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持续了几日,林临柒的情绪也跟着阴雨一同沉了下去。
她一遍一遍修改样品间的规划方案,来回调整,整套方案总算勉强敲定落地。
天终于彻底放晴,阳光穿透玻璃窗洒进办公区。
林临柒主导的样品间也大体改造完毕,今日的主要工作,就是把公司全部产品,一一搬运、归类,安置进样品间内。
林临柒特意去找凌昭申请,点名调池晓楠过来搭把手。
递交的理由是池晓楠审美出众,很适合产品陈列;其实是连日的琐事已经将她耗得有些身心俱疲,她实在想念自己的饭搭子。
空旷崭新的样品间里,纸箱堆得到处都是。两个人拆开外包装,一件件清点各式周边。
“其实昭哥的用意我心里清楚。”林临柒手里把玩着一枚冰箱贴,声音沉沉的,“可是我真的不想当什么部门负责人。我就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前台。薪资不高,但没有压力。”
池晓楠停下手上整理物料的动作,十分理解她的想法,认真劝道:“可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做前台呀。这是很好的机会,我们总归是要往更好的方向走的。”
林临柒垂着眼,没有应声。
这并不是她全部的心里话。只是她不愿主动说明,池晓楠也不好强行追问。
——
楼上创意间里。
白日光线透亮,凌昭刚刚看完设计稿离开,剩下江从溪独自坐在圆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屏幕页面停在反复修改的设计稿上。
批注铺满右侧栏,全是凌昭的短句:
‘再调’
‘质感不够‘
‘情绪不到位’
这已经是被打回的第十六版。
改稿改到头昏脑涨、心态崩盘,门外同事忙碌的脚步声、讨论声、打印机运作声此起彼伏,热闹有序,衬得她这边的停滞与挫败格外刺眼。
江从溪微微低头,肩膀轻轻颤抖,眼泪轻轻砸在键盘缝隙里。
她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申请调到一组。
时迈端着水杯路过,虚掩的门内传出来抽泣的声音,出于担心,她轻轻敲了敲门。
“从溪?” 时迈放轻脚步走近。
江从溪手忙脚乱抬手擦掉眼泪,眼底泛红,强装镇定:“我、我没事。”
“是因为改稿的事?”
她下意识摇头,哽咽堵在喉咙里:“方案我大概知道怎么改了……我就是突然很难受,觉得自己怎么做都做不好。”
她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全盘倾吐。
“我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入职这么久有没有升职。我当时嘴硬,说快了、一切都很顺利。”
“可实际上我都没有独立带过项目……”
江从溪语速越来越快:“我从小就是别人嘴里最省心的小孩,所有人都夸我乖巧、会读书。家里所有期望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考得好,家里才会有笑脸。”
“我天赋一点都不突出,拼命学才能追上别人的脚步。上大学之后差距更是明显——我熬无数个通宵换来的成绩,有人轻轻松松就能达到。”
“我原本以为工作之后就好了,结果发现身边每个人都很厉害。”
她垂着眼,一句句自我否定:
“时姐你刚来就能带项目;今示逻辑缜密、做事果断;晓楠比我小两岁,刚刚毕业,但也比我有想法……”
“我一直原地踏步。”
时迈没有急着打断,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听完。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时迈才缓缓开口:“你专业底子很稳、耐心细心、肯打磨,这是很多人没有的优点。你只是习惯性忽略自己。”
她顿了顿,轻声分享起自己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习惯性委屈自己换别人一句认可。”
时迈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海鲜严重过敏,高考前几天我妈端来一碗蛤蜊汤,说她准备了一下午,我犹豫一下,全喝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听话照做,她就会满意,就会多爱我一点。”
阳光落在时迈侧脸,她神色平静,却藏着经年累月的释然。
“从溪,一味满足别人期待,是最隐蔽、最微妙的自我暴力。”
这句话像一根软刺,戳破了江从溪紧绷许久的情绪。
她鼻尖一酸,哭得更凶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耐心引导:“就从现在这份设计开始。你告诉我,整张图里,哪一处是你自己最喜欢、最舍不得删的细节?”
江从溪抽噎着,指尖点向画面角落一处细腻的装饰纹样:“这里……这个花纹。不属于规范模板,是我按照我老家过年的窗花样式改编的,我自己很喜欢,就加上了。”
时迈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那就留着,不仅留着,还要加强它的存在感。哪天昭哥问起,你就告诉他,这是你专属的元素。”
江从溪情绪慢慢缓下来,思虑片刻,又忍不住小声发问:
“时姐,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无趣?我来这么久,跟大家关系一直淡淡的,融不进团队。”
“公司是工作场合,不要用交朋友的标准要求同事关系。”
“可是你和大家都很好啊。”江从溪慌忙解释,“我没有嫉妒的意思,我就是……羡慕。”
“我只是对所有人保持礼貌友善而已。”时迈轻声反问,“我问你,你对祁明恩是什么感觉?不用客套,实话告诉我。走出这间屋子,我立刻忘掉。”
江从溪迟疑两秒,坦诚低语:“……有点娇气,我不太合得来。”
时迈:“我看得出来。你情绪直白,不喜欢对方的小性格,对方自然也感受得到,所以你们始终客气疏离。”
“但你仔细想想,她的性格、小娇气,有没有影响你的工作?有没有伤害过你?”
江从溪摇摇头。
“那就够了。”
“可是不喜欢还要假装热情,这样不会很虚伪吗?”
“这不叫虚伪,是成年人的包容与分寸。” 时迈继续开导:“你们只是同事,不是朝夕相处的亲密关系。你们不需要互相喜欢。为了工作顺畅,适度兼容别人无伤大雅的小特点,是自保、是成熟。”
江从溪彻底安静下来,低头消化着这番话。
良久,创意间重新归于平静,窗外天光正好,室内明明亮亮。
没人知道江从溪最后是几点收拾好情绪,重新坐回工位改稿子的。
时迈独自回到办公室,方才温柔平静的眼底,慢慢沉下一层冷寂。
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那段真正的过往。
高考前那碗海鲜汤,从来不是母亲的无心之失。
她端来一碗漂浮着几片苦瓜的排骨汤,说是下火的。但时迈清楚地看见碗壁上挂着的虾须段,红得刺眼。
那天母亲眼底是疲惫、是怨怼、是长年累月积压的宣泄。
从小到大萦绕在她耳边、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骨血里的语言暴力瞬间翻涌重来:
‘是你克毁了我的婚姻。’
‘为什么你偏偏是个女孩。’
‘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不会这么苦。’
那一天的时迈,其实早就累到极致。
她满心以为,考上大学、独立生活,她就能彻底逃离这里,就能真正为自己而活。
可很多伤害,早在年少无声的白日里,悄悄扎根、沉淀,变成多年后依旧隐隐作痛的缺口。
时迈彻底明白,有些渴求从一开始就是奢望。
她不再奢望来自亲人毫无保留的温情,也不寄希望于旁人的怜惜与偏爱。
——
第二天,同样的创意间内,第十七版设计稿投在大屏幕上。
凌昭扫完整个系列图,目光停留在那道纹样上:“从溪,这个花纹是谁加上的?我不记得我们有讨论过这个细节。”
江从溪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袖。前面十六版被打回的压力还在心上,不过这一次她不想把这个细节删掉。
“昭哥,这是我老家窗花改出来的。我想把它当做这个系列的作者签名,希望可以保留。”
凌昭挑了挑眉看向她:“给我一个保留它的理由。”
“之前很多版,你都说差点感觉、不太够,我想了很久这个‘感觉’是什么。后来我想通了,它差点独特性,缺少不可替代的元素。结合这个系列的风格,我就想到了这个窗花纹样。如果整体要调整,我可以调整大小和色调,也可以再做变形。”
凌昭盯着屏幕上的窗花,若有所思,片刻后:“行。这个项目后续就叫窗花计划。”
江从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程煜好压低声音跟江从溪嘀咕:“我看昭哥前面反复打回,多半就是故意磨你,等的就是这一刻,打通你的任督二脉。”
原来是这样吗……江从溪回忆这段时间凌昭的态度,虽次次打回设计稿但是脸上从未出现不耐烦的表情,也没有催进度。
所以,她没有想象中这么差劲对吧。
见江从溪表色依旧凝重,程煜好又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葵花字典》:“这本武林秘籍送你,很适合你这种刚开窍的同学。”
“这是正经书吗?你从哪里来的?”
“从送团餐的小哥那买的。他那还有乾坤小漂移、北极熊神功……”
江从溪连忙摆手。
小组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散去。
走廊外天光透亮,池晓楠快步赶了上来,追上正要返回工位的江从溪。
“从溪姐,刚刚那个窗花,你能不能教我画?”
江从溪有些意外:“你想学?”
平时总是活泼机灵的池晓楠,此刻是少见的认真神色。
“嗯。我觉得‘作者签名’这个概念很酷。我也想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创作标记,那就先从学习你的开始。”
江从溪心里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肯定自己的作品,爽快回答:“可以,下午我跟你说演变思路。”
池晓楠有点不好意思:“到时候要是画得很丑,你可别介意。”
“你审美很好,不会差的。”
走廊阳光平平淡淡洒过来。照在两个女孩子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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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钱多多入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