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周二阴
饲料厂剪彩倒计时,1天。
我与吴月最后一次核对活动全流程。
各项准备工作都有各部门承办。总裁办公室负责统筹和监督,是一根贯穿各部门的绳子,串起打开每道关卡的钥匙。
核对完最后一页文件。刚整理完毕,我又随手翻到第一页纸逐字逐句地细品。吴月看出我焦躁难安却又不知道做什么好的状态,笑道,“孙总,我们再去饲料厂看一眼吧。”
我故作镇定。“去看什么?那边有赵泽盯着,你放心。”
“是我心里发慌,一定要去现场再看一眼才安心,行吗?”吴月打趣我,故意拖长语调,摇头晃脑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不好意思道,“月姐,你别笑话我。从来我手上只有一堆数据,没经手过这么大的实体项目。心里总是发慌,总是感觉要发生什么事。”
“丧哥,你别怕。我们不是已经亲眼见到饲料厂实体建筑已经落成。退一万步讲,即使仪式上出现一些小纰漏,不过是面子上不好看,不涉及生产事故。”
吴月合上资料夹,正准备拿办公桌上的电话。 “不用通知他们,我们直接过去。”我阻止她,“现场一定很忙,我们不要添乱。”
碍于饲料厂所有权的特殊归属,王总最终在动物园地图上去掉饲料厂的标识。赵泽带过两次路后,吴月对去饲料厂的路已十分熟稔。我们到现场时看见不断有大型货车往饲料厂背面驶去。
“这是在干什么?”
“你忘了,今天是原材料清点入库的日子。”吴月在我身边小声解释,“动物园对饲料厂生产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材料,历来采购最有油水,这是王总千辛万苦向总部求来的。肥水不流外人田,饲料厂需要原来材料,何必舍近求远去外面找,动物园都有现成的。”
“王总总是不断让我钦佩敬服。”
“王总吗?”吴月笑容中带着苦意,“或许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为了动物园的发展。”
“我们去看看。”
“不是走消毒走廊,原材料直接从后门运进仓库。我们绕去背面小门。”
“谢总呢?他不是负责动物园原材料养殖基地吗?”
“你又忘了。今天总部来人,王总一大早就带着其他副总赶去酒店接待。现在整座动物园的称得上老总的,只有你。”
……
仓库内工人正忙碌装卸货物,无人在意走进去的我和吴月。我们穿着动物园统一的灰色制服,和他们穿的一样。仓库中央装有一台高至仓顶的巨型原料转换器,占据仓库大部分空间,正轰隆轰隆地运转,其余所有声音都被淹没。工人们搬着木箱绕着机器走,从墙和机器之间的空隙挪过。他们各自麻木表情,埋头苦干。
我随手拉住一个刚卸下货物的工作人员,“师傅,原材料储存在哪里?”
“啊?你说什么?”
机器轰鸣震耳欲聋。
我手舞足蹈比划,“你,刚刚的货物,搬去哪里了?”
“在那里。”他往那边角落一指,“你,刚新来的?”
“啊,是。”我向他拱手作揖道谢。机器声音太大,我们听不清彼此声音。
我指着机器对吴月说,“月姐,这得去买一个消音器装上。”
“啊?你说什么?”吴月用力大喊。
我们绕到原料转换器背后,那南边的角落被巨大的机器设备后面挡住。这里能放下外头几车几车源源不断运进来的原材料?我满腹疑惑走过去,眼前的场景顿时令我目瞪口呆。世界瞬间寂静。
巨大的机器挡住所有的光亮,在阴森的角落里作为原料的鸡鸭猪兔狗等小动物们堆积成小山。它们貌似按种类紧紧捆绑在一起,但笼舍逼仄生存条件恶劣,每个动物都缩在极小的笼子里被压成小球。它们像死去一样,挤压变形尸体一层层堆叠,惊悚难堪。尸山血海,我脑子里立马蹦出这个词。
可是他们还活着。有几只兔儿狗儿艰难地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血红的眼睛,墨黑的眼睛,看着我。他们都活着。
南无阿弥陀佛。
“就……这么堆着吗?”我为眼前景象震撼到合不拢嘴。
机器突然关停,一片寂静。
“那边……那个谁!”我们被一个主管模样的人发现,他径直走来,“你们俩怎么还在那里,清场清场!走走走!”边大声训斥边上手赶人。
我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痴痴地抬手指向那座尸山,“他们就这么……堆着吗?”
“不然?这些明天就要用,一夜而已,不会死的。你们哪个部门的,快走快走,我们清场。”
吴月气愤,上前道,“我们是……”
“阿月!”我拦住她,“我们先走。”
我拉着吴月走出仓库,铁门在我们身后重重扣上。四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门外,我们隐约听到几声小兽嘶鸣。
“孙总,我们看到了,什么都不做吗?”
“回去。马上向王总汇报。”
赶回办公室后我们没能见到王总。门口保安一脸热情地冲我们打招呼,“孙总,您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王总说你们得出去一天呢!”
“王总他们去哪里了?”
“哦。你和王总不是一起的,我还以为所有老总都去了。”
“王总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们老总怎么可能和一个看大门汇报?”
仓库的铁门上锁,总裁室的门也关上。穷途末路。
“我们回仓库。”其实此刻我并不知道怎么办,但我知道我得做点什么。
吴月直直盯着总裁室的大门,冷冷道,“我们回去能做什么?孙总,你懂原材料怎么储存安置,还是你有力气干那些活?仓库工人有几个认识你孙总,愿意听你调派?如果你是过去放生的,明天怎么收场?”
“我们明明看到了,难道当不知道!”我用愤怒掩饰自己的无能,“它们,毕竟还活着。动物园的星星熊猫狮子是财产,所以是命。那些鸡鸭猪狗兔是耗材,就不是性命?”
“那只是些小动物。”
“人不是动物吗?仅仅比它们高级一些而已。如果有一天我们没用了,也应该被挤压成一团抛弃在黑暗里,等着明天做巨大工程的燃料。”
又是一片死亡般的沉寂。
“你说的对。”吴月长叹一口气,目光终于从紧闭的门收回看向我。她面容焕发神采,“车钥匙给我,我知道王总经常招待客人的几个地方,我挨个去找。”她边说话边在飞快手机上操作。
手机嗡声震动,吴月已迅速写下一串餐厅名称发给我。
“这个时间点应该在吃饭。如果总部领导下午要来动物园调研,安排就餐的地方不会太远。这几个饭馆在动物园周边的,你负责找,我们随时联络。”
“还是我开车去找王总,你在动物园周边守着。女孩子跑来跑去不方便。”
“私房菜没有招牌,你找不到的。如果你想救性命,这样安排效率最高。”
我听吴月的。有些话她没有说完,但我相信她。时间紧迫,我们分开行动,找王总回园做主。分开时,吴月摇下车窗叫住我,“丧哥,我已经被抛弃在黑暗里太久,已经习惯微不足道的生命被漠视……包括微不足道的我自己。”
从正午到傍晚,我骑着动物园的共享单车绕着园区外围一圈一圈奔波在各个餐厅之间,一家家冲进去又一个个从手机上删去它们的名字。衬衫后背浸透汗水,我没有找到王总。闭园钟声响起,周二游人不多,各个园区员工准点落锁下班。
今天没有一位老总在上班,但丝毫不影响动物园的正常运转。
我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园里,正看到员工们说笑着坐上回家的班车。机制已然成熟,动物园可以自行运转。或许像梓君说的,行政楼里那些去能力化的工作都将被AI取代,可行政楼里哪有工作不是“去能力化”?领导们怎么可能被AI取代。
日落后,我终于等到吴月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兴奋地和我说,“丧哥,我找到王总他们!不,你不用过来,在山中峡谷太远了。你回办公室等着,我守在外面等王总。”
“好,好。”我连声称好,攥紧的拳头手心沁满汗水。
从傍晚到天黑,我独自在办公室等吴月回来。我想她一回来就会来找我,我得等着她。她已经找到王总,她肯定能够清楚的向王总汇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等了很久很久。深夜,敲门声响,吴月疲惫的靠在门边。走廊上只留下一盏孤灯照明,灯光从她身后照来,照不清她的面容,却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丧哥,我回来了。”吴月走到我跟前,把手心的车钥匙搁在宽阔的办公桌面上。“还你。”
我直愣愣望着她,期盼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吴月是一个人上楼的。王总没有回来。
我担忧道,“没见到王总?”
“见到了。”她抿嘴沉默良久,才继续开口,“王总说,大局为重,一切等过了明天再说。”
心头霎时浇上冷水,我小腿痉挛瘫坐在办公室豪华皮沙发上,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去身上所有力气。我瞥见那没有关上的木门,门外铺着领导特有的红地毯,血一样的颜色。
“丧哥……”吴月不忍,却无言。
我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窗外,深夜已经黑透。
“什么是大局?”
“是谁的大局?”
我喃喃自语,话在嘴里囫囵不清。我说不明白也想不明白,我看不清前路,分不清黑白……可是,有无数含糊不清地疑问正一声声叩问我的灵魂。钝刀割肉的疼。
我站起身,“回家吧。你还有两个孩子。”
吴月望向天边,“忍忍吧。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明天会很快过去的。”
明明现在,天黑得不见踪迹。
5月1日周三晴
剪彩仪式场面豪华,彩旗飘飘,歌舞升平。和穗和所有有记载的重大活动一样,隆重盛大繁华。这歌功颂德的场面有官方全程录制,我再没什么好记录的。
在饲料生产启动环节,他们从原材料中挑选了一只小白兔,红红的眼睛,皮毛似雪。这一次,她的笼子是昨天的几倍大,编笼子的竹片上雕刻精美的祥云花纹。小兔子被捧上托盘,她没有活蹦乱跳,没有被礼炮吓得惊慌乱撞,只是将身子蜷成一团,怯怯地打量前方张灯结彩的舞台,打量着天空远山和池塘。
托盘被捧到王总面前,王总举起笼子转手交给身边的车间主任,象征饲料厂生产车间正式启用。场下立刻爆发如雷的掌声,人们收紧脸上的肌肉,洋溢出激动的笑容。我和吴月站在热闹的人群中,没有声响。我回头观望人潮,却无意间看到梓君抽身离去。我听吴月说,梓君长得好看,原先王总是安排她做最后捧吉祥物上台的礼仪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成行。
生产车间主任是总部选拔的第一批饲料厂管理人才,他与王总携手走向仓库,要去完成最后的仪式。王总向我招手,邀我同去见证这光辉的一刻。我借口离开。我忘不了昨天的场景。那被挤压变形堆成小山的生灵,它们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血红的眼睛,墨黑的眼睛,看着我。
5月2日周四阴
今天我去了原料基地。
饲料厂仓库不会是偶然事件。果然,小动物的生存环境比我想的还要恶劣。它们不是被送进饲料厂后因为生产需要受到虐待压迫,它们在原料基地就是这么生活。
作为生产原料的鸡鸭猪狗兔生下来就在原料基地,直到被送往饲料厂死去前一直生活在狭小的笼子里。他们无法决定的出身,决定了他们短暂的无人在意的一生。我知道他们与外面园区里的动物不同,原本就是作为原材料存在的,好比世间万物各有其份。但是,不管是以什么形式存在于动物园中,生命本身都值得尊重。
我想起关于饲料的介绍,这项独创性科技适用于所有动物。不是食肉动物不吃肉,而是肉食以更隐秘的姿态和更委婉的方式掺杂在动物口粮中。所有动物都被强迫吃同类的血肉,无一幸免。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1天,一切正常。
5月8日周三晴
我反复和王总汇报商量原料基地改造一事,最终得到王总点头。他说,如果我能提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具体方案,他会召开高层会议讨论这件事。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7天,一切正常。
5月13日周日晴
我和吴月、赵泽一起熬了几个大夜加班赶方案,终于做出最经济最有效的整改方案。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12天,一切正常。
第一批新饲料出厂,投喂猛兽区动物,猛兽全部食用,无异常反应。其中山林区老虎最喜欢新饲料,吃的最多。
路过王总房间时,我隐约听到谢总在向他汇报工作,似乎是饲料的原材料里新添加了什么?他们似乎再说,起初还有些什么顾虑,没想到现在效果这么好。
5月17日周五 多云
王总许诺的动物园高层会议讨论一直拖到今天。会上,我一提出原材料基地笼舍改造方案,其他高层立马纷纷摇头,异口同声强烈反对。
谢总脸色凝重,“孙总,你的方案做的很好。可我们为什么要额外花这笔钱呢?”
附和者络绎不绝。
“就是就是!”
“改造原材料的生存环境?这不是增加成本!”
“饲养它们就是为了吃,原来这些鸡鸭活物用于直接投喂猛兽时我们也是这么养的。”
……
其实我并不擅长面对今天这样的场面,但现在不能退缩,那些小生命的身后除了我,空无一人。
“我知道在企业成本面前谈生命的尊严毫无用处。但既然新型饲料那么纯净优质万能,那么对原材料的培育和甄选不应该同样重要吗?”
“我们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也没出什么事。孙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现在做出改变,以后的人也会说,我们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
“孙总,是不是你所有接手的项目都要做出改变?”
“饲料厂现在是总部直管的,这事应该层层上报先请示总部。尸位素餐不值得夸耀。”
“万一已经有总部领导定过?是不是你接手后的所有项目都要再向你解释一遍来龙去脉?”
“如果总部早就有定论,动物园作为原材料唯一供应基地,知晓总部的指导规划的来龙去脉是工作配合的表现,我们都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
……
会场吵吵嚷嚷,菜市场一般
临了,王总发话才结束争论。“好了,今天的会议先这样。孙总,原材料基地的改造方案我会按动物园章程呈报总部的。”
众人散场。老总们离开时无不挂着脸,怒气冲冲,好像他们的某种权力被我亵渎。
我仍坐在空空的会议室里,脸上发烫手心有汗,脑子如同一团浆糊,心却在胸膛里怦怦直跳,沉浸在刚刚舌战群雄的激烈动荡中无法自拔。我知道高层会议上刚刚的场面不体面,可我梗着脖子辩驳没有其他一点儿办法。明明我没有做错的地方,却大家被认定不应该理直气壮。因为我年轻?或是年轻却高位?还是外来的年轻却高位?
我摇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穗和自有培养人才的序列体系,我不该肆意揣测同事间这种幽微的心思。肯定是我自己这样想自己,自己觉得德不配位,才会认为别人也是这么看我的。
绿色绒布上的空杯子被注入汩汩热水,我抬头看见梓君正提着水壶站在我身边。
“梓君!”我心中惊喜,仿佛心房中注入温泉,整颗心都酥软。我才注意到她穿着服务人员的衣服,原来从会议开始她一直都在。当我和别人激烈讨论时,梓君穿梭在会场中端茶倒水,冷眼旁观。
此刻,她看向我的眼神,流露出无来由的悲悯和别样的敬意。“孙总,你辛苦了。”
“等忙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不,不会好的。他们不会改的。”
梓君声音微弱,消散在空旷的会议室。
5月21日周一 多云
王总找我谈心谈话。我知道他是好心。
“小孙,上周五高层开会的场面你也看到了。其实你只来这里挂职一年,没必要惹众怒,吃这种亏。自己要掂量轻重,平安过度回去升职才是要紧事。”
我抿着嘴不接话,只问,“王总,是总部的批复下来了?”
王总把文件往桌上一扔,仿佛扔在我脸上。我赶紧抓来看,眉心似被吊起的秤砣按着。
“总部批复同意原材料笼舍改造方案,办事效率倒是高,具体你自己看。” 公事公办的距离感,“原材料基地原是谢总管的,笼舍改造也份属他们团队的工作……”
“好!”我爽快答应,内心十分欢喜。重要的是能成事,而功成本不必在我。
王总见状反倒一愣,无奈笑道,“孙总,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饲料厂剪彩项目你辛苦了,接下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饲料厂大规模投产第20天,一切正常。
今天,穗和集团签下饲料厂第一笔对外销售订单。王总以我的名义打报告向总部讨彩头,想要1%的销售额返利给动物园员工发绩效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