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九月,两个人一起坐火车去省城。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绿皮火车咣当咣当,顾晟阳扛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在人堆里挤出一条路,把杨芷琳安顿在靠窗的座位上。车上很挤,过道里站满了人,他就站在她座位旁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护着她的座位。
"你坐我腿上吧。"开了半小时,他实在看不过去,"站四十分钟呢。"
"不要。"
"那我坐你腿上。"
"你敢。"
最后杨芷琳拗不过,往里面挪了挪,让他挤着坐下。两个人的腿紧紧挨在一起,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碰。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九月的天空蓝得透明。顾晟阳从书包里掏出两个水煮蛋,剥好了递给她:"我妈煮的,路上吃。"
"顾阿姨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她想你比想我多。"他咬了口鸡蛋,含糊不清地说,"我妈说你一个人在外地上学,让我多照顾你。我告诉她,不用她说。"
火车到站,两所学校在不同的方向。出站口,两个人要分开走了。
"我送你去学校报到。"顾晟阳拖着她的箱子不放。
"你先回学校吧,你那边也一堆事。"
"不差这一小时。"
"顾晟阳,"杨芷琳把箱子从他手里抽回来,"你学校今天注册,去晚了宿舍好床位都没了。"
"床位哪有——"
"回去。"她把他的书包带子理好,抬起头看他,"下个周末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吃我们学校食堂,听说三楼的糖醋排骨一绝。"
顾晟阳看着她,半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揉她的头发,动作笨拙得像在摸什么易碎品。
"一言为定。"他说,"周五晚上我来。"
"嗯。"
两个人在出站口分开了。杨芷琳拖着箱子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冲她挥手。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她当时不知道,命运有时候就爱在这种挥手的地方,悄悄拧一下。
——
大学的第一个月,是好的。
新生军训,晒太阳,认识新室友。杨芷琳的宿舍是四人间,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晚上熄灯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顾晟阳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打电话来,楼下信号不好,他就爬到宿舍楼顶,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里。
"今天站军姿,教官说我站得最标准!"他得意洋洋。
"那恭喜顾同学。"
"你们宿舍有没有男生……不对,你们女寝,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倒是你,电子信息系,女生多不多?"
"全是男的!"他大声喊冤,"四十个人的班,四个女生!杨芷琳,我掉进和尚庙了!"
杨芷琳在那头笑出声。笑完了,心里是踏实的。四百公里的距离被一根电话线拴着,谁也跑不远。
九月末,军训结束放小长假。周五下午,杨芷琳刚出宿舍楼,就看见顾晟阳站在楼下的香樟树旁边,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她就咧开嘴笑。
他真的骑车来的。从南大出来,骑了一个半小时,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你疯了,"杨芷琳把橘子接过来,"坐车不就行了吗。"
"坐车没意思。"他把车停好,"答应你的,骑车。"
那天他带她逛了自己的学校。南大的梧桐比一中的粗两圈,银杏大道的叶子开始黄了。他们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坐了一下午,什么也不干,就看人。看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看练轮滑的社团,看天上慢慢飘的云。
"杨芷琳。"顾晟阳忽然说。
"嗯。"
"以后我们考一个学校的研究生吧。"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还考到一起。"
"考哪儿?"
"都行。"他侧过头看她,"你在哪儿,我就考哪儿。"
又是这句话。杨芷琳低下头,掐了一根草茎,在手里绕着。阳光穿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金红色的。
"好。"她说。
——
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杨芷琳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确切的日子。
也许是十月底的一个电话。那天顾晟阳宿舍聚餐,他没打过来,发了个短信说晚点联系。杨芷琳等到十二点,电话才响,那头很吵,有人在大声唱歌。她说"你早点休息",他说"好",就挂了。通话四十七秒。
也许是十一月的某个周五。他骑车来了,但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说系里有事耽搁了。两个人匆匆在学校门口吃了碗面,他就要赶回去,说明天一早有实验。那碗面杨芷琳没吃完,筷子放下的时候,她盯着碗里剩下的一半面条,看了很久。
也许是十二月初,他第一次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我们班那个程思远,"他说,"就那个女生,你记得不,迎新晚会跳街舞那个。今天做实验,她把示波器烧了,火花四溅,我们全班都笑了,她自己也笑,笑得蹲在地上。"
"哦。"杨芷琳应了一声。
"她这人挺逗的。"顾晟阳又说,"理科生里头少见这么……这么灵的女孩子。"
电话这头,杨芷琳握着听筒,看着宿舍天花板上水渍晕开的痕迹,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室友问她:"你男朋友夸别的女生,你怎么没反应?"
"有反应干嘛。"杨芷琳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夸就夸呗。"
"你就不怕……"
"不怕。"
她说不怕,可那天晚上她失眠了。数了几千只羊,天蒙蒙亮才睡着。
后来,"程思远"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是"我们组",然后是"程思远说她认识一个修电脑的",再后来是"程思远她们宿舍……"。杨芷琳学会了在这些时刻保持语气的平稳,学会了在电话里说"挺好的",学会了挂了电话之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地躺十分钟,然后起来洗把脸去上早课。
她不是没有问过。元旦前夜,两个人打电话跨年,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听筒里噼啪作响。
"顾晟阳。"她说,"那个程思远,你们是不是总在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没有啊,就实验分一组。怎么了你?"
"没怎么。"
"杨芷琳。"他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别乱想。我跟她就是同学。"
"嗯。"她说,"我没乱想。"
烟花声又响起来。她在自己这边的阳台上看着一朵烟花炸开又熄灭,忽然想起高三那年,雨里那句"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那时候她信了,信得踏踏实实的。
现在她也开始信,但信里掺了别的东西,像一碗清水里落了一粒沙,看不见,可喝的时候总能感觉到。
——
大一下学期,三月,顾晟阳的生日。
杨芷琳提前订了蛋糕,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去南大。她没有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到了他宿舍楼下,她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她站在香樟树下等,手里拎着蛋糕,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等了四十分钟,远远地,她看见顾晟阳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
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走着一个女生,个子高挑,扎着高马尾,穿一件黑色的短外套,走路一蹦一跳的,手舞足蹈地在说什么。顾晟阳侧着头听,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种笑,杨芷琳太熟悉了,虎牙露出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的岔路口,女生伸手,在顾晟阳的胳膊上拍了一下,说了什么,转身跑向了另一栋楼。
顾晟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门口,自己笑了笑,才转身往宿舍楼走。然后,他看见了香樟树下的杨芷琳。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
"杨芷琳?"他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过生日。"她举起手里的蛋糕,声音很平,"生日快乐。"
"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刚才手机静音了——"
"我打了三个。"
顾晟阳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那是我同学,程思远,我们刚在图书馆对实验报告……"
"我知道。"杨芷琳说,"你不用解释。"
她把蛋糕递给他。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蛋糕盒子在她手里,他没接,就那么僵着。三月的下午,阳光很好,香樟树的影子碎碎的。
"芷琳,"他改口叫她的名字,声音软下来,"你别多想,真的。"
"我说了我没多想。"杨芷琳把蛋糕塞进他怀里,"蛋糕你拿回去和室友分吧。我回去了,明天有早课。"
"哎——"
她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十几米,他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
"杨芷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跟她没什么。你要信我。"
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高三那年冬天,在空教室里悬在她头顶不敢落下的那只手,是公交车上虚虚护在她身后的那只手,是雪地里冻得冰凉却把她攥得很紧的那只手。
"我信。"她说。
她说的也是真的。那天晚上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她靠在车窗上,一遍一遍地想:我信他,我信他。信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玻璃上,她抬手擦掉了,继续想:我信他。
——
四月中旬,杨芷琳发了一场高烧。
烧到三十九度五,宿舍里没人,两个室友回家了,一个去上自习。她裹着被子,浑身发烫,头重得像灌了铅。她给顾晟阳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他回过来的。
"怎么了?刚在打球,手机放更衣室了。"
"我发烧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三十九度五。"
电话那头立刻急了:"你吃药了吗?去校医院了吗?你室友呢?"
"吃了。睡了。"
"我现在过去。"
"不用。"她说,"你过来也要两个小时,我睡一觉就好了。"
"杨芷琳!"
"真的不用。"她闭上眼睛,"你打球吧。"
她把电话挂了。不是赌气,是真的没有力气了。烧的人浑身发软,连生气都生不动。她昏睡过去,中间醒了几次,吐了一次,拿手机看,有一条短信:
"对不起。下次手机再也不放更衣室了。你多喝水。"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接着睡。
烧退了之后是周一,她照常去上课。那周顾晟阳打来电话,她接了,语气正常,说烧退了,没事了。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堆,她"嗯""哦"地应着。挂断前,他忽然说:"芷琳,下周末我去看你。"
"下周末我要做小组展示。"
"那下下周末。"
"看情况吧,最近挺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说:"好。那你忙。"
两个人的通话,第一次结束得这么短。
——
五月底,事情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
那天杨芷琳在机房做PPT,登录邮箱时浏览器自动同步了书签——她用的还是高中那会儿顾晟阳帮她装的那个浏览器,同步着他的账号。收藏夹跳出来,她本来要关掉的,目光却钉在了其中一个条目上。
一个博客地址。备注名没有改,是系统默认的URL。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点进去。点开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得很快,像做什么亏心事的是自己。
博客很新,开了不到半年。最近的一篇更新是三天前,标题是《今天的天特别蓝》。她往下拉,满屏是一个女孩子的口吻,记录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日常:哪天的实验数据做崩了,哪天的食堂糖醋排骨好吃,哪天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今天的天特别蓝。在图书馆门口,有人跟我说,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兔子。我看了,确实像。我说你幼稚。他说,幼稚就幼稚吧。"
杨芷琳坐在机房的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机房的空调开得很冷,她却在出汗。她又往前翻,翻到三个月前的一篇:
"遇到一个数学很好、英语很烂的笨蛋。嘴上谁都不服,但给他讲题的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小孩。"
机房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走进来。杨芷琳机械地把页面关掉,关掉,又关掉,最后合上电脑。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老师请了假,走出教学楼。
五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晕。她在学校的人工湖边坐了一个下午,从天亮坐到天黑。湖里有两只鸭子,游过来又游过去。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给谁打电话,翻遍了通讯录,发现这件事谁也不能说。说给高中同学?大家只会唏嘘。说给室友?她张不开口。说给爸妈?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跟爸妈说过任何关于顾晟阳的事——她一直瞒着,说是怕耽误学习,其实是怕他们反对。现在想说了,才发现连开口的路都没有。
天黑透了,她回到宿舍。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顾晟阳的,还有十几条短信。
"芷琳,你在哪?"
"接电话。"
"到底怎么了?"
"杨芷琳,你别吓我。"
她坐在床边,把灯关了,在黑暗里一条一条看完。看完,她回了一条:
"我们谈谈吧。明天中午,你们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发送。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
第二天中午,奶茶店。
杨芷琳到的时候,顾晟阳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一杯插了吸管,一杯没有——插了吸管的那杯永远默认是她的。看到她,他站起来,脸上的倦色很重,眼下一片青黑。
"芷琳。"
"坐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奶茶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人来人往。杨芷琳把那杯插了吸管的柠檬水往旁边推了推,没喝。
"我看了程思远的博客。"她说。
顾晟阳的脸色"唰"地白了。
"芷琳,我……"
"你不用解释。"杨芷琳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我就问一句。她说图书馆门口看云,是不是你。"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杨芷琳点点头,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凉的,酸得她眯起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
"芷琳,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什么时候。"
顾晟阳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发白:"三月。就那次你来看我……之前没多久。"
三月。她拎着蛋糕站了四十分钟的那个三月。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杨芷琳。"他倾过身,声音发紧,"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实质性的——就是、就是聊得来,待在一起轻松。我没想过要跟她怎么样,我……"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杨芷琳看着他,"看云像兔子。她的外套。你知不知道,这些内容放在任何一对情侣中间,都够格了?"
"我知道错了。"他说,"我混蛋。我就是……就是那段时间,你总说有课,我总来找你找不到人,打电话也说不上几句。她正好在,就..."
"所以怪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都沉默了。奶茶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首老歌,歌词唱着什么"我们回不去了"。杨芷琳觉得这歌放得太应景,应景得荒唐。
"顾晟阳。"过了很久,她开口。
"在。"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雨里你说的话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杨芷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我记到现在。"
"我现在也——"
"你现在不必了。"
她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支黑金色的英雄钢笔。笔帽上刻着"晟阳"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高考必胜"。
"这个还你。"
顾晟阳猛地抬头:"杨芷琳!"
"还有这个。"她又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得更毛了,三年过去,它一直放在她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她把信封放在钢笔旁边,推到他面前。
"信我也还你。"
"不要!"顾晟阳的声音劈了,他伸手把信封按住,按得死死的,"这个不行。这个不能还。芷琳,你听我——"
"顾晟阳。"杨芷琳看着他,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她后来才发现,真正的伤心是没有眼泪的,眼泪是震惊的时候流的,不是心碎的时候流的。"我这个人,高中三年,大学一年,我心里只有你。我以为你心里也只有我。我昨天坐了一下午,我想明白了——不是你想劈腿,也不是你有多坏。就是你变了,变心了。这个东西,不犯法。"
"我没有变心!"
"你变了。"她很轻地摇头,"你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看我的时候,光没了。我自己能感觉出来,从去年冬天就能感觉出来。我只是不肯承认。"
奶茶店里安静了一瞬。隔壁桌的人在笑,笑声传过来,又远去了。
"芷琳,"顾晟阳的手还按在信封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跟她断了,我马上断。以后我的手机你随便看,我的行程你都知道,我——"
"不用了。"杨芷琳打断他。
她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钢笔,信封。一个少年在十八岁生日夜说"高考必胜",一个少年在火锅白汽后面写"等我四年"。它们曾经是她整个青春里最重的两件东西,重到她要放在枕头底下才敢睡觉。
"顾晟阳,"她说,"就到这里吧。"
"不——"
"我说,就到这里。"
她转过身,往外走。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走到街上,阳光白得刺眼,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顾晟阳的声音,就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杨芷琳!"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支笔……"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笔你留着。算我求你的。就留这一个,行吗?"
街上车水马龙。杨芷琳站了几秒,很轻地摇了一下头,那一下顾晟阳不一定看得见,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身后的奶茶店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平常。
——
回到学校,杨芷琳把自己关进宿舍,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是第二天下午,宿舍里还是没人。她睁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脸,收拾书包,去图书馆上自习。
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上课,吃饭,做PPT,背单词。室友觉得她最近话少了,她说最近课业重。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只有一件事变了:枕头底下的铁盒子空了。
她把盒子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和最旧的课本放在一起。
那年她十九岁,结束了人生中第一场恋爱。这场恋爱从一支笔开始,从一颗草莓糖发酵,在一场大雪里开花,最后在五月的一个午后,被两杯柠檬水送走了。
很久以后,杨芷琳才知道,顾晟阳和程思远后来也没有在一起——至少大学里没有。他表白过,被拒绝了,那个说"看云像兔子"的姑娘,转头喜欢上了学生会的一个学长。
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杨芷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在那年暑假回家的时候,路过一中的后门,看见那家四川人开的火锅店还亮着灯。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在白汽后面对她说:
"我就认定你了。"
和杨芷琳分手之后,顾晟阳给她打过很多次电话,发过很长的短信,堵过她的宿舍楼。
她一次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大二开学前,她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台遇见过他一次。他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瘦了一圈,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半天说出一句:"芷琳,我们能不能——"
"不能。"她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车厢最后坐下。车开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他站在站台上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难过。难过这件事,在五月那个下午之后,已经被她一点一点地消化完了——像吞一块烧红的炭,硬咽下去的。等到九月份,胃里只剩一层灰。
那层灰叫什么,杨芷琳自己也说不清。不是恨顾晟阳。她甚至不恨程思远——后来在校园里远远遇见过一次,那姑娘蹦蹦跳跳的,跟人对视的时候会大方地笑,确实是个灵的人。杨芷琳看着她想:换作我是顾晟阳,在那种天天做实验、说话说不通、电话总占线的时间里,遇到一个这么灵的人,我能不能扛住?
她想不出答案。正因为想不出,才可怕。
灰也不是爱。爱是五月之前的事了。五月之后,杨芷琳对顾晟阳这个人,像看完了一本书——合上,放回书架,知道它在那儿,但不会再翻开了。
灰大概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种不服。
——凭什么,她认认真真爱了四年的人,可以说变就变;而她杨芷琳,从此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像个打了败仗的兵?
——凭什么,失误的是他,到头来却要她一个人守着那些回忆,连去食堂三楼吃顿糖醋排骨都会想起他骑车来的样子?
这种不服没有形状,也没有出口。它就在那儿,日复一日地,像胃里一个消化不良的硬块。
大二开学,九月。杨芷琳二十岁了。
吴雨是英语系的同学,同年级,隔壁班。
大一时两个人就认识——公共课常坐在一起,都是安静的人,交集不多。在杨芷琳的印象里,吴雨是个没有棱角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先抿嘴。成绩中上,没有特长,没有绯闻,像教室墙上挂钟里那根分针,永远不声不响地走着自己的路。
大二上学期的英美文学课,两个人又分在同一组做presentation。那是十月底,图书馆四楼,他们占了一张长桌,对着一摞资料整理提纲。
"这一段狄更斯,"吴雨把书推过来,压低声音,图书馆里四下都很静,"你看这个译本行不行,不行我再去借别的。"
"可以,这段译得挺顺。"杨芷琳接过来,低头看。
看了几分钟,她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她抬起头,吴雨立刻低头去翻书,翻得很急,书页哗啦啦响。
杨芷琳没在意。这种情况她见多了——不是因为自恋,是因为高中三年,她太熟悉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了。顾晟阳当年,第一节课也是这么看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摁死了。
但吴雨和顾晟阳是两种人。顾晟阳是那种第一天就敢把篮球砸在你桌上的人,吴雨是另一种——他把所有的话都攒在心里,攒到大二这年十月,攒到图书馆四楼,攒到一场秋雨下起来。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雨不大,密密的。两个人都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其他同学陆陆续续被室友接走了,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我宿舍离得近。"吴雨说,"要不我把外套借你……不行,你也会淋湿。"
"等一会儿吧,雨会小的。"杨芷琳说。
雨没有小。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着路灯下密密的雨线。吴雨忽然说:"杨芷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有没有男朋友?"
来了。杨芷琳看着雨。她本可以说"没有",这是事实。但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吴雨的声音低下去。雨声哗哗的,她说了一句什么,杨芷琳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雨小了一些。杨芷琳把书包顶在头上,说了句"我先走了",冲进了雨里。跑出去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吴雨还站在图书馆门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那个晚上,杨芷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想的是顾晟阳。
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如果"。——如果此刻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的是顾晟阳,他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冲进雨里,跑出很远再回头喊她的名字。他从来都是这样,想到就做,做完再说。
而吴雨站在雨里,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没用的。"杨芷琳对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无声地说。不知道是说吴雨,还是说自己。
表白是在十一月,一场英美文学课的pre做完之后。
那个pre两个人准备了两周,讲完那天,老师难得地表扬了:"这组最扎实,可以看出是认真读过原典的。"走出教室,吴雨忽然叫住她。
"杨芷琳,我请你喝奶茶吧,庆祝一下。"
"不用了。"
"我请。"他说得很坚持。
奶茶店就在教学楼旁边。排队的时候,吴雨一直盯着菜单看,像在做什么重要的研究。点单的时候他忽然说:"两杯热的,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你是不是三分糖?我观察过你,你买奶茶都点三分糖。"
杨芷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小组讨论,"吴雨耳朵红了,"你点过。我就记住了。"
杨芷琳没说话。三分糖,全糖,去冰。顾晟阳从来记不住这些。她喝了三年草莓味的东西,他到现在大概还以为她喜欢草莓味的一切。
两杯奶茶做好,他们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下午四点的阳光斜进来,把桌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杨芷琳,"吴雨捧着奶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排练过一百遍,"我喜欢你。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你。那时候你是有男朋友的,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说。上个月我问你,你没有否认。"
"我说的是'没有'。"杨芷琳纠正。
"你说的是'没有'。"吴雨点点头,"所以我才敢今天说。我不求你马上答复我,你可以想,想多久都行,一学期也行——"
"吴雨。"
"嗯。"
"我们试试吧。"
杨芷琳说出口的那一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她看见吴雨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她心里某个地方却塌下去一块——塌得没有声音。
事后她分析过自己当时的心理,分析过很多次。那几秒里,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其实是这样的:
——看,杨芷琳,离开顾晟阳,你也还是有人喜欢的。你没那么可怜。
——你守着他留下的灰守了一年,凭什么?凭什么他那边热热闹闹地过新生活,你这儿就要冷锅冷灶?
——眼前这个人,记住你奶茶的糖度,安安静静地喜欢了你一年。顾晟阳当年敢把篮球砸在你桌上,这个人连表白都要排练。你不是一直想找一个……不一样的吗?
这些念头没有一个是"我喜欢吴雨"。
一个都没有。
但她还是说了"试试吧"。说的时候,她甚至还对自己保证: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人家对你这么好,你试着去喜欢,总会喜欢的。书上不都这么说吗。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书上说的"培养感情",前提是你心里没有别人。她心里那个人没有走,只是被她锁进了柜子里——锁着的人不会出来,但他会透过柜子的缝,漏出光来,照见每一个后来者的缺陷。
和吴雨在一起的日子,是一种很奇怪的"好"。
他确实是个好男朋友——按所有世俗的指标衡量,都好。
每天早上,杨芷琳的手机会准时收到一条早安短信,风雨无阻,比闹钟还准。下雨天他提前看天气预报,提前在宿舍楼下等,伞永远向她那边倾。她随口说过一句某家蛋糕店的海盐芝士好吃,第二周他就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买回来,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说"你尝尝,跟你想的是不是一个味"。
跟她在一起,吴雨的话会变多。他讲他小时候在县城的生活,讲他爸爸的修理铺,讲他为什么学英语——因为初中英语老师是唯一夸过他的人。他讲得认真的,杨芷琳听着,偶尔笑一笑。她发现自己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听众:点头,接话,问"后来呢"。所有步骤都对,像在按说明书操作一台机器。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在操场上散步。走到看台的背阴处,吴雨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杨芷琳。"
"嗯?"
"我能牵你的手吗?"
杨芷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吴雨小心翼翼地握住,很轻,像握着什么怕碎的东西。他的手很暖,微微出汗。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台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杨芷琳看着远处,心里想:应该开心的。被人这样捧着,应该开心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没有感觉。
不是厌恶,不是勉强,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像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发凉。她想起高一那年,公交车急刹车,她撞到顾晟阳虚护着的手心上——隔着两层冬装,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雪地里,他把她的手攥在他冰凉的掌心里,两个冰凉的爪子攥在一起,谁也不觉得暖和,谁也不想松开。
现在这只手是暖的。暖的,稳妥的,出汗的。她的心跳,一下都没有乱。
"冷吗?"吴雨问她。
"不冷。"她说。
她把抽回手的冲动压了下去,任由他握着,站了很久。天边有晚霞,很漂亮的橘红色。她盯着那晚霞,想从里面看出一点欢喜来。
没看出来。
寒假,两个人各自回家。
大年初一,吴雨给她打电话拜年,打了很久,说他爸妈问她好。挂了电话,杨芷琳的妈妈凑过来:"谁啊,聊这么久?"
"同学。"
"男同学?"妈妈眼睛一亮,"囡囡,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没有。"
"还说没有,"妈妈笑起来,"你脸上都写着呢。"
杨芷琳走到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她不知道妈妈说的"写着"是写在哪里。
大年初三,高中同学组织聚会。去的都是原来7班的人,顾晟阳自然也在。
一年不见,他变化不大,就是更沉默了,进门跟大家打了招呼,就坐在角落。有人起哄问他和程思远怎么样了,他笑了笑,说了句"早分了",没人再追问。
火锅吃到一半,杨芷琳出去接了个电话——吴雨打来的,问她初三出门冷不冷。她"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往回走,在走廊上遇见了出来的顾晟阳。
狭路相逢。走廊很窄,两个人都停住了。
"新年好。"杨芷琳先开口。
"新年好。"顾晟阳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你……气色不错。"
"你也是。"
然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个人侧身错开,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错身的那一秒,杨芷琳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把伞,我一直留着。"
她脚步没停,走进了包间。坐下,接着吃火锅,跟旁边的人碰杯,笑。回家的公交上,她一直看着窗外。那把伞——高三那年雨里的那把伞——她当然也留着,就挂在宿舍柜子旁边,两年了。
两个人都留着伞,都留着笔,都留着信。
留着,又有什么用。
她靠着车窗,忽然觉得很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今晚,是来自身边所有的东西——来自吴雨每天准时的早安短信,来自他记住的三分糖,来自一只暖的、出汗的手。来自这一切明明都是"好"的,她却只觉得沉。
大二下学期,四月,吴雨生日。
杨芷琳提前两周开始准备礼物。她想了很久,最后织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起针的时候拆了四次。她不是会织东西的人,是跟室友学的,一针一针,织错了很多,拆了织,织了拆。织完的那个晚上,她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在完成一道工序,而不是在准备一份心意。
生日那天,她请吴雨吃了饭,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馆子。吴雨收到围巾的时候,高兴得手足无措,当场就围上了——四月的天气,围着围巾,额头上都是汗,他也不摘。
"我留到冬天再围。"他说,"以后每个冬天都围。"
杨芷琳笑了笑。那顿饭吃得挺好,吴雨讲了好多话,她听着,吃菜,给他倒茶。结账的时候,吴雨抢着付,她说"今天我请你",他拗不过,站在收银台旁边,笑得有点傻。
回学校的路要穿过一条种满香樟的路。晚上八点,路灯把树影照得碎碎的。走到一半,吴雨停下来。
"杨芷琳。"
"嗯。"
"今天,我很开心。"他说,"是我这二十年来,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生日快乐。"
"……就这一句吗?"
夜风从香樟树的叶子中间穿过去。杨芷琳看着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也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期待,小心翼翼的,等着的。
她上前一步,很轻地抱了他一下。
就一下。手臂环过去,碰到他的背,拍了拍,松开。全程不到三秒。
吴雨整个人僵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杨芷琳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他追上来,声音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杨芷琳,你刚才..."
"风大。"她说,"走吧,要熄灯了。"
那个拥抱是杨芷琳主动的,也是她给吴雨的全部。后来她无数次想起那三秒钟——她的手臂环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应该差不多了吧,这样他应该高兴了"。像在交作业。
她在那个晚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恋爱。这是一场角色扮演。她扮演一个女朋友,尽职,合格,不吵架,不作,甚至记得他的生日。吴雨扮演一个男朋友,体贴,周到,把三分糖记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都在演,演给彼此看,演给全世界看。看,我们都走出来了,我们都好好的。
可问题是,全世界只有杨芷琳一个人知道自己在演。
吴雨是真的。他眼睛里那盏灯是真的,围巾上的汗是真的,那句"最开心的生日"也是真的。
杨芷琳回宿舍的路上,胃里的那块硬块,第一次疼得尖锐起来。她停在香樟树底下,扶着树干,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觉得恶心。不是恶心吴雨,是恶心自己。
她开始躲吴雨。
不接电话,不回短信,说社团忙,说要考证,说家里有事。吴雨是个体面人,不纠缠,只是短信变得小心翼翼:"那你忙,注意身体,需要我做什么就说。"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杨芷琳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吴雨站在门口的老地方——他们等雨的那个位置。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
"我们谈谈吧。"他说。
他们在人工湖边坐下来,就是去年杨芷琳坐了一下午的那个位置。湖里的鸭子还是那两只,游过来又游过去。
"杨芷琳,"吴雨看着湖面,没有看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躲。"
"你有。"吴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难受,"我数过了,这个月你接了四次我的电话。以前每天至少一次。约你出来七次,你推了六次。杨芷琳,我不是傻子。"
湖面的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杨芷琳看着那两只鸭子,没有说话。
"我问你一件事,"吴雨转过头,看着她,"你答我实话就行。"
"你问。"
"这半年,你开心过吗?哪怕一天,一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打心底里开心过吗?"
风把湖边的柳条吹起来。杨芷琳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她答不了。说"开心过",是撒谎;说"没有",是要他的命。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吴雨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疲惫。
"我知道了。"他说。
"吴雨——"
"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打断她,声音还是不高,还是那种没有棱角的样子,"从图书馆门口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你看人的眼神——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平的。我记了你奶茶的糖度,你猜我记住了什么?你每次点完单,都会往窗外看一眼。你看窗外的时候,眼睛才是亮的。"
"我以为我可以等。"他接着说,语速很慢,像在把一块一块砖从自己心里拆下来,"我以为你喜欢的那个味道,我记住得够多,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上次你抱我,杨芷琳,你抱我那一下,我心里高兴疯了。可晚上回去我躺床上想,越想越不对。你抱我的时候,手是凉的,心是静的。那不是喜欢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对不起。"杨芷琳终于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哑的。
"你不用对不起。"吴雨摇摇头,"你没骗过我,一次都没有。是我自己要等的,等不到,不怪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得像在告别。
"围巾我留着。"他说,"浅灰色的,织得很好。就是起针那里有点松——我看得出来,你拆了四次。"
杨芷琳猛地抬头。她从没说过拆了四次。
"我猜的。"吴雨笑了笑,那个笑终于有了一点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因为我看出来你织它的时候,心不静。"
他走了。沿着湖边的小路,背影一点一点远下去,过了桥,拐了个弯,没有了。
杨芷琳在湖边又坐了很久。没有哭。她后来想,这一章里没有眼泪也是合理的——为顾晟阳她把眼泪流干了,为吴雨她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湖,一遍一遍地想: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是图书馆门口那句"试试吧"?是更早,去年五月那场高烧里她挂断的电话?还是最早最早,高一那个九月,一支黑色中性笔递出去的瞬间?
想不明白。二十岁的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一个记住她三分糖的人,一个把她随口一句话当圣旨的人。
而这伤害的根源,不是吴雨不好,是她自己。是她拿一个真心实意的人,去治一段早就死了的感情留下的内伤。病没治好,又添了新伤。
大三开学,杨芷琳恢复了单身。
吴雨转专业走了,去了外国语学院的另一个方向,两个人从此没有交集。偶尔在校园遇见,隔着很远点点头,像两个普通的、曾经同过班的同学。
室友问起来,她说性格不合。没人深究。大学里分分合合太多了,一段一年半的恋爱,结束得无声无息,连谈资都算不上。
只有杨芷琳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把"喜欢"这个字从词典里划掉。别人给她介绍,她说不谈。有人追,她说谢谢。她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上课,自习,考证,家教,周末去图书馆。她把日程表排得满满的,满到没有缝隙去想别的事。
十月的一个周末,她在图书馆四楼——大一那年和吴雨做pre的位置——整理考研资料。翻到英美文学那一摞的时候,一张便签纸掉了出来,是当年分组时贴的,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杨芷琳、吴雨。
她捏着那张便签纸,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十月的太阳,银杏大道黄了一半。
她把便签纸夹回书里,继续整理资料。动作没有停顿,心口也没有疼。只是从那以后,她再没去过图书馆四楼。
大三那年的杨芷琳,二十一岁,已经不相信"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了。她觉得人的感情是有定数的,像一笔存款——她把所有的本金和利息,都在顾晟阳那四年里取完了,取得干干净净。往后无论谁来,账上都没有钱了。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一张精确的时刻表,过到毕业,过到工作,过到成为一个体面的、情感淡漠的大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两年后,会有一个叫周衍的男人,在一家公司的电梯里,对她说出"十七楼,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感情这件事上的本金,其实一分都没少,只是被锁起来了,锁在一个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要等一个足够有耐心、也愿意等的人,花很长的时间,一寸一寸地,把它找出来。
那是后话了。
大三的秋天结束的时候,杨芷琳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看了看,又把本子合上了。那行字是:
"吴雨,对不起。还有,谢谢。"
谢谢他最后问她的那个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子,割得很慢,很疼,但把一块烂肉剜掉了。
剜掉的地方,空着。空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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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t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