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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one

1

2019年五月,杨芷琳和周衍在上海举办了婚礼。这场婚礼可以说是盛大而梦幻,在婚礼结束后,张欣悦忍不住给杨芷琳发了条语音:我靠!这排场太tm有面了!你家那位够可以。

婚礼结束的那个晚上,繁华褪去,杨芷琳和周衍并肩坐在床上。没有想象中那种**的激情,也没有网上段子里的那种沉迷于数份子钱的欢乐。

房间里很安静,杨芷琳靠在周衍身旁。虽然两人都没开口说话,但杨芷琳脸上那抹化不开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周衍偏过头,看着脸颊泛红的她,忽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如果那天我没有来找你,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杨芷琳转过头,迎上了他的视线。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半晌,她说:“也许我还是单身,而你结婚了,但新娘不是我。”语气平淡

周衍听完,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这句话听起来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寒而栗。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瞬间将他缠紧。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画面:她一个人形影单只的生活,而他却在另一场没有她的婚礼上虚情假意。此刻恐惧和庆幸交织在一起。

“周衍?”杨芷琳察觉到他的沉默,刚想抬头看他。

周衍却突然倾身压了过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而是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压在柔软的床榻。

卧室暖黄色的顶灯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杨芷琳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我不允许。“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哑的轻颤,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颈窝。“杨芷琳,你刚才说的那个假设,永远不会成立。我不允许那个结局出现,更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新娘。”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砸在她心里,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 你。”

杨芷琳被他突如其来的霸道震住了,但她明白,和他经历了那么多,他在意,她也在意。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声哄道:“好,老公,我也只要你。”

听到杨芷琳对自己的称呼,周衍紧绷的脸才放松下来,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带着失而复得的狂热,低喃道:“老婆,新婚快乐。”

2

时间退回到2005年。

那是一个连空气都被高温烤得扭曲的九月。南城一中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整个夏天拉长。

高一(7)班的教室里熙熙攘攘,因为刚开学,座位还没排,大家都是随便坐。杨芷琳挑了个靠窗的角落,正低头整理着厚厚的一摞新教材。就在她刚把一本英语书塞进桌肚时,一个黑色的耐克双肩包“砰”地一声,砸在了她旁边的空桌上。

杨芷琳吓了一跳,抬起头。视线撞进了一双极其张扬的眼睛里。

那是一个高高的男生,穿着没拉拉链的蓝白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单薄的白T恤。他手里还转着个篮球,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汗意,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他侧过头,冲杨芷琳扬了扬下巴,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同学,借支笔呗?刚打球,忘带了。”

杨芷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递了过去。

男生接过笔,在手里转了个笔花,“谢啦。我叫顾晟阳,你呢?”

“杨芷琳。”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当时的杨芷琳并不知道,是顾晟阳教会了她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心痛。

因为身高的原因,两人正式被安排为同桌。当看到班主任贴在黑板上的座位表的时候,顾晟阳惊呼一声:“小杨同学,咱俩真是有缘啊!”杨芷琳心里气的狂翻白眼,她一点也不想和这个嘴欠的男生当同桌。

刚开学,班主任按照中考单科成绩来分课代表。杨芷琳从小到大,语数英三门里就英语最好,中考的英语成绩143分,也正是英语帮她拉了点分,否则就凭那恐怖的超低数学分数,她险些连高中都考不上。杨芷琳顺理成章的被分配到了英语课代表的职位,正当她放松整理书包的时候,“数学课代表那就顾晟阳担任。”她猛然一转头,看着刚站起来嬉皮笑脸的顾晟阳:“好的老师!我一定尽职尽责!”她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怎么看都不靠谱的人。顾晟阳倚靠着椅子,敲着个二郎腿,对着面前这个满脸问号的女生说道:“怎么?小爷我数学149,没想到吧。”

杨芷琳一脸黑线。

“哎,要不是有个证明题太简单,我有个步骤懒得写给我扣了一分,小爷我可就满分了。遗憾。遗憾。”

杨芷琳两脸黑线。“你能不能讲话别总小爷小爷的,你想当谁爷啊?”

"不能。"顾晟阳答得理直气壮。

"……"

"行了行了,不叫了不叫了。"摆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杨课代表,以后我的英语作业就拜托你了。"

"不借。"

"为什么?同桌之间要互相友爱。"

"你数学149,自己哪不会看一眼不就懂了。"杨芷琳面无表情地翻开英语书,"背单词去,第一课,明天默写。"

顾晟阳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杨芷琳,你这么凶,以后谁当你同桌谁倒霉。"

杨芷琳笔尖顿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证明,倒霉的确实是她。

——

同桌的第一个月,杨芷琳对顾晟阳的全部印象可以概括成四个字:吵、闹、烦、欠。

早上踩着早自习铃声进教室,坐下第一句话永远是"作业借我看看";数学课上老师刚写完整道大题,他就能在老师转身的一瞬间凑过来,用气声说"哎,看懂了没?没看懂小爷给你讲讲";英语课是他的重灾区,默写本发下来,鲜红的六十多分躺在卷首,他不但不恼,还把自己的本子举得老高,跟旁边的男生炫耀:"看见没,六十多,比上次高四分,进步显著。"

杨芷琳忍无可忍,在又一次他把默写本摊在她眼前求表扬的时候,伸手把本子按了回去。

"顾晟阳。"

"在。"

"你的英语再这样下去,高二会考都过不去。"

"那不是还有两年吗。"

"两年也很快。"杨芷琳把本子抽过来,翻到他错得最多的那一页,"你连'difference'都拼成'differense',这词初中学过。"

"那你说怎么办?"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要不你给我补课?"

杨芷琳看着他。九月末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没正经的笑,虎牙若隐若现。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也能一眼被看见的张扬的好看。这个认知让她莫名烦躁。

"补课要收费的。"她收回视线。

"行啊。"顾晟阳答应得飞快,"我给你带一个月早饭。食堂三楼那家小笼包,全校最好吃那家。"

"……谁要吃小笼包。"

"那就两个月。"

杨芷琳没理他,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顾晟阳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凑过来,声音压低:"哎,认真的,给我补补呗。我妈要是知道我英语考六十多,能把我腿打断。"

她抬眼:"你怕你妈?"

"怕。"他答得毫不迟疑,"我妈以前是重点中学老师,对我要求可高了。我中考考成这样她都没说什么,就英语一直念叨,说我像我爸,理科好,英语烂。"

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杨芷琳发现,顾晟阳提到他爸爸的时候,语气总是有点不太对劲,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每周三中午和周六下午。你的早饭不用带,好好听讲就行。"

"成交!"

顾晟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动静大得前排同学都回头看他。他也不在乎,冲杨芷琳咧开嘴笑,虎牙亮闪闪的:"杨老师,多多指教。"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喊她"杨老师"。后来这个称呼跟了他三年,从揶揄喊到真心,又从真心喊回揶揄。

——

补课比杨芷琳想象中费劲得多。

不是顾晟阳笨,恰恰相反,他聪明得过分,一道数学题讲一遍就会,可单词他就是不肯好好背。周三中午,教室空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一本英语书。

"Abandon。"杨芷琳指着书,"放弃,遗弃。重音在第二音节,跟我读。"

"Abandon。"他跟着念。

"好。这个单词用法很广,abandon oneself to……放纵自己沉溺于……"

"abandon myself to sleeping。"顾晟阳眼睛一亮。

"……什么?"

"沉溺于睡觉啊。"他一本正经,"我每天早上都想abandon myself to my bed,但每次都失败了,被我爸从被窝里拽出来。"

杨芷琳闭了闭眼:"顾晟阳,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哪儿不正经了,造句造得多好啊。"

"那换一个,你来造,用desperate。"

"Desperate……"他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I'm desperate to see 杨芷琳 smile."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蝉还在叫,九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杨芷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装作没听见,低头翻书:"不会用就别乱用,语法不通,扣一分。"

"哎怎么就不通了,desperate to do sth,多标准的用法!"

"……闭嘴,背下一个。"

那天下午顾晟阳挨了六个"扣一分",走的时候他自己数了数,说杨老师你今天扣得比上周少,说明我进步了。杨芷琳收拾着书没抬头,耳朵尖却红了。

她把这一切归咎于教室太闷。

——

十月,学校开运动会。

南城一中的传统是运动会和社团招新挤在同一周,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和横幅挂满了主席台两侧。顾晟阳报了1500米和4x100接力,1500米是没人愿意跑的长距离,体育委员抓壮丁抓到他头上,他本来想拒绝,听说跑完有200块奖金,当场就应了。

"200块你也看得上?"杨芷琳坐在看台上,被分去看台的秩序维持工作,其实就是坐着发矿泉水。

"蚊子再小也是肉。"顾晟阳在做热身,蹲起压腿,校服外套早脱了搭在栏杆上,里面那件白T恤被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而且,"他冲她挤挤眼,"第一名给班级加五分量化分呢,杨老师不为我骄傲吗?"

"你的量化分跟英语成绩一样难看。"

"哎,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发令枪响的时候,看台上7班的位置炸了锅。顾晟阳起跑不快,吊在第三集团,杨芷琳本来没打算认真看,可跑道就在她眼皮底下,一圈,两圈,到第三圈的时候,前面的人开始掉速,顾晟阳却还在匀速往前咬,一个一个地超。

最后一圈,他已经到了第二,距离第一还剩不到十米。看台的声音全起来了,杨芷琳听见自己班的人喊"顾晟阳!顾晟阳!",喊得嗓子都劈了。她本来不想喊的,可最后五十米,那个一身白T恤的身影拼了命地往前冲,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摔出去,扶着膝盖直喘。

她还是站起来了,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

顾晟阳是第二名,差零点几秒。他不服气,去找裁判理论,说第一那小子弯道踩线了,理论半天没用,悻悻地回来,一屁股坐在杨芷琳旁边的空位上,拧开她发剩的矿泉水灌了半瓶。

"输了还这么横。"杨芷琳把水收回去,"渴死你自己买去。"

"我这是惜败。"他喘着气,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你是没看见,我最后那几步,风都是向后吹的。"

"吹你个头。"杨芷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顾晟阳愣了一下,接过去,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他转过头,忽然说:"杨芷琳,你刚才是不是给我鼓掌了?"

"全班都在鼓。"

"我看见你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虎牙又露出来,"你就站那儿,拍手可用力了。"

"……你眼花。"

"我2.0的视力。"

"那是裸眼,你脑子近视。"

他哈哈大笑,往椅背上一瘫,整个人舒展成一个大字。夕阳正好落在操场上,把跑道染成金红色。杨芷琳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上面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捏了捏,没扔。

4x100接力,顾晟阳跑最后一棒。7班前三棒都落后,到他接棒的时候排第四。可他就是那种你越觉得没戏他越要给你挣回来的人,最后直道硬生生追到第二,冲线的时候跪在地上滑行了两米,膝盖蹭破了一大片皮。

班里的同学围上去,七嘴八舌。他被人架起来的时候,目光穿过人群找到看台上的杨芷琳,冲她比了个"二"的手势,嘴型说的是:又是第二。

杨芷琳没忍住,笑了。

顾晟阳看见她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站在那儿被人架着胳膊都忘了喊疼。

"哎哎哎,看什么呢?"体委晃他。

"没什么。"他回过神,咧嘴,"赢钱去了。"

膝盖的伤不重,校医室消了毒贴了纱布。放学的时候顾晟阳一瘸一拐往外走,杨芷琳收拾书包慢,走出教室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却看见他还在走廊尽头,靠着栏杆,抱着那个塞不进桌肚的篮球。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他答得自然,"杨老师,今天补课取消,得补回来。"

"你腿都这样了还补什么。"

"又不是腿背单词。"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单腿蹦了两下证明自己没事,"走,请你喝奶茶,校门口新开的,第二杯半价。"

"我不喝奶茶。"

"那请你吃小笼包。两个月,说好的。"

"我没让你带过。"

"我自愿的。"顾晟阳已经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快点啊,去晚了包子没了。"

杨芷琳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跟了上去。

那家包子铺的确好吃。一笼八个,皮薄汁多。顾晟阳把她送的那份推过来,自己那份没动,先啃了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杨老师,你说我这英语,到期末能及格不?"

"照现在这个进度,能到八十。"

"真的假的?"他眼睛一亮。

"骗你干嘛。"

"那我要是到八十了,"他咽下包子,"你奖励我什么?"

杨芷琳夹包子的手停住了:"还奖励?我免费给你补课,你还想要奖励?"

"礼尚往来嘛。"

"你想要什么?"

顾晟阳撑着下巴看她,看了很久。包子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融化的糖。他说:"我想想,先欠着,想到了再找你要。"

"你倒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他笑,"咱俩谁跟谁。"

那晚回宿舍的路上,杨芷琳一直在想这句话。咱俩谁跟谁。这句话太危险了,危险到像一个坑,让人不知不觉就掉了进去。

3

期中考试来得比想象中快。

十月底的一个晚自习,班主任抱着一沓卷子进教室,说期中考试定在11月15、16号两天,考完按排名重新排座位。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教室立刻嗡嗡起来——重新排座位,意味着杨芷琳和顾晟阳很可能就不是同桌了。

杨芷琳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谁跟谁是同桌都无所谓,清净还更好。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掐灭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慌什么。

"哎。"顾晟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听见没,考完要调座位。"

"听见了。"

"你说老班会怎么排?按总分?"

"应该是。"

"那我完了。"他一摊手,"总分你肯定进前十,我肯定得滚去倒数几排。以后谁给我默单词啊。"

杨芷琳没说话。

顾晟阳看她一眼,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耳朵说:"要不这样,咱俩打个赌。"

"什么赌?"

"我赌我期中英语能上八十。"他伸出右手小拇指,"我要是上了,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跟那个包子奖励合并,一起兑现。我要是没上,我给你带一个学期的早饭,风雨无阻。"

"你哪来的自信?"

"你上次自己说的,照这个进度能到八十。"

"我说的是期末。"

"期中、期末,差不多。"他晃了晃小拇指,"敢不敢赌?"

杨芷琳看着那根小拇指。教室里灯光明亮,周围全是翻书声和窃窃私语,全世界好像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过分亮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拇指,勾了上去。

"赌就赌。"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很短暂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顾晟阳收回手,指尖在桌肚里悄悄捻了捻,像要把什么东西留住。

"君子一言。"他说。

"——驷马难追。"

赌约生效之后,顾晟阳像换了个人。

准确地说,是杨芷琳第一次见到了他认真的样子。以前补课他总吊儿郎当,背三个单词跑一个神,现在他居然会主动把单词本塞在篮球裤的兜里,打完球坐在场边边喘气边背;以前英语早读他永远趴在桌上补觉,现在他坐得笔直,书立得比谁都高,虽然杨芷琳后来发现他是把数学卷子藏在英语书底下做。

"顾晟阳。"她把那本英语书"啪"地合上,"你在干什么?"

"研究语言学。"他面不改色,"用数学的思维解构英语语法,很先进的。"

"……英语课代表在这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杨老师,我英语有你了,"他把数学卷子抽出来抖了抖,"数学靠我自己,这叫资源合理配置。"

杨芷琳竟一时无法反驳。

那两周,7班的后排出现了一个奇观:每天放学,其他人收拾书包走人,顾晟阳雷打不动坐在原地,摊开英语卷子,旁边坐着杨芷琳。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长一短,偶尔重叠。

有一次杨芷琳讲到一道完形填空,讲了三遍顾晟阳还是错同一个选项,她急了,用笔帽敲他的卷子:"你到底听没听?这个空前面是转折,后面是递进,你怎么能选A呢?"

"你别敲。"顾晟阳护住卷子,"我听的。"

"你听什么了?"

"听你说'转折''递进'的时候,声音会变高。"他撑着下巴看她,"挺好听的。"

"……顾晟阳。"

"错了错了,重讲,这回我一定懂。"

他果然懂了。杨芷琳后来发现,他根本不是不懂,他就是故意的,故意错,故意让她急,故意多看她两眼。这个发现让她在回宿舍的路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

期中考试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考英语的时候杨芷琳坐第一排监考不严的位置,写到作文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顾晟阳坐在倒数第二排,坐得笔直,抓耳挠腮,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什么。收卷铃声响起,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像是打完了这辈子最艰难的一场仗。

出分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抱着成绩单进教室,一张一张往下发。

杨芷琳的英语143,班级第一,年级第三。总分年级第十二。

"杨芷琳,年级十二,英语又是第一,很好。"班主任在她的卷子后面写了个大大的"优","继续保持。"

然后是顾晟阳。班主任念到他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顾晟阳,英语——八十三。"

教室里响起一小片抽气声。有几个男生回过头去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数学满分,物理年级第二,化学年级第五。"班主任的表情很微妙,像高兴又头疼,"就是这个英语……八十三。顾晟阳,你这偏科偏得离谱。"

"老师,"顾晟阳站起来,嗓门洪亮,"八十三也是历史性的突破,质变是需要量变的积累的,我在进行量的积累。"

"坐下吧你。"班主任哭笑不得,"总分班级第三,年级第五十七。下回英语再给我上九十,我给你爸打电话报喜。"

"得嘞!"

他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杨芷琳假装整理卷子,没看他,可他偏要凑过来,胳膊肘一下一下地碰她。

"杨老师。"

"干什么。"

"八十三。"

"看见了。"

"你教出来的。"

"是你自己考的。"

"那你高不高兴?"

杨芷琳终于转过头。顾晟阳看着她,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像个等糖吃的小孩。她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嘴角没绷住,翘了上去:"高兴。行了吧。"

顾晟阳怔住了。

那是杨芷琳第一次主动对他笑。不是被他逗笑的,不是嘲笑,是真心实意地、带着点骄傲地对他笑。他觉得自己心脏好像被人用手攥了一把,又酸又涨。

"你笑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笑了。"

"再笑一个。"

"美得你。"她收起卷子,"赌约你赢了,说吧,什么条件。"

顾晟阳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的是"你做我女朋友吧",可话到舌尖打了个转——太快了,他想,不能这么快,把她吓跑了怎么办。

"先欠着。"他说,"这个条件先欠着,等我想到一个大一点的。"

"顾晟阳,你不会想要赖一辈子吧。"

"万一呢。"他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一辈子那么长,慢慢想呗。"

4

座位最终还是重排了。

班主任的办法是按成绩蛇形分组,前二十名当组长,自己挑组员。杨芷琳作为第十二名,轮到她挑人的时候,教室里还剩下的名单里没有顾晟阳——他年级五十七,早被前几组挑走了。

她捏着名单,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最后她挑了两个成绩中等的女生,坐在了第三排。

新同桌是个叫林晓的女生,文静,话少,和顾晟阳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杨芷琳第一天坐下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总会下意识往后排看。

顾晟阳的新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门。他倒是很坦然,搬桌子的时候还冲她挥手:"杨老师,隔得不远,补课本照上。"

"谁跟你照上,你英语都八十三了。"

"那不行,"他把桌子往新位置一撂,"说好的一辈子……的补课,得讲信用。"

距离产生的东西很奇怪。不再是同桌之后,两个人说的话反而变多了——因为说话需要理由了。问作业、借笔记、传卷子,每一件小事都要横跨半个教室。顾晟阳总有一百个理由往第三排跑,今天借个英语笔记,明天问个语法,后天干脆就是路过,顺手把一颗糖放在杨芷琳桌角。

糖是草莓味的。杨芷琳一颗没吃,都收在笔袋的夹层里,攒了七八颗。

林晓看在眼里,有一天忽然小声说:"顾晟阳是不是喜欢你啊。"

杨芷琳正在写英语作文,笔尖一顿,洇出一个墨点。

"别瞎说。"

"全班都看出来了。"林晓慢悠悠翻书,"就你自己不知道。"

"……我们就是把对方当成补习对象。"

"哦。"林晓点点头,"那他把草莓糖分给你,是因为草莓有助于英语听力吗?"

杨芷琳:"。。。。。。"

那天晚自习她一个单词都没背进去。草莓糖在笔袋夹层里硌着她的手,像七八颗小小的心脏。

——

十二月的南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南方的雪来得金贵,又小又碎,落在地上就化,只在梧桐树的枝桠上积薄薄一层白。可全校还是疯了,一下课走廊上就挤满了人,有人伸手接雪,有人对着雪许愿,七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追着跑。

杨芷琳站在走廊上,看着雪发呆。她其实很喜欢雪,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有一年下了大雪,外婆给她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她一直记得。但她不会说,更不会表现出来——在同学眼里,杨芷琳是个安静、规矩、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

"看什么呢?"

顾晟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抱着篮球,鼻尖冻得通红。

"看雪。"

"这雪有什么好看的,落地就化。"他撇撇嘴,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下雪好啊。"

"好什么?"

"明天周六,补课。"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杨老师,赏脸吃个火锅呗?我请客,庆祝我英语八十三。"

"英语都考完了还庆祝。"

"那就庆祝下雪。"顾晟阳理直气壮,"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是喝酒的诗。"

"吃火锅也是尽欢。"他把手撑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整个人侧过来,"去不去?不去我可找别人了。"

"……谁稀罕。"杨芷琳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几点。"

"啊?"

"我问你几点。"她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下午补完课,五点,校门口见。"

顾晟阳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对着她的背影,笑得像个傻子。

——

火锅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店不大,藏在南中后门那条巷子里,老板是个四川人,红汤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牛油翻滚,辣椒浮了厚厚一层。杨芷琳被呛得咳了一声,顾晟阳立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吃不了辣?"

"吃得。"她嘴硬。

事实证明她不太能吃。三筷子毛肚下去,嘴唇就红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顾晟阳看着她斯哈斯哈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招手让老板上了一盘西瓜。

"笑什么。"她瞪他,眼睛里因为辣意蒙着一层水光,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没笑。"他把西瓜最中间那块挖出来放进她碗里,"吃点这个,解辣。"

热气腾腾的火锅,窗上的水汽,外面若有若无的雪。杨芷琳低着头吃西瓜,心里有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哎。"顾晟阳涮着肥牛,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下学期要文理分班了。"

杨芷琳的筷子停住了。

这件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都知道它会落下来,但谁都不提。顾晟阳这个成绩,铁定进理科实验班;杨芷琳呢,她的数学烂得触目惊心,物理化学也就是勉强及格的水平,文科才是她的活路。

文理一分,教学楼都要隔一栋。

"嗯。"她说,"我知道。"

"你想好选什么了?"

"文科。"

"哦。"顾晟阳把肥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那挺好。"

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烟雾升起来,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过了很久,顾晟阳忽然说:"杨芷琳。"

"嗯?"

"要是我英语期末考到九十,"他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声音低下去,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

又是"到时候再说"。从包子到赌约,这个人攒了一堆"到时候",杨芷琳忽然有点来气:"顾晟阳,你能不能别总是话只说一半。"

"不是只说一半。"他抬起头,隔着火锅的白汽看她,眼神认真得不像他,"是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我得等一个我输不起的场合,才敢说。"

杨芷琳的心脏"咚"地一声,撞在肋骨上。

她低下头,往锅里下了两片冬瓜,轻声说:"那你好好考。"

"嗯。"顾晟阳重新拿起筷子,虎牙又露出来了,"你就等着吧。"

——

期末考试前,出事了。

周一早上,杨芷琳到教室的时候,顾晟阳的座位是空的。她没在意,那个人迟到是家常便饭。可是早读都过了一半,位置还是空的。

第二节课,班主任把杨芷琳叫到了办公室。

"杨芷琳,顾晟阳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班主任揉着眉心,桌上摊着一叠卷子,"他家……出了点事。你是他同桌,平时走得近,他的作业和卷子你帮忙收着,等他回来给他。"

"老师,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爸。工地上的事故,人还在医院。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们别出去乱说。"

杨芷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回到教室,坐了很久,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颗草莓糖,攥在手心。糖纸硌着掌心的纹路,一点一点地疼。

那个星期她过得很恍惚。上课会走神,写卷子会写错行,林晓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开始给顾晟阳整理笔记,数学、英语、物理,每一科都抄得工工整整,错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他之前错过的类型。抄到英语的时候,她在扉页写了一句"abandon yourself to nothing but study",想了想,又划掉了,改成一句中规中矩的"快点回来,笔记等你"。

周五晚上,宿舍熄灯后,她躺在床上,给顾晟阳发了个短信。那时候手机还是诺基亚的天下,一条短信一毛钱,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你还好吗。"

过了四十分钟,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

"还好。我爸脱离危险了。谢谢杨老师关心。"

杨芷琳盯着"杨老师"三个字看了很久。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他。她又打了一行字:"笔记给你抄好了,下周回来拿。"

这次回复快一些:"好。"

又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打字的人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杨芷琳抱着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特别想见他,想听他像以前那样吵吵嚷嚷地说"小爷我回来了",哪怕他张嘴闭嘴都是欠揍的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想。她好像真的完了。

——

顾晟阳回学校那天,是一月中旬,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星期。

他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那种永远燃着的光暗下去不少。他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男生围上去,拍他肩膀,他说"没事没事",声音哑的。

他走到自己座位,放好书包,然后穿过半个教室,走到第三排。

"杨老师。"他把一叠卷子放在杨芷琳桌上,"作业。"

杨芷琳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天上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笔记。"她把一摞本子推过去,"英语、数学、物理。你爸……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成,"就是工地那边……赔得拖拖拉拉,我妈天天跑。"

"那你……"

"我没事。"他说,"真的。"

杨芷琳看着他,忽然伸手,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草莓糖,放在那摞笔记的最上面。

"给你的。"她说,"提前预支的奖励。这次不算赌约里的。"

顾晟阳低头看着那颗糖。粉色的糖纸,在冬天的光线下亮亮的。他伸出手,指尖在碰到糖纸之前停了一下,然后连糖带她的手一起,轻轻握了一下。

只一下,就松开了。

"杨芷琳。"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期末我要是考进年级前五十,我有话跟你说。"

"你现在就可以说。"

"不行。"他摇头,眼里那点熟悉的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来,"我顾晟阳说话算话。等我考完。"

他抱着那摞笔记回了座位。杨芷琳摊开手心,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把手握起来,握住了一整个冬天。

??

期末考试前的那一个星期,南城冷得反常。

教室后墙的空调是老式的,制热开到最大也吹不出多少暖风,大家就各显神通:有人把暖宝宝贴在腰上,有人抱着保温杯不撒手,杨芷琳则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写字,露出来的指尖冻得发红。

顾晟阳的状态比所有人预想的好。

那场事故好像把他身体里某种漂浮的东西压实了。以前他做题全凭聪明,想写就写,不想写就撂笔,现在他能一坐一整节晚自习,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杨芷琳偶尔回头,看见他趴在桌上写字,后颈的校服领口露出一截,整个人沉得像换了芯子。

有天晚自习课间,他去接热水,回来路过第三排,把保温杯往杨芷琳桌上一放。

"干嘛?"

"红糖姜茶。"他说得自然,"我妈让我带的,说我体寒——不是,说我最近熬狠了,得补补。我喝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你妈让你补,你让我喝?"

"咱俩谁跟谁。"他又搬出这句万金油,说完自己顿了顿,补了一句,"杨芷琳,你手刚才都冻红了。"

杨芷琳低头。她的手正缩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我不喝姜茶,辣。"

"我放了两块红糖,不辣。"他把杯子又往前推了推,"就当给我个面子。我顾晟阳的面子,全校没几个人有。"

"你的面子值几个单词?"

"这次期末,值三十个。"

杨芷琳最终还是喝了。姜茶确实不怎么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那晚剩下的晚自习,她的手再没凉过——她一直握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上留着他的温度。

考完试那天下午,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不再碎了,大朵大朵地往下砸,到傍晚,操场、主席台、单双杠,全覆了一层白。全校学生跟疯了一样冲出去,打雪仗的、堆雪人的、躺在雪地里写大字的。杨芷琳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学楼,看见顾晟阳站在台阶下,仰头接雪。

"傻子。"她走过去,"雪有什么好接的。"

"凉快。"他抹了把脸,回头冲她笑,胡茬刮干净了,人看着清爽了不少,"考完了,解放了。杨老师,感觉如何?"

"还行。"

"英语呢?你考得肯定没问题。"

"我是说,你考得还行。"

顾晟阳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最后一科我提前交卷,路过你们考场。"杨芷琳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写作文写了整整两面。我看到你的笔都没停。"

"你提前交卷就是为了看我?"

"路过。"

"提前十五分钟,绕半层楼,路过我们考场后门?"他步步紧逼,眼睛里的笑意一层一层漾开,"杨芷琳,你完了,你心里有我。"

"……顾晟阳,你能不能要点脸。"

"脸是什么?能当英语分数吗?"

雪还在下。台阶上人来人往,他们两个站在角落里,谁也没动。杨芷琳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头发,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拂掉,手指动了动,又攥回袖子里。

"下雪了。"她说。

"嗯。"

"挺好看的。"

顾晟阳看着她。雪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拂,他也没有。有些话在两个人中间飘着,比雪还密,谁都不敢先伸手去接。

"杨芷琳。"他忽然说。

"嗯?"

"出分了告诉你一件事。"

"你又要说这话。"

"这次是真的。"他敛了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等我知道分了,我就说。你等着。"

——

出分那天,正好是小年。

杨芷琳一早就去了外婆家。乡下的年味比城里重,灶上炖着肉,院子里挂着腊肉和咸鱼,外婆在堂屋包饺子,见她来了,手在围裙上擦擦,往她嘴里塞了个刚出锅的饺子。

"囡囡长高了。"外婆眯着眼笑,"在城里念书苦不苦?"

"不苦。"

"谈朋友了没有?"

饺子差点噎在喉咙里。杨芷琳咳了半天,外婆笑眯眯地给她拍背:"问问嘛,囡囡这么好看,肯定有男娃娃追。"

"没有。"她说,"外婆,我回屋背单词了。"

"放假背什么单词……"

她躲进房间,关上门,心还在跳。手机震动起来,是林晓发的短信:"成绩可以查了!年级榜贴在教务处门口,我妈朋友拍给我了,你要不要看?"

杨芷琳打字的手指有点抖:"要。"

三十秒后,图片传过来。她放大,一行一行往下找。第三排,年级第五十四——顾晟阳。语文98,数学150,英语91,理综年级前十。

英语91。

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手机又震了,是另一个号码,这一个多月来她存下了、却从没主动拨过的号码。

"看到了吗。"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不像他平时啰嗦的风格。杨芷琳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攥着手机,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盯着屏幕等她的回复,等得心惊肉跳。

她回复:"看到了。英语91,恭喜。"

那边正在输入,输入,输入,然后安静下来。三十秒后,一条短信进来,很长:

"杨芷琳,我说话算话。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许躲。我在你家楼下,你外婆家楼下,就是那个贴着红对联的院门口。你要是拒绝,就开窗跟我说一声,我保证以后不烦你。你要是不拒绝——你下来一下。我冷,但我能等。"

杨芷琳"唰"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外婆在堂屋喊:"囡囡,怎么了?"

"没事!"她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院门口,雪地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黑色的羽绒服,头上落着雪,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窗口。看见窗户打开,那个身影猛地直起身。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院子对视。

电话里,外婆还在问什么,杨芷琳一个字都听不见了。她转身往楼下跑,跑得太急,在楼梯上差点摔了一跤。推开院门的时候,冷风灌了满脖子,她顾不上,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你疯了,"她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你同桌……问林晓要的地址。"顾晟阳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说过要当面说。当面说,才作数。"

"说什么?"

雪静静地落。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家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零零星星。

顾晟阳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散开。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雪地上:

"杨芷琳,我喜欢你。"

"从运动会你站起来给我鼓掌那天就喜欢了,可能更早,从你把笔借给我那天就……我不确定,反正很久了。"

"我英语91了,我做到了。我现在什么条件都有了,我敢说了。"

"你——"他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个永远横冲直撞的顾晟阳,第一次在人前露出怯,"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杨芷琳站在雪里,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那支黑色的中性笔,想起课桌下塞不进去的篮球,想起草莓糖、姜茶、抄了整整三个晚上的笔记,想起他跪在跑道上滑行两米的膝盖,想起火锅白汽后面那双说"等我考完"的眼睛。

"顾晟阳。"她说。

"在。"

"你以后,"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声音却很大,"不许再把篮球塞进桌肚了。"

顾晟阳愣住:"啊?"

"卡在里面,拿出来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一节课响八次。"

"啊?"

"也不许叫我杨老师了。"

"那叫什么?"

杨芷琳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却是笑着的:

"叫我的名字。"

顾晟阳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然后他反应过来,眼睛"轰"地一下亮了,亮得像有人在雪地里点了一把火。他想伸手,又不敢,手在半空悬着:"那、那你是答应了?"

"废话真多。"

"你答应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答应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冻得冰凉,她的手也是,两个冰凉的爪子攥在一起,谁也没觉得暖和,谁也没想松开。顾晟阳攥着她的手,咧开嘴笑,虎牙在雪光里亮闪闪的,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哑了:

"杨芷琳,我顾晟阳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雪地里说"这辈子"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有一辈子的。杨芷琳也是真的信了。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不觉得可笑,只觉得疼——疼他们当年都那样真,也疼那样真的东西,原来也是会变的。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外婆家的院门口,雪越下越大,堂屋里飘来饺子的香气,远处鞭炮声噼啪作响。杨芷琳的手被包在一双冰凉的手掌里,心跳如鼓,声音大得盖过了整个冬天。

"嗯。"她说,"我也是。"

5

开学第一天,两个人见面之前,先在各自的家里对着镜子演练了半天。

顾晟阳对着镜子练的是"镇定"。他告诉自己,到了学校要自然,要克制,不能像条哈巴狗一样见着人就摇尾巴。结果一进教室后门,视线穿过半个教室撞上杨芷琳的眼睛,他脸上的肌肉"唰"地一下全叛变了,嘴角咧到了耳根。

杨芷琳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嘴角压下去,压了两秒,又咧开了。

"没出息。"放学路上,杨芷琳数落他,"全班都看着呢,你那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像偷到糖吃的表情。"

"我是偷到糖了吗?"顾晟阳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纠正,"我这是明媒正……不是,我这是名正言顺。"他挠挠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名正言顺"四个字,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2006年的南城一中,对早恋的严打力度堪比扫黄。教导主任姓瞿,秃顶,全年背着手在校园里巡逻,人送外号"瞿雷达",据说练就了一身隔墙听心跳的本事。上一届有一对被抓了现行,男生被记过处分,女生家长被叫来学校,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母亲的眼泪掉在处分决定书上。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班主任就敲了黑板:"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个学期,谁敢给我整出那些花花草草的事,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全班齐刷刷点头。杨芷琳点得最用力。

顾晟阳在下面用课本挡着脸,偷偷看她。她坐得笔直,表情严肃,耳尖却红透了。他忽然觉得,这恋爱谈得跟地下工作似的,紧张是紧张,可怎么还有点……刺激。

"我们得约法三章。"当天下午放学,杨芷琳把他拉到实验楼后面的小竹林里,一本正经,"第一,学校里不许有任何亲密举动,不许牵手,不许单独待在一起超过十分钟。第二,在教室里不许看我,不许对我笑成早上那样。第三——"

"等等,"顾晟阳举手,"第二条做不到。第一条第三条可以商量,第二条是生理反应,不受大脑控制。"

"顾晟阳!"

"好好好,能做到能做到。"他举手投降,然后小声嘀咕,"可你也不能管我脑子里想什么吧……"

"你说什么?"

"我说,遵命。"他站直了,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一切听从杨……听从组织安排。"

小竹林里风过处,竹叶沙沙地响。杨芷琳看着他一本正经敬礼的样子,没绷住,笑了。顾晟阳看得眼睛发直:"完了,第三条也得加上——你也不能在学校对我笑。"

"为什么?"

"对我笑是犯规。"他说得理直气壮,"犯规我就得违规。"

——

地下恋的日子,过得兵荒马乱又甜得发腻。

那半年,他们发明了南城一中恋爱史上最严密的接头体系。明面上,两个人是"学习互助小组"——这个幌子还是顾晟阳想的,美其名曰"文理互补":杨芷琳继续辅导英语,顾晟阳负责她的数学和物理。班主任听了直点头,还在班会上表扬了7班这种"比学赶帮超"的精神。

没有人知道,所谓的"互助小组",每周三下午放学后的活动场地是实验楼五楼的空教室;没有人知道,那本用来掩护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中间被掏空了,里面夹着纸条和一颗草莓糖;更没有人知道,杨芷琳的数学成绩为什么从六十多分爬到了一百一——那是顾晟阳一道题一道题,用比教英语耐心十倍的劲头硬磨出来的。

"这个函数,先求导。"空教室里,顾晟阳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干脆的线,"求完导看单调性,这种题就是纸老虎。"

杨芷琳盯着黑板,眉头拧着:"这一步为什么?"

"因为定义域啊。"他转过身,看到她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把粉笔放下,"过来。"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半蹲在旁边,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夕阳从空教室的窗户斜进来,他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讲题的语气跟平时判若两人,又稳又细,一遍不懂就换个**再来一遍。

"……懂了吗?"

"嗯。"

"真懂了?"

"真懂了。"

"那你给我讲一遍。"

"顾晟阳!"

"哈哈,行,不讲了。"他把草稿纸推给她,"做题吧,杨……杨同学。"

差点又喊出那个称呼。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杨芷琳低头做题,嘴角压不下去。

她做一道题,他就在旁边看一份英语卷子。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偶尔她卡住了,抬头看他,他总能察觉,立刻凑过来。偶尔他背单词背烦了,往椅背上一瘫,她头也不抬地把一颗草莓糖弹过去,他能高兴好半天。

五点四十,天色渐晚,两个人收拾东西,一前一后地走出实验楼,间隔三分钟,在校门口汇合,然后一起走到公交站。三站路,是他们一天里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并肩走着的时光。

公交车上人挤人,两个人被挤在车门附近。刹车的时候,顾晟阳伸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不碰,但始终在那里。有一回急刹车,杨芷琳没站稳往后倒,后背撞上他的手心。隔着厚厚的冬装,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站路,两个人的耳朵都是红的。

"到了。"公交车停站,杨芷琳先跳下去。

"哎,等下。"顾晟阳也跟着跳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塞给她,"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让我带给你……"

"你妈知道我?"

"我说我有个学习搭子,数学特差,人特好。"他嘿嘿笑,"我妈说让我对人好点,别就知道欺负人家。"

"你妈说得对。"

"是是是。"他应着,忽然又说,"杨芷琳,等你数学上120,我跟我妈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那个学习搭子,"他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是我以后要娶的人。"

杨芷琳抱着那袋饺子站在站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半天没说出话。公交车开走了,尾气散在夜色里,街对面的超市放着那年正流行的歌。

"流氓。"她最后说,转身就走。

顾晟阳追上去:"哎,你脸红什么!"

"风吹的!"

"风可真会吹!"

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追着跑,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那袋韭菜鸡蛋的饺子,杨芷琳回家煮了,一个人吃完了全部,一个都没分给爸妈。她妈还纳闷:"今天胃口这么好?"

"嗯。"她把碗洗了,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脸上还没褪下去的笑。

——

文理分班的结果,是四月出来的。

杨芷琳进了文科(2)班,教室在主教学楼三楼东侧;顾晟阳毫无悬念进了理科实验班,在实验楼四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操场,直线距离两百米,但对于课间只有十分钟的两个人来说,跟隔着一条银河也差不多。

搬教室那天,顾晟阳借了辆自行车,把杨芷琳的十几箱书从主楼运到实验楼,再帮她归置好新座位,跑上跑下四趟,汗把T恤后背都浸透了。

"行了,你回去吧。"杨芷琳往他手里塞了瓶水,"一会儿你们班主任查人了。"

"我再待会儿。"他拧开水灌了两口,环视着新教室,眉头慢慢皱起来,"杨芷琳,你们班男生有点多啊。"

"文科班男生多?"她顺着看过去,"加上我也就……不对,我是女生。反正就八个。"

"八个还不多?"顾晟阳如临大敌,"你看那个,第二排靠窗那个,刚才帮你搬书那个。"

"那是体委,人好。"

"他对谁都这么好吗?"

杨芷琳反应过来,憋着笑看他:"顾晟阳,你醋了?"

"我没有。"他嘴硬,"我是就事论事。高中男生什么德行,我最清楚,我天天照镜子。"

"……"杨芷琳懒得理他,低头整理书,"行了,快回去吧,下午还有课。"

顾晟阳磨磨蹭蹭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压低声音:"那周三老地方,别忘了。"

"忘不了。"

"有不会的数学题,攒着,周末我给你讲。"

"嗯。"

"谁要是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杨芷琳把他推出门,"快走吧你。"

他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冲她比了个口型。她看懂了,是"放学等我"。

隔着一条走廊和两百米的操场,他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异地恋"。每天中午,顾晟阳会绕远路从实验楼走到主楼,假装去小卖部,路过文科二班的后门,脚步放慢半拍。杨芷琳坐在第三排靠门的位置,每天中午十二点过五分,准时抬头,就能看见那个高高的身影从门外的玻璃窗外晃过去,偶尔还故意蹦一下,让她能看见自己。

只有两秒。但就这两秒,能让她一下午的课都上得安心。

——

四月底的一个周三,出事了。

那天两个人照例在实验楼五楼的空教室碰头。杨芷琳那天状态不好,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她数学又是班上倒数。顾晟阳讲题讲了半小时,她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杨芷琳。"他把笔放下,"你看我。"

她抬头。

"考砸了?"

"嗯。"

"砸哪儿了?"

"数学。"她的声音闷闷的,"78。文科班数学都弱,我这样,高考要完蛋的。"

"78还完蛋?"顾晟阳乐了,"上学期这时候你还考64呢,这叫稳步上升。"

"你不懂。"杨芷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模拟考怎么样。我没敢说。我爸还说,供我念重点高中不容易,让我争口气。"

教室里安静下来。

顾晟阳看着她趴在桌上的背影,校服薄薄的一片,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脖颈上。他伸出手,悬在她头顶,想摸一摸,又想起约法三章,手停在了半空。

最后,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敲了敲桌子。

"杨芷琳,转过来。"

她从胳膊里露出半张脸。

"78分这事儿,天塌不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数学我给你补,一天不行补一个月,一个月不行补一年。你高考数学的每一分,我负责。"

"你负责得起吗?"

"负责得起。"他说,"我这辈子……反正我负责。"

杨芷琳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半天,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他们破例在空教室里待到了六点半。走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全黑了。顾晟阳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下到三楼的时候,手电的光晃了晃——

"谁在那儿!"

一声暴喝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手电的强光扫过来。瞿雷达。

杨芷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空白了。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在墙上。顾晟阳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他一步跨回来,挡在她前面,冲楼下喊:

"瞿主任!是我,实验班的顾晟阳!"

"顾晟阳?"瞿主任的手电往上照,"你不上晚自习,在这儿干什么?"

"我……"顾晟阳的脑子飞快地转,"我捡书!我书掉楼梯缝里了,我来捡!"

"捡书要两个人?后面那个是谁?"

强光刺得杨芷琳睁不开眼。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完了,她想,一切都完了。

"哦,那是我……我让她帮我照着点。"顾晟阳的声音稳得出奇,"她是我学习小组的,杨芷琳,文科二班的。我俩约好今天讲数学题,讲太晚了,楼道灯坏了,才打着手电下楼。主任不信可以去查,我俩成绩互助小组,班主任那儿备过案的!"

瞿主任将信将疑地上了楼,手电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杨芷琳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里。

"实验班的顾晟阳……"瞿主任眯着眼回忆,"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英语从六十考到九十的。家长会表扬过。"他收起手电,"行了行了,几点了还不回家!以后补课去教室补,别在楼道里晃悠!"

"是是是,主任教训得是。"顾晟阳点头哈腰。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下,两个人才同时瘫软地靠在墙上。杨芷琳的腿还在抖,顾晟阳也好不到哪儿去,后背全湿了。

沉默了几秒,两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笑出了声。劫后余生的那种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出眼泪来。顾晟阳一边笑一边冲她做口型:"吓死小……吓死我了。"

"还说呢。"杨芷琳拍他,声音都在抖,"刚才我魂都飞了。"

"我也是。"他靠在她旁边的墙上,喘着气,忽然说,"但是杨芷琳,刚才要是真被抓了,我就全招了。"

"招什么?"

"招我喜欢你。"他侧过头看她,楼道窗口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处分就处分,叫家长就叫家长,我认。反正我就喜欢你,谁也管不着。"

杨芷琳看着他,心跳还没平复,又有另一种心跳加了进来。她别过脸去,轻声说:"……谁要你招。我又没说要被抓。"

"那我先存着。"顾晟阳咧嘴,"这个'招',跟你的包子、你的条件,都存着。攒着一块儿兑现。"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是两个人最放肆的一段日子。

没有晚自习,没有瞿主任,没有两百米的"异地恋"。杨芷琳的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暑假经常不着家,她一个人守着房子;顾晟阳他爸伤好了,回了工地,家里也只有他和妈妈。

于是每天上午,杨芷琳背着书包去顾晟阳家——以"补课"的名义。顾妈妈对这个文静秀气的女孩子喜欢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西瓜切好了端进书房,绿豆汤冰好了递过来,还总把空调温度调到最合适。

"小琳多吃点,看瘦的。"

"谢谢阿姨。"

"阳阳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

"他不敢。"

顾晟阳在旁边哀嚎:"妈,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书房里,一张书桌,两摞卷子。顾晟阳讲数学的时候格外有耐心,讲到杨芷琳听懂为止;下午换她给他抠英语,把三千五百个高考词汇拆成一天五十个,错一个罚抄五遍。顾晟阳的英语在这个暑假完成了从九十到一百二的蜕变,连班主任开学都惊动了。

当然,也不是全在学习。

学累了,两个人会偷跑出去。七月的太阳毒,他们就躲在巷口的奶茶店,一人一杯柠檬水,坐一个下午。有回下暴雨,困在店里出不去,顾晟阳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两人头上,冲进雨里跑了三条街,跑到楼道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笑得喘不上气。

还有八月初,顾晟阳十八岁生日。

杨芷琳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支钢笔——黑色的英雄牌,她跑了三家文具店才挑到最顺的那支。生日那天,她下午就去了他家,趁着顾晟阳被妈妈支出去买酱油的空档,把礼物和他家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一起,藏进了书房。

顾晟阳回来,进门就发现她不对劲:"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肯定有事。"他狐疑地绕着客厅走了一圈,目光锁定书房,"在书房?"

"顾晟阳你不许——"

他已经冲进去了。十秒钟后,书房里传来一声鬼叫。杨芷琳跟进去,看见他手里捏着那个礼物盒,站在原地,耳朵通红。

"杨芷琳,"他举着盒子,声音发紧,"这是……"

"生日礼物。"她故作镇定,"拆开看看。"

他拆了。黑金色的钢笔躺在绒布上,笔帽上刻了两个字:晟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没料到的——"高考必胜"。

"你……你什么时候刻的?"

"上周。"

"你哪来的钱?"

"攒的。"

顾晟阳捏着那支笔,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杨芷琳看见,这个打球膝盖蹭掉皮都不哼一声的人,眼眶红了。

"哎,你哭什么——"

"谁哭了。"他飞快抹了把脸,把钢笔别进胸前口袋,拍了拍,像个收到勋章的士兵,"杨芷琳,这支笔,高考那天我用它写作文。"

"化学卷也用它。"

"全用它!"他大声说,然后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像怕惊动什么,"考完了,我就用它给你写一封信。写很长很长的那种。"

"写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窗外蝉鸣如织,八月的夕阳把书房染成蜂蜜的颜色。杨芷琳看着他把钢笔小心收好,收进书包最里层的口袋,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她愿意拿任何东西去换。

那天晚上顾妈妈留她吃饭,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顾妈妈看着埋头扒饭的顾晟阳,又看看安静吃饭的杨芷琳,忽然笑着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孩子,好好的,以后要一直这么好。"

顾晟阳从碗里抬起头,看了杨芷琳一眼。

"会的。"他说,"妈,你放心。"

6

高三开学那天,全校提前了半个月返校。

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XXX天"的字样第一次挂出来,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立起来,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班主任换了一茬更严厉的面孔,课表上的体育课被一点点蚕食,每个人的桌上都垒起了半人高的卷子。

晚自习延长到十点。高三楼整栋灯火通明,像一艘深夜航行的大船。

十点零五分,晚自习下课铃响。杨芷琳收拾着书包,在人流里慢慢往外走。主楼门口,实验楼的方向,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梧桐树下——从开学第一天起,每天晚自习下课,顾晟阳都会在实验楼下等她,然后两个人一起走那段十分钟的路到校门口。

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所有人都挤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杨芷琳站在人群里,看见顾晟阳从雨幕里跑过来,校服湿了大半,手里举着一把伞。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等吗?"

"说了等你,就得等。"他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走吧,送你到车站。"

雨哗哗地下,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一起。走到校门口,杨芷琳忽然停下脚步。

"顾晟阳。"

"嗯?"

"如果我考不上南大,"她看着他被雨打湿的侧脸,轻声问,"考去别的城市,怎么办?"

"那我就考去你在的城市。"

"要是分数差太多呢?"

"差多少,补多少。"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自己退进雨里,倒退着走,冲她笑,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杨芷琳,你给我听好了——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这句话,比高考重要。"

他转身跑进雨幕里,背影很快被雨水模糊。杨芷琳站在伞下,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站了很久很久。

那一年他们十七岁,以为只要足够用力,就可以对抗全世界。

??

高三这一年,是把人熬干的一年。

课表上每周还剩一节体育课,但每次都有一半人留在教室做题。杨芷琳桌上的卷子越摞越高,用长尾夹分了类:左边是数学,中间是英语文综,右边是错题本。错题本是顾晟阳给她定的规矩,封皮上他写了三个字——"血泪史"。

"每一道错题都是血。"他当时一本正经地说,"记下来,长记性。"

于是那个本子越记越厚。晚上十一点,杨芷琳的房间还亮着灯,台灯下她一遍一遍地誊错题,手腕酸了就换左手,左手写得太丑,又换回右手。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倒计时,每过一天,划掉一格。划到还剩一百天的时候,她划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

顾晟阳那边是另一种苦。理科实验班的竞争像绞肉机,全年级最聪明的一群人挤在一个教室里,每次大排名,第一名和第十名之间只隔着六七分。他以前从不熬夜,高三也开始熬,凌晨一点,书房的灯还亮着,草稿纸用了半本。

两个人见面说话的时间,被压缩到每天晚自习后那十分钟。实验楼到主楼的梧桐树下,十分钟的路,他们走得极慢。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就并排走着,书包在背上磕碰出轻微的响。

"今天物理好难。"有一天顾晟阳开口,声音里透着少见的疲惫。

"嗯。"

"老师说我波动那块儿概念不清。"他扯了扯嘴角,"说我聪明是聪明,就是浮躁。"

"你浮躁吗?"

"以前浮。"他看着她,"现在不敢浮了。浮上去,就看不清你了。"

杨芷琳没接话,伸手替他把他歪掉的书包肩带扶正。手指擦过他的校服,凉凉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肩膀上,又吹开。

一模成绩出来,顾晟阳年级第十一,杨芷琳年级文科第八十二。这个分数,够不上南大,够得上本省的一所师范。

那天晚上放学,两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都没说话。走到公交站,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谁都没上车。

"杨芷琳。"顾晟阳先开口。

"嗯。"

"南大你别想了。"他说得很直接,"压力太大,反而考不好。你就想着本省师范,很稳。"

"那你呢?"

"我?"他抬头看天。深秋的天,看不见几颗星。"我的分数在实验班上不了南大最好的专业,但冲一冲,普通专业能上。"

"那不就是异地。"

"同城,能叫异地吗?"他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南大和你那个学校,坐公交四十分钟,骑车二十分钟。再说了,"他转过头看她,"我去了南大,还得给你补数学呢,四年,一次都不能落。"

杨芷琳看着路灯下他的脸。少年清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高一那年硬朗了,眉眼里那点永远燃着的东西被高三磨得沉稳下来,但看她的眼神没变过。

"顾晟阳。"

"在。"

"考不上南大也没关系。"她说,"你去哪儿,我都……"

她停住了,没把话说完。有些话她不如他说得出口。

顾晟阳替她说完了:"我知道。我也是。"

公交车又来了一趟。这回他们上车了。车厢里空荡荡的,两个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顾晟阳靠着车窗,累极了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下来,落在杨芷琳的肩膀上。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一排排向后退的路灯。

那一刻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

二模、三模,卷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又飞走。倒计时从一百划到五十,从五十划到三十。

五月的一个傍晚,杨芷琳整理旧书,翻出了那个笔袋。草莓糖早化了,黏在夹层里,她把糖纸一张张揭下来,揭下来的糖纸没扔,夹进了语文课本。做完这些,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楼下的梧桐叶子已经很密了。她想起高一那年,也是这样的季节,一个塞不进桌肚的篮球砸在她的桌上。三年,原来这么快。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调整。

顾晟阳把杨芷琳送到她家楼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支英雄钢笔,当着她的面检查了墨囊,又掏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纸上是五个字,笔锋已经比高一成熟了很多:

"等你好消息。"

"考试那天,"他说,"带两支笔。这支用来写作文,带来好运。"

"迷信。"

"这叫仪式感。"他笑了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考完最后一门,我在校门口等你。哪儿都别去。"

"知道啦。"杨芷琳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仰头看她。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手。

那是他们高三最后一次见面。

7

高考那两天,天出奇地热。

杨芷琳坐在考场里,手心出汗,用顾晟阳教的办法,考前闭眼深呼吸三次。数学卷发下来,她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眼,心里一沉——那是她练过的题型,但当时卡在了一个变形上,顾晟阳讲了四遍她才明白。

她握着那支黑金色的钢笔,想起他说"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笔尖落在卷面上,稳得出奇。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杨芷琳收拾东西走出教学楼,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人山人海,举着矿泉水和向日葵的家长挤成一片。

她一眼就看见了顾晟阳。

他站在校门东侧的那棵梧桐树下,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瓶冰镇的水。看见她,他用力地挥手,穿过人流朝她跑过来。

"怎么样?"

"还行。"杨芷琳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我就说吧!"他一拳轻轻捶在自己掌心,笑得眼睛弯起来,"血泪史没白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撕卷子,纸屑飞得满天都是。杨芷琳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忽然觉得不真实——熬了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顾晟阳。"

"嗯?"

"我们去吃火锅吧。"她说,"后门那家,四川人的。"

顾晟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走!"

那晚他们坐在三年前坐过的位置。老板娘还认得他们,说俩孩子都长高了。红汤翻滚,白汽升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顾晟阳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放进她碗里,跟三年前一样。

"杨芷琳。"火锅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那封信。"

"什么信?"

"十八岁生日那天说的,那支笔写的信。"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有点毛,"写完了。本来想高考前给你的,怕你分心。"

杨芷琳擦了擦手,接过信封。信封不厚,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现在能看吗?"

"随你。"顾晟阳别过头去,耳朵通红,"反正、反正写了就是给你看的。"

她拆开信。信纸是作业本的纸,撕得整整齐齐。字还是那副张扬的字体,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信写了三页。她一页一页地读。信里写了高一九月的那支笔,写了运动会的第二,写了火锅店的西瓜,写了雪地里的表白,写了空教室的草莓糖,写了雨里的伞。最后一段写着:

"杨芷琳,我这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就一句话:等我,也等我四年。四年以后,我用这支笔,天天给你写信。"

杨芷琳读完,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看完了?"顾晟阳紧张地盯着她。

"嗯。"

"就……就'嗯'?"

杨芷琳抬起头。白汽后面,她眼眶红了,却笑着:"顾晟阳,你这信写得比英语作文差多了。通篇病句。"

"哪有!"

"第三段第二行,'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写成'无时无刻在',否定错了,扣一分。"

"都这时候了还扣分!"

"惯你一次。"她把信封贴身收好,声音低下去,"信我收了。你也记住你写的最后一句。"

顾晟阳看着她,郑重地点头。

窗外华灯初上,那条小巷里人来人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各自低头吃菜。桌上的红汤烧干了一半,老板娘过来加了汤,笑着说:"俩孩子慢慢吃,不急。"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家都围着电话。

杨芷琳的分数比预估高了二十分,稳稳超过本省师范的线三十多分。她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囡囡争气。杨芷琳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第一时间抓起手机。

顾晟阳的短信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了,比她的分数查询时间早了十分钟:

"586。南大,稳了。"

后面跟了一句:"你查了吗?多少?"

杨芷琳回了自己的分数。一分钟后,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顾晟阳的声音高兴得变了调:"杨芷琳!你可以报更好的学校!这个分,南师大都能冲!"

"我不冲。"她平静地说。

"啊?"

"我就报本省师范。"她说,"离家近,稳。再说——"她顿了顿,"不是有人要骑车二十分钟来给我补数学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顾晟阳抑制不住的笑声:"好!好!杨芷琳,你可不许反悔!"

填志愿那天,两个人约在学校门口的书报亭,头碰头地翻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顾晟阳报了南大电子信息,第一志愿;杨芷琳的志愿表上,第一志愿工工整整:本省师范大学,英语专业。

"你看,"顾晟阳指着地图给她看,用他的手指比量两所学校之间的距离,"就这么点儿。周末我骑过去,二十分钟。"

"冬天冷。"

"冷也骑。"

"下雨呢?"

"打伞骑。"

"顾晟阳。"

"在。"

"你有病。"

"嗯,相思病。"

杨芷琳用书砸他,他笑着躲开。书报亭的老板看着这两个孩子,笑呵呵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