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周一 阴
白天的工作和上周五一样。
绝大部分时间里,我沿着园中小路穿过一片片修剪精美的绿化带,无所事事。
无聊,正在透支我的生命。
更可怕的是,这样坐立难安的困境竟无人可诉。
4月23日周二多云
白天和昨天一样。
今天我向王总讨要工作,他又夸我了。从入园至今,王总一直对我表现出极具热情的赏识。每次园区管理层开会,他总当着众人夸我是高材生,是见过世面的总部人才。他很客气,很愿意听我的意见,但不给安排任何具体工作。同时,园区内的其他员工,比如吴月、赵泽,他们不仅觉得我人好,工作踏实努力,而且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既然顶着总部挂职的名头,那么园内的一切资源就应当无条件地配合我的任何需求。
我仿佛拥有某种正当性,理应享有特殊权力。可是,面对如今的待遇,我心中只有忐忑惶恐。上位者对公共资源享有特权是错误的,属于大是大非的那种错误。何况穗和十三年,我只是个小兵拉丝,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空闲久了也会想,所谓的基层锻炼,集团到底要培养我什么能力?忍受寂寞?
4月24日周三晴
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五一就在眼前。我不能整日无所事事,像个白痴一样成天在办公室的电脑里打扑克!
听取汇报?拍板决策?一家正常运营的动物园有多少事需要决策!天天都有老虎咬死人的塌天大祸!我现在每天都在干什么!所有对动物园的认知都来自文件汇报,这不就是我过去最讨厌的外行人指导内行人!那层层叠叠的文件仿佛某种神秘的仪式,供奉起官僚们的躯壳。不对,工作要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我必须走出这间办公室,走出这幢楼,我要深入一线,我要用脚去丈量动物园的每一寸土地!
4月25日周四多云
无目的地走了一天,很累。情绪的宣泄果然是没有用的。
其他白天工作,和周二一样。
4月26日周五 阴
白天的工作和昨天一样。
4月28日周日晴
今天天气好。和所有周末一样,人山人海。
动物园最忙的是非工作日。应急条款规定,所有员工周末节假日原则上24小时待命。我曾向王总提出过,这很不合理。
八小时工作制和双休日是几代先辈流血牺牲换来的成果。哪怕是无生命的机器,不停歇的工作只会烧坏主板,减少使用寿命。只有奴隶才会失去人身自由和尊严,一直劳作直到死亡。何况动物园的工作,哪怕出现老虎吃人的塌天大祸,也不需要所有员工立马齐刷刷出现在现场;何况现在的老虎已经不吃人。如果不能保证双休就应该安排轮休。
可每次我提出眼下运转是违反工时制度的,王总老打哈哈。不是说,“孙总,你放心,大家热爱动物园,都是自愿加班待命的,不会出叛徒。”“我们的员工素质极高,特别具有奉献精神。”或者是,“小晖,你这是杞人忧天。我们动物园自成立以来从没有出过事故。让大家待命也就是个敬岗爱业的名头。”
园区很热闹,我混在如梭游人中前行。如今再看这园珍奇猛兽,早已见怪不怪。在生意特别好的日子,允许游客自行携带食物投喂动物,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候,动物们有饲料以外的选择。当然动物园禁止携带活物,处理好的生肉也不行。外来活物会破坏动物园已形成的密闭生态循环系统,血腥的生肉会激发猛兽的天性。小朋友们通常会在书包里备一些胡萝卜黄香蕉紫葡萄,投喂给小马或者猴子。
我转到花果山时,看到有个举着棉花糖的小姑娘正站在水果摊前大哭。临近中午日头猛,棉花糖慢慢融化变小凝结成一团,糖汁顺着竹签滴落在女孩的小花裙上。年轻的妈妈无论如何都哄不住,气急了冲女孩吼道,“好了!你都买了两串香蕉,小猴子已经吃饱。不能再浪费钱!”
小女孩哭得更伤心了,“别的小猴子都吃饱……可是,可是,我看见有只小母猴一直躲在山里不出来,她肯定什么也没吃到,我要喂她!我还要喂!”
我不忍,悄悄走到旁边的水果摊买香蕉,回头想送给小女孩。她已经被妈妈拉走。我提溜着一串香蕉挤进花果山,小猴子们懒洋洋地躺在水帘洞前的小平坡上,晒太阳。我实在分不清那只没吃饱的小母猴是哪一只?
门票分全天和半天。正午烈日当空,虽是春日,也闷人得很。园区大门口人头攒动,从四海涌来的人潮蹲守着12点下午场的放行。大多数是家长陪着孩子来玩,也有年轻的背包客。
园区里越发拥挤,我提着香蕉往员工宿舍走。咬一口香蕉,挺甜的。快走到宿舍门口,,我远远的望见神仙姐姐下凡落在树荫下。草坪上支起了一把躺椅,梓君随意挽着头发躺靠,杏黄色的长裙上摊着一本书。她在全神贯注地看书,浑然不知有人无意闯进她的天地。清丽无俦的女子,宛如一只趴在草丛里躲在树荫下的雪白软糯小兔子,惹人怜爱。
守株待兔?我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饲料厂的工作时间和其他片区错开,我已很久不曾遇见梓君。加上饲料厂落成剪彩定在五一当天,日子越来越近,工作越来越多。今天大概是她轮休,安静地闲坐着,连指尖都是松弛的,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赌书消得泼茶香……我瞟了眼手中的香蕉,哪里来的什么茶。
她似乎到了什么紧要情节处,眼眶漾起红晕,大口大口开始喘息。太阳直照闪了眼睛,梓君闭上眼,眼角若有似无的,似有泪水滑落脸庞。她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书被随手倒扣在她的胸口。
“梓君。”
“嗯?孙总。”她应激性坐直,似乎吓了一跳。还未从书中情绪抽离,梓君扑闪着清凌凌的眼睛,直愣愣望着我。
看来她已经知道我是谁。一时间,我倒不好意思起来,“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不说,我确实是新来的……副总也是员工,和大家是一样的……”笨嘴拙舌试图解释什么却越发描绘不清。
梓君一定是瞧我模样滑稽,才“扑哧”笑出声。花叶上露珠微颤,倒映着彩虹。
我耳朵一热,索性闭眼把手里的袋子往前一递,“吃香蕉吗?”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我,也不接香蕉,眼角晕染泪痕。
我看到,是大刘的《三体》。
“质子降临地球警告人类。”
梓君神色惊喜,娇笑嫣然,如同迎着朝阳瞬间绽放的花蕾,哗地一下蹿进我心房。
“你们是虫子。”
我们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4月29日晴周一
饲料厂剪彩仪式进入倒计时。内部设备最后一轮调试终于完成,在剪彩当天即可投入使用。
好兆头。
我第一次踏进饲料厂内部。
这次来,第一间水泥房子外延伸出一条密闭狭长的通道,我们弯腰低头走在其中,好像在一个黑暗幽深的洞穴里摸索。赵泽提着强光探照灯走在前面带路,吴月跌跌撞撞跟在我身后,嘴上还一直念叨着叫我小心脚下。我顶着总监工的名头在饲料厂剪彩前来实地视察工作。
今早上例会,王总叮嘱我,毕竟是总负责人,还是要去实地走一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冲我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谢总。谢总坐在会议室皮座椅上,一手搭在高高隆起的啤酒肚上,一手按住桌上的材料,耷拉眼皮,眼神没动一下,敷衍着“嗯嗯”两声。
王总立马与我道,“孙总,你今天上午就过去走一趟,还是要去走一圈的,我会替你提前联络好。剪彩筹备的事情多,饲料厂那边还有很多收尾工作。你早去早回,不耽误那头工作。”
赵泽说,王总吩咐梓君早早第一车间接待我们。
“王总也只能吩咐梓君,她是我们在饲料厂里唯一的自己人。越是建在我们院子里越要避嫌,别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往厂里塞人,其实都在总部眼皮子底下。孙总,你是从大数据部来的,最有数。”
“哎呦!”吴月脚下打绊。
“孙总!小心脚下。”赵泽咋呼。
吴月挥手作势要越过我去打赵泽,“混蛋!”
“哈哈哈哈……”
洞穴中因黑暗造成的压迫感瞬时在打闹中消散。
“好了好了,阿月,小心再绊一跤。”吴月作罢。
赵泽停下抱头鼠窜,“孙总,马上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开灯?”
“消毒长廊。每个进入饲料厂的人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消毒,确保纯净无污染。长廊这一路安装五重消毒装置,墙壁上挂着的这些长方形白色盒子会持续喷出雾状消毒液,空气中充满消毒水雾,但经过这里的人并不会有明显被消杀的感觉。或许刚进来的时候还是会有感觉,但温水煮青蛙,走完这条路就不在有知觉,进入生产车间后将迅速适应无菌环境。”赵泽停顿一下,好像在思考,“至于为什么不装灯,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进一步保持饲料厂的神秘,叫人一眼看不透?”
“呵,”吴月轻笑道,“制造信息差,突显饲料厂高贵吗?我倒要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终于在前头出现一点亮光,光斑逐渐扩大形成光圈。越往前走光亮越大,小小的亮点扩散成巨大的白色光圈,白惨惨明晃晃的光。
赵泽关掉探照灯。迈出下一步,我就要一脚踏进这光圈。
“孙总,不能直接进去。”赵泽一把拦下我们,“消毒长廊直通生产车间,我们需要小隔间换制服。一会梓君回来领我们。”
消毒长廊的尽头左拐通向一排小隔间,好像大户人家门口的一排门房。小隔间内早已准备好消过毒的防护服,细细碎碎的呼吸孔状似鳞片遍布全身,摸上去冰冰凉,拎起来软哒哒,好似一张白色蛇皮。我套上防护服站在镜子前,衣服从头到脚包裹住,只露出一双黑色眼睛,好像一只巨大的蚕宝宝。
换完衣服出来,他们已经等在入口处。锁住入口的铁门还未打开,铁门上方的灯管闪烁幽暗的绿光,如同镌刻在仙家洞府的名号。何家何门何派,名做“安全通道”?等在门口的三人和我一样从头到脚包裹着白色蛇皮,完全看不出面容,中等个子那人在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露出一对灵澈动人的眸子。那缕清澈在全身都被遮挡后意外放大无数倍,沁人心脾,令人沉迷陶醉不可自拔。
“孙总!”高个子率先走到我身边,是赵泽的声音,“孙总,这是动物园负责与总部交接饲料厂的员工,林梓君。梓君,这是我们孙总。”
“你好,林老师。”见是梓君,我心中高兴,笑着迎上去,“我是孙晖,负责饲料厂剪彩项目。”
“孙总。”她点头示意,语气礼貌而生疏。
面罩下,她看不到我的笑容,我也看不到她的。
“辛苦。”
梓君转身推开紧闭的铁门,磅礴的光亮如同白日猛地撞向我们,刺得人睁不开眼,而后开阔的生产车间展现在我们面前,一览无余。外表平平无奇的房子,内里天地乾坤,居然藏有这么大的空间。数十米高的穹顶,四面的墙粉刷得雪白,可墙上没有窗户,巨大的空间密不透风,在强劲耀眼的白炽灯下给人一种既宽广又压抑的感觉。
我们目瞪口呆地仰头四处张望,脚步迟缓地向前移动,像广袤雪原上四只蠕动的小虫子。空旷的车间里只安放三架大型机器设备,架设三条流水线。我登上其中一座机器的工作台,让吴月去到对面流水线的操作台。我们遥遥呼唤,却听不清对面声音。许是隔着防护服的原因,不是因为距离?我看着吴月站在对面,白色制服的呼吸孔在强灯光下粼粼闪烁。远远望去,她整个人锁在制服里像一根银色的螺丝钉,从软绵绵活生生的蚕宝宝变成和机器融为一体的冰冷无生气的小小螺丝钉。
参观过程中,梓君会向我们做一些简单的介绍,“饲料厂的建造分成两间屋子。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第一间屋子,核心是眼前的饲料生产车间。后面还有饲料厂的仓库和原材料卸货区。目前设备已经安装检修完成,剪彩当天即可以投入使用……”
我拍打操控流水线的工作台,充满疑惑,“这么大的空间只放三架设备会不会太浪费?”
“产能已经足够,我们是按照总部的要求布置的。”梓君解释道,“饲料厂虽然建在动物园内,但只是因为这里有土地和充足原料,能够提高生产效率。它的生产经营完全独立,在剪彩活动后会举行交接仪式,之后的管理经营将由穗和总部直管。”她的声音突然有点失落,“所以,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踏进这间屋子。”
我继续问道,“那生产工人……”
“饲料厂员工全部由总部直接聘用管理,第一批生产线工人将从全国各地穗和分部选拔高精尖技术人才入厂。”
“哈,现在生产工人这么吃香了。”我与身边的赵泽玩笑。
“孙总看不起产业工人吗?”只见梓君眉头倒蹙,一双杏眼怒目而对。
我低头讪讪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孙总认为,创造价值的不是劳动者,难道是分配权力的上位者?是那些蠹虫硕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孙总孙总,梓君也不是这个意思。”赵泽赶忙打圆场,“你不知道,我们的饲料厂不是一个简单的饲料厂,而是未来所有动物园的命脉,是上游产业。我们生产的饲料将适用所有动物园的所有动物,不管吃荤吃素都已统一标准。吃了我们的饲料,猛兽都不会再伤人,这怎么会是一般流水线工人能做出来的,当然要选拔最顶尖的技术人才……”
他还在滔滔不绝,却见吴月手肘往他肚子上用力一顶。
“哎呦,你干嘛!”赵泽吃痛道,“这是工作服,不是软猬甲!”
“什么我们我们的,你没听梓君说吗,这是穗和集团的饲料厂。饲料厂员工都是按10级职工待遇招聘的,就你?哪够格进这里。”
听到吴月的话,梓君的眼中戾气减退,又温柔下来,“也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王总当初签订收购协议的时候添加饲料厂员工特聘条款,动物园的优秀员工经推荐将享有优先录用权。小月、阿泽,你们加油哦!孙总嘛……”她注视着我,上下仔细打量一番道,“你不必了。回总部后的你级别应该会超过饲料厂技术员工,不必来这里辛苦一遭。”
我不晓得梓君说话时是不是因为还在生气所以故意嘲弄,但我确实被讥讽得面红耳赤,幸亏蛇皮裹住脸。我好像一个可耻的作弊者,在其他人努力复习的时候因为早早拿到□□只能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坐等金榜题名。我不敢说总部最终对我的考核成绩会是几许,但现下的无所事事是真的。我没法做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面走。
“你不能进去。”“吴月赶紧跟上将我拉住,孙总,这扇门后面是第二间房子的入口!”
“第二间怎么了?”
“第二间屋子一直由总部高层直管,藏着饲料厂的核心技术机密。”梓君解释道,语气回到最初的疏远又不失礼貌,“只有穗和集团的最高层才有资格进去,至少是15级以上的管理层。我也从没进去过,王总也没资格。孙总,这倒是你努力的方向。” 梓君眼神淡漠,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讥讽,没有吹捧,不带任何感情。
我同一个刀笔小吏被人问什么时候能做县太爷一样尴尬,只得低头不语。不是正经科举出仕的官身做不了七品知县,大多数普通人的出身就是命运。穗和集团创始人老郑董是第16级,15级以上属于穗和的决策层。我不可能的,只有老郑董的儿子才可能。
绝大部分时候,我是认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