收拾盘子里最后一点边角料,“但我感觉小郑总上来后,集团内部是变好的。从前有个低层级员工停车停错了,停在林总的专属位置上,当天就被解除职务发配边疆,去了穷山恶水的偏远子公司。可现在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他对改革很乐观,“我相信小郑总,以后会越来越好的。至少我相信他,至少我自己,会做好的。”
“怎样算做好?”
马什思索片刻,很认真地回答,“像老郑总一样就好。”
下午一点一刻,高层特餐的时间也临近尾声。这些人只是随便吃两口,不似马什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比上一批员工用餐还快些。食堂的空调关闭,长桌两侧的食客三三两两地离开,食堂里只剩下零星的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响声,已经有工作人员走出来清理餐桌。这时候还有一队人马闯进来,显得格外突兀。为首的是个漂亮女人,一双美目狡黠灵动,红唇烈焰明艳大气,美中不足的是一袅水腰套在死板的职业套装内,显的装腔作势。她的阵仗很大,推开门径直往前走,身后跟着五六个秘书助理进门。还没离开食堂的人纷纷看向这队人马,不管是哪一派的人。
“这么晚还有人来吃饭?你们不是马上要上班了吗?”高昕奇怪道。
马什轻声道,“那是林总,集团监事会主席。”
“哇哦!传说中的小妈,难怪这么漂亮……”
“嘘!”马什一顿饭已经如此这般谨慎了无数次,“林总是老郑总的遗孀,人家是正儿八经有名分的。”
高昕不是穗和的人,对这些忌讳毫不在意。那女子原来是林茜,那么再怎样美丽嚣张都不足为奇。郑平柏年近六十之际突然离婚分割财产,那时外界都猜测是穗和集团遇到麻烦,郑平柏断尾求生技术性离婚。没想到看客们等来等去,却眼见得穗和开拓新业务发展得越来越好,郑平柏老年得子喜迎一对龙凤胎。只是孩子的生母被郑平柏藏得严严实实,从未露面。直到老郑死了,林茜以合法配偶的身份正式登台。外面都在传,如今穗和内部小妈与大少爷争斗正酣,目前虽然是大少爷略胜一筹,但如果郑经年没法带领穗和更上一层楼,未来鹿死谁手还不好说。林茜的孩子总有一天也会长大。如果郑平柏泉下有知,不知是否正睁眼看着自己造的孽。
这个点,林茜显然不是来吃饭的。她伫立在食堂中心,巡视四周。
一个负责人模样的厨子小跑着上前,“林总,今天太晚了。后厨还有备份菜,我热来给你们吃。”
林茜没有搭理他,眉头微微皱起,别过脸下意识地掩住精致的小翘鼻。她身后那个骨相柔美、眉眼英气的高个少年郎上前一步,友善答道,“林总感冒了,喉咙不大舒服。李师傅,我们在上面那吃过了。你去忙吧。”
“好好。”李师傅答应着离开。
人刚走,林茜便暗自嘟囔道,“谁要吃食堂的破玩意……”她想起刚才对面那股油腻恶心的味道,嫌恶道,“臭死了。”
林茜的视线在整间食堂走了一圈,看到郑经年时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好好的饭不吃偏要大家跑到这里来,没苦硬吃。”她继续移动目光找人,终于。她高声喊道,“高律师!”
食堂并不大,但林茜大声,似乎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果然,小郑总停下要离开的脚步。马什和高昕也放下餐盘,停下前去倾倒残羹冷炙的脚步。
林茜向高昕走来。她踏足破败之地,恍若神仙妃子降临,高昕感到这间破败的食堂已在瞬间化作高档酒会一样的交际场所。
“你好,我是林茜。”林茜一笑百媚生。她主动伸出手,指尖微曲,月牙形状的指甲透出淡淡的粉色。
“崇和律师事务所,高昕。” 高昕来不及擦去嘴角的油渍,故作镇定地林茜握手,保持着一个城市精英的基本素养。
“穗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急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她笑意盈盈,脸上不见半点焦急与悲伤,甚至透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张扬。“孙……”她叫不上名字,回头询问身边的美少年,“他叫什么来着?”
“孙晖,Sun。”美少年贴心回答。
“是是,Sun的案子有着落,我总算放心了。”林茜依旧笑眯眯的,“老郑刚走,集团就出命案,搅得人心惶惶。屋漏偏逢连夜雨,可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大家都盼着早日查清真相,让凶手偿命,告慰死者亡灵。”她言及此处,方才有了戚戚然之意。
高昕看着眼前美丽少妇矫揉造作的拙劣表演,心中很不是滋味。他还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要装模作样地劝两句,林茜激动地一把抓住高昕的手,长长的指甲几乎刺进高昕的皮肉里。
“高律师,大数据部是我那大儿子直管的部门,哈,怎么也想不到会出命案!你可一定要查清楚,都是那孙……孙,疯子要砍人我们有什么办法,这和我们企业有什么关系!你一定要还我们集团声誉一个清白!”她以郑氏遗孀的身份表演苦情大戏,三言两句里将穗和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高昕挣脱林茜的手,退后一步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原本他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表面态度。高昕只是个外人,没必要掺和穗和的家事,管这些高层打算拿孙晖的命案做些什么文章。可是他现在很生气,上位者享尽特权,却在出事时只想逃跑?
“林总,您想说的是孙晖杀人是他与死者王义的个人恩怨,不涉及穗和集团?这正是我今天来贵公司想要调取的证据。这个命案是大白天在动物园发生的,现场目击证人众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我作为孙晖的辩护人发现案卷中缺失的也正是杀人动机的内容。”
林茜不以为然,“之前警察也来集团调查过杀人动机。青天白日疯子杀人不是事实嘛,杀人动机很重要吗?”
“就我的经验而言,很重要。”
林茜讪笑道,“哈,高律师,我懂一点法律,杀人动机不影响犯罪成立。没有,也不影响法院判决。”
高昕眼神笃定,坦然道,“个案当然可以单独判决,一了百了。然后呢?林总刚刚口口声声要还企业一个清白,万一孙晖的杀人动机与穗和有关,林总难道希望下一个被稀里糊涂杀害的是自己?”
高昕话音刚落就恨不得咬舌。吃了多少次亏,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但他表面仍旧装作大义凛然,义正词严。话都说出口了,这时候不能怂。
“你!”林茜细眉倒竖,这律师简直不识好歹!
“林总。”郑经年走过来,打断了林茜要发作的怒气,“高律师开玩笑的,现在律师可真幽默。”他转向高昕,客气道,“来穗和是客,高律依法调取证据,我们会全力配合。穗和不是哪家小门小户只会落井下石,查清命案真相是在帮助企业发现自身问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内部矛盾内部解决,你说呢?林总。你下午还有会吧。”
“当然,儿子说的总是对的。”林茜眼波流转,充满致命的诱惑。她走近郑经年亲切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阿姨先走了,晚上回家吃饭,弟弟妹妹等着你。”
“看时间,我会考虑的。”郑经年冷漠道。
林茜离开后高昕才意识到,林茜口中好大儿是郑经年。高昕隐隐感觉到,穗和命案是一个漩涡,这将是权力交接过程中无数个旋涡中的某一个。
高昕思考的时候,郑经年已经以主人家的身份向马什布置工作,“Marsh,这段时间你主要工作是好好配合高律师,有什么需要和王秘讲。”
“是是,好好。”马什忙不迭答应。
郑经年又关照高昕道,“高律师,不要有顾虑。孙晖和王义都是穗和员工,集团会对每一个员工负责。穗和员工间发生命案,我也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你是孙晖的辩护人,在整个诉讼中只维护他的利益,你能站在他的立场看待整个案发。我想知道孙晖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杀人走上绝路。我相信,只有真相才能给穗和的股东和客户真正的交代。”郑经年真挚地望着高昕,一副临终托孤的坚毅表情。他一句都没有提王义,这似乎暗示了什么。
好在,这顿午饭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