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束餐厅开在老城区中心位置,三江口,地段繁华但交通拥堵、不好停车。餐厅在商场五楼,可以俯瞰江景,门口装饰出一整面绚烂花墙,都是当日鲜花,香槟玫瑰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灯光,宛如钻石璀璨。室内装饰倒是回归古典雅致,用柚木、皮革和艺术纺织品布置,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是老派有钱人们喜欢的考究风格。吊灯光线柔和,座位之间错落空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气。服务员比顾客还多,却连走路都努力克制声音。以高昕的家庭收入,一家三口很难得才会来这么贵的餐厅。
方婧定的位置靠窗,窗外是高昕心心念念的一线江景。月夜,江面上波光粼粼,有明月别枝惊鹊的静谧美。唯一煞风景的是眼前男人粗鲁的吃相。只见高昕撸起袖子,满嘴油腻,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暴力地切割牛排,完全不顾血水飞溅,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他一个人霸占了一侧两个座位,西装外套早就脱掉胡乱扔在一旁,半边还压在他屁股下面皱成一团。
“太过分了!欺人太甚!”高昕大声抱怨,音量明显破坏餐厅内轻柔流淌的爵士乐。“从来升高级合伙人都是看实际创收,团队推荐就是走过场,怎么到了我就开始讲公平正义社会贡献?律师最大的正义就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对律所最大的贡献就是创收实绩,要吃饭的呀……”他情绪激动,手中握着的不锈钢刀叉不时敲打牛排盘子发出噪声,瓷盘中半熟的牛肉汁水混着血水浸在一层薄油里,“就她追求公义扶危济困,就她陈冰诺是圣人,仙女只喝露水不用吃饭是不是?就她了不起!”
“轻一点,公共场合。”方婧抬起眼帘,向不雅的丈夫投去一个轻微责备的眼神。她和女儿坐在另一侧,方婧文文雅雅的把全熟的牛排、胡萝卜、芦笋都切成小块倒进女儿的餐盘。
悠悠高兴地拿起小叉子,选中一块带着油边的牛肉啊呜一口吃掉。
“好吃吗?”方婧温柔地看着女儿。
“嗯嗯。”悠悠不住点头,她一脸期待地转向高昕,“爸爸,你今天还有什么事没做?”
高昕皱眉,不明所以。这段饭原本是方婧为庆祝他升高伙定的吧?现在让他怎么开口和女儿解释复杂的利害关系。他并不想在女儿面前做一个失败的爸爸。
悠悠故意一脸坏笑地盯着高昕,“你是不是偷偷准备了惊喜?”
“什么?悠悠又在幼儿园拿了小红花,想来爸爸这里换礼物?”
“不是,爸爸,你再想想!”女儿撒娇道。
“好。”高昕低头切肉,装作在想。
悠悠不高兴了,继续叫唤,“爸爸,你想到没有?”“爸爸,你怎么还没想到?”“爸爸,爸爸……”。
高昕不知道怎么安抚女儿,干脆头都没有抬一下,只顾埋头切肉掩饰尴尬,刀叉在瓷盘上划拉发出咔咔的噪音。
“好了,悠悠先吃饭。爸爸饿了,也要吃饭。”方婧把女儿揽在怀里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把放着肉和蔬菜的盘子推到女儿面前,“来,妈妈陪你吃。”又对丈夫说,“你平时提到陈律总是敬佩称赞,说她一心追求社会公平正义,成天忙着穷苦人的案子,而自己也只能勉强糊口。你还说,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只活在电视和小说里,早在现实中灭绝。团队里其他人都对她不赚钱拖后腿有意见,但你宁肯多去分担一点业绩压力也想保护她的初心。今天是怎么了?”
高昕回想往日种种,“是,陈冰诺平时是很辛苦,仁义,有使命感……我不是针对她。”可心中气难平,旋即违心改口道,“也不是,呵,人心难测,谁知道她平时是不是装清高。要不然,程氏集团的业务是怎么拉来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难讲的很。”
方婧笑道,“人能装一时,装一件两件案子,哪能装十年八年?”
高昕一时语噎。
“爸爸,时间快到喽!你准备好了吗?”悠悠兴致勃勃地嚷道,打断父母的对话。
高昕没有搭理孩子,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语境中。对啊,人能装一时,还装一辈子?高昕想不出理由,只能阴阳怪气地强辩道,“那就是人变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现在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还有几分姿色……”
“哎,当着孩子别说这个。悠悠还是个女孩子。”方婧面露愠怒,直截打断丈夫的话,话语中带着分量不轻的责备。
高昕意识到说错话,缩着头不敢再出声。
悠悠已经不耐烦到极点,几乎在哭闹的边缘。方婧耐心地疏解孩子的情绪,回应孩子的询问,“没事的。悠悠,我们今天就是一家人一起出来吃饭。爸爸工作很辛苦,不用再特别准备什么。”
“可是,妈妈,”悠悠仰着笑脸看着妈妈,哀求道,“妈妈,我想吃蛋糕。”
嗐!原来悠悠闹半天就是为了吃蛋糕,果然是小孩子。
高昕貌似恍然大悟,“吃,点,我们悠悠想吃肯定要点的。服务员!”高昕大手一挥招呼服务眼点单,点个蛋糕而已服务员却不时小心地将目光投向方婧,似乎在征求女主人的同意。直到方婧微微点头,小伙子才松口说今日有特供甜品,立刻安排。花束这么贵的餐厅也在降本增效?高昕觉得今天在这里用餐怪怪的,没有从前每次来时的幸福感。他继续和方婧抱怨。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石主任太偏心,他想提拔自己人也不能踩我上位!”
“凭什么,我走到今天难道容易吗?”
……
高昕还在怨天尤人,似要把满腹牢骚都倒尽才肯罢休。悠悠两弯细软的小眉毛越锁越深,终于生气地将金属小勺子用力砸在桌面的上,发出“砰”的破碎声!
“爸爸,你太过分了!你说了这么久,一句都没说爱妈妈!”
孩子动静太大,引来周围人异样的目光。高昕愣住,吃惊、疑惑、不知所措。他静下来才听出,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
伴随《梁祝》悠扬的小提琴乐声,服务生推来定制的结婚十周年纪念蛋糕。烛火闪烁,长方形的蛋糕做成了四格漫画的样式,记录了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重要时刻,结婚生女、三餐四季、岁月漫漫、温暖相伴……女儿恼怒的原因,妻子暗示的眼神,高昕终于想起今天的真正的意义,当下惭愧得面红耳赤。
方婧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柔声安抚道,“悠悠,你答应过妈妈什么?”
悠悠憋着嘴委屈巴巴,“讲文明懂礼貌,做新时代的好宝宝。”她忍不住一下子扑进妈妈怀里呜呜哭,抽噎着,“爸爸,坏人,爸爸,坏人。”
“不能这么说爸爸。”方婧厉声训斥。见女儿呜呜哭不停,她轻轻叹了口气,这顿饭怎么吃成这样,这么贵的饭。服务员还尴尬地站在身边,方婧抱歉道,“不好意思,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吧。” 她把女儿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悠悠乖,悠悠乖。你哭那么大声会打扰其他叔叔阿姨吃饭的。我们不哭了,来,许愿吹蜡烛。”
高昕看着妻子熟练地哄女儿,又是惭愧又是窘迫,几次欲开口都被妻子微笑着摇头劝阻。方婧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春水,流淌着不言而喻的爱意。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方婧总是这样善解人意,这是他们夫妻多年培养的默契。
女儿在蛋糕的引诱下总算不哭了,乖乖坐下来。
“来,我们许愿,吹蜡烛!”方婧哄着女儿,眼睛却深情地凝视着丈夫。她的眼眸清亮,面容平静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暂时消失,只剩下他们两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
绝。
此刻,高昕的心底燃起明亮温暖的火光。他也闭上眼默默许下自己对家庭的责任和承诺:明年,明年一定要创收两百万,晋升高级合伙人!那么以后婧婧不用为了家用焦虑得到处找工作。悠悠在外边可以骄傲地告诉同学,“我爸爸是一个大律师!”
我要好好守护这个家。
“一二三!呼!”
蜡烛吹灭,方婧和悠悠开心鼓掌,餐桌恢复到应有的欢乐氛围。所爱皆在眼前,此生夫复何求?高昕心中的不满、怨气早已随蜡烛熄灭时的白烟一起消散。他告诉自己,无论怎样努力工作,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小孩子的心情总能在瞬间转晴,悠悠现在已经全忘记刚刚爸爸粗鲁笨拙的样子。她的小手拍着妈妈的手臂,急急催道,“妈妈,你准备好的礼物呢!快,快拿出来。
“没有,悠悠别闹。”烛光之间,妻子脸颊晕染一抹绯红,似是害羞了。
“可好看了,快拿出来。”女儿不依不饶。
高昕一脸期待,“是什么?”
妻子将放在身侧的一个可爱的礼品袋递给高昕,“我在家里闲来无事顺手做的,打发时间,没有特意准备。”
高昕从礼品袋中取出一张双面台屏刺绣,绣的是黑夜山林草屋细雨,有夫妻二人在灯下执手相互凝视。他瞬间触动心弦,如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蔓延周身,眼角不自觉的湿润。
“这是?”
方婧轻启朱唇,吟咏道,“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女儿摇头晃脑接道,煞有其事的模样。
“什么都不重要,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就好。”方婧支手托着下巴,凝眸注视着高昕,目光温暖而熟悉。
高昕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拉过妻子的手,含泪点头。
再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高昕是农村孩子,大山里走出来,连小镇做题家都算不上。他在连绵不断的大巴山中长成,从小他就以为这世上所有的道路都和他们村一样崎岖不平,连县城也不过建在半山腰。小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过今天这样的日子,在高奢商场里用餐,在大城市里成家立业……在那片贫瘠而又连绵不绝的群山里,小高昕家徒四壁,靠奶奶一个人种地、打小工,他坚持把书读完,跌跌撞撞地走出大山。毕业后,高昕一心扑在工作上。他想得很明白,在这座城市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靠自己,必须比所有人都拼命才可能出人头地,只有多挣一点钱才能为将来孩子出生创造更好的条件。这一路还是耽搁了好几年,虽然他和方婧是大学情侣,但直到攒够房子首付他才有勇气向方婧求婚。他们婚结得晚,孩子生得更晚。
高昕努力了很多年才堪堪到达城市孩子的起跑线,为此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方婧。方婧却不以为然,甚至开玩笑说不结婚也没关系,他们可以一直谈恋爱,两个人只要感情好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方婧的家庭和高昕完全不一样,她出身于大城市的双职工家庭,似乎生来便没有什么烦恼。他们一路走来,不管是高昕做小律师时的一贫如洗,那时候最艰难,给老板当廉价劳动力,律所不教本事,自己没有案源,没日没夜地干活却根本挣不到钱,还是他事业初见成效时需要有人回归家庭打理后方,方婧一直不离不弃。方婧是高昕的学妹,专业成绩不比高昕差,但她不管付出多少都毫无怨言,永远贞静谦和,永远在高昕身后默默支持。
或许从小拥有很多爱的孩子内心富足,将会无惧前途任何艰难险阻。以后,悠悠也会长成方婧这样吧?望着着妻子美丽的脸庞,高昕更加坚定决心,要赚很多很多钱来给她们很多很多爱,只有这样才能回报妻子万一。
神游之间,悠悠已经爬到爸爸的大腿上。她眼睛里闪烁着顽皮的光芒,天真笑道,“爸爸,那你送给妈妈的礼物呢?让我看看。”说着她那两只沾满意大利面番茄酱的小手已经擦在高昕白衬衫上来回摸,高昕一把抱住女儿直挠她痒痒,逗得女儿咯咯直笑。
高昕和女儿玩闹一阵后把孩子安放在身边的座位上,又切蛋糕给女儿吃,像一个好爸爸的样子。高昕赶紧擦拭嘴角,整理衣袖衣领后起身坐到方婧身边。
他深情地拥抱妻子,亲吻她的额头。
高昕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和往常一样去上班,西装笔挺精神头儿十足地和前台小纯打招呼后,加紧走几步匆匆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脱下昂贵的外套仔细地挂好。呼!脱掉身上这层皮,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高昕一屁股坐在人体工学椅上,舒坦。这椅子还从他做独立律师的格子间推进来的。石岩曾建议他换成老板们惯用的皮椅,被他拒绝了。高昕嘴上说什么办公椅要符合人体工学结构,其实就是不想给律所付这笔钱。天知道黑心的财务从中间赚走多少钱!
高昕从黑色手提公文包中掏出啃了一半的大饼油条,继续啃,随手抽张纸巾擦嘴,又拿纸巾上干净的地方揩了揩手指头上的油腻,从案头随便摸到一本案卷翻看。
高昕突然停止咀嚼。他瞳孔放大,面孔煞白,惊愕失色。时间凝固,手里的大饼啪嗒掉在地上。
一个多月前,光天化日下永城动物园发生一起恶性杀人案,凶手无所顾忌,嚣张至极,杀人之后留在现场欣赏受害人濒死的样子,眼睁睁看着死者的鲜血流干后在现场哈哈大笑。当天是元旦假日,动物园到处都是游玩的家庭和孩子,高昕和妻女也恰在游人之中,他们看到了……
呃,呕!胃里酸水倒灌,喉咙反射收缩,高昕生理性作呕,人一下子跪倒扑在垃圾桶上。当日场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他甚至和凶手有过短暂的接触,冰冷的硬物抵在他的腰间,那只手,那张憨厚的脸……
高昕虚弱地从垃圾桶中抬起头,他已经出了一背的冷汗。
血案对女儿的冲击特别大,悠悠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每晚都从梦里哭着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