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锦长腿迈得又快又稳，径直朝着两人的方向过来，脸上挂着一层笑意。待到他步步逼近，时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莫知锦抬手将一叠文件递向她：“给……”
随后，余光瞥见旁边瞪着眼睛吃瓜的林临柒，忽然轻轻卡了壳。
现场空气短暂静默一秒。
林临柒何等机灵，瞬间心领神会，挥了挥手识趣地往后退：
“莫总，那你们聊，我先走啦，明天见！”
说完脚步轻快地溜得飞快，瞬间消失在门口。
“都查清楚了。”莫知锦将文件递到她手里，语调温柔：“这些证据足够证明何谨和腾飞科技关系不简单了。”
下班的人流在宥光门口来来往往，人声嘈杂。莫知锦留意到四周络绎不绝的人群，这里并不适合说正事。
“车上聊吧，顺便送你回家。”他开口提议。
“啊？”时迈有些诧异，下意识礼貌推辞：“不麻烦啦，你把我放到地铁口就可以。”
“这儿人太多了，我晚上刚好没事。”
“好吧。”
见他态度坚定，时迈只得点头。
坐进副驾，时迈把公寓地址发过去，车门一关，她才后知后觉——明明办公室空着，为什么不回楼上聊？
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一片，路灯忙得直冒烟。车子走走停停，油门刹车反复交替，挪得格外煎熬。
一阵眩晕缓缓往上涌，时迈默默攥紧安全带，暗自吐槽：我就说坐地铁吧！
“二审排定的开庭日期是什么时候？”莫知锦握着方向盘，随口发问。
“定在年前。今晚我就把这份材料给梦梦的爸妈。”时迈心里悄悄期盼，如果一切顺利，张轶梦可以踏踏实实过个春节。
莫知锦思路清晰，提醒道：“这份属于二审新发现的关键证据，提交后，法院要给到对方质证准备时间，极有可能会另行安排质证，或是申请延期审理。”
“是的，程序一拖长我就不安心，保不准何谨还会想出别的手段来干扰案件。” 时迈闭了闭眼：“我不想她一个人在看守所过年。“
“律师没有提交过取保申请吗？”
“被驳回了。法院采信何谨提交的意见，认为存在干扰证人的风险，不予变更强制措施。”
说着，前方红灯，前车猛地急刹，莫知锦跟着一脚踩死刹车。车身重重晃了一晃。
胃里一阵翻涌感袭上来，时迈双手握着安全带，强忍着晕车的不适。
莫知锦看着她轻微皱起的眉头，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只是为了案件烦忧。
“你和张轶梦为什么关系这么好？就因为是高中同学吗？”
能维持这么多年的高中同窗不多，大部分在大学、工作后慢慢走散，单纯的同学情，撑不起这样的信任。
时迈不想深聊，语气淡淡的：“恩，梦梦很好很善良，看着大大咧咧，但对所有人都很真诚。”
张轶梦是东北人，小时候跟着父母定居杭城。
和时迈不同，她是个急性子，情绪变化极快，很多时候上一秒还闷闷不乐，下一秒就开怀大笑了。
她爽朗仗义、不拘小节，大家都很乐意和她交朋友。
当年班里到处传关于时迈母亲的闲话，大家对她多多少少有些疏远，只有张轶梦从头到尾站在她这边。
要说这辈子第一个坚定选择她的，便是张轶梦。
她想起喝下海鲜汤那晚，母亲早就出门，她独自躺在床上，浑身起满红疹，呼吸发紧。
手机就在床头柜，她却一动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剧烈的反应逼得她呕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太阳穴胀得发疼。
混沌里脑海终于响起另一个声音：不能就这么死掉。未来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眼下于她而言不全是绝路——至少不必再勉强讨好母亲，终于可以只为自己活着。
她拼尽余力摸到手机，拨通急救电话。
再度睁眼，比母亲先出现的，是守在床边的张轶梦。
那时距离高考只剩三天。
时迈的神色随着思绪一点点变得凝重。莫知锦看在眼里，主动转了话题，想让她放松些。
“对了，林临柒他们，以为你要离职了。”
嗯？这又是什么情况。
上午这群人还在因为担心她的身体，处处照料，怎么转头又冒出这种流言。
她侧头看向问过她类似问题的莫知锦，带了点怀疑：“不会是你说的吧？”
“我看起来这么无聊吗？” 莫知锦挑眉，解释道：“他们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跑去找凌昭求证。”
那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时迈沉吟片刻，低声自语：“难道，她也看到我从盛鑫走出来？”
“那咱们公司潜伏着挺多狗仔的。”
“噗。”时迈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车厢又一阵颠簸，恶心感再度袭来。
她靠在座椅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她现在无比想念自己那间安安稳稳的小公寓。
——
入夜，伦诚花园的高档公寓里落地灯柔光昏沉，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动静。
室内氛围慵懒缱绻。徐风铭松松散散披着宽松的真丝睡袍，眉眼明艳动人，带着些许憋闷的烦躁。
她侧身靠在沙发上，语气是几分娇慵又不耐的嗔怨，尾音媚而不妖：
“天天在你家里，哪里都不能去，闷死了。”
这段时间因为官司风波牵连，她一直闭门不出。
何谨坐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姿态极其温柔：“快了乖乖，再忍一阵子。等二审结束，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徐风铭恹恹靠进他怀里，小声抱怨：“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家死气沉沉，无聊透顶。”
夜色温柔，两人温存缠绵片刻，室内响起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暧昧氛围。
何谨接起，他全程沉默听着，握着手机的手却无意识收紧。
挂断电话，一室温情尽数散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们要向二审法院提交新证据。”
“什么？！”徐风铭脸色骤变，没了方才的慵懒娇态：“新证据？他们能拿到什么新证据？哪里还有漏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着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何谨没有接话，眉心紧蹙，快速在脑中复盘整件案子的全部流程。
他只好拿起手机，接连拨通几个电话，一圈询问下来，反馈全部一致——毫无异常。
张轶梦的父母安分守己，没有接触任何陌生人脉；对方律师近期没有走访取证、对接证人的痕迹；看守所周边也没有任何可疑人员活动。
所有明面上的渠道、可控的人脉，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结论只有一个。
“有人在暗处帮他们。”
何谨镜片后的眼眸冰冷，翻涌着计算与阴鸷。
——
周年会前一天下午，人事发了提前下班的通知。
办公室里瞬间响起小声欢呼，难得早下班，但大家都没急着走。
林临柒赖在前台刷编发教程，涂自航坐在工位收尾打电话，程煜好端着杯水来回晃悠。
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话题全是明天的周年会，聊穿搭、聊自助餐。
这两天一组的氛围松了些，这种不被特殊对待的相处，让时迈很自在。
但离职的小谣言，还在组里绕来绕去。
谢漆许今天已经反复确认三次了：“迈迈姐，你真的不走？”
“真不走。”
“你不用特意安慰我们。”
时迈哭笑不得：“那我不说了。”
“那不行！你不说话我更乱想。”
旁边路过的程煜好听笑了。
“安慰也不行，不安慰也不行，那你到底要啥？”
时迈着实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差点给他们拟个暂不考虑离职协议。
程煜好：“好主意，我这就去拟。”
“别别别！”时迈赶紧拦住，“再拟我明天直接被迫续约三年起步了。”
几个人笑闹一阵，氛围轻松又热闹。
慢慢的，大家陆续收拾下班离开，办公室渐渐空了。时迈慢悠悠收拾东西，磨蹭到最后才走。
路过前台时，她无意间瞥见林临柒键盘下压着一张纸。开头清清楚楚写着“迈迈姐”，便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林临柒没写完的小作文，通篇碎碎念。写时迈平时怎么耐心教她、帮她改方案、从不嫌她笨笨的。
时迈已经能脑补出林临柒叽叽喳喳的声音。
纸边上还有一小块浅浅水渍，带着点狗粮味道，一看就是009蹭上去的口水印。
时迈看得哭笑不得，轻轻把纸放回原位。
随后退回办公区，停在挂在墙上的那本老留言本前。
据说这本本子从公司开业就在，大家有事没事都爱随手写两句。有的署名有的匿名，字迹各有不同。
她随手翻了翻，前面的页面已经微微发黄。
【团餐太难吃了，什么时候可以换一家呀！——林临柒】
【有谁知道，寒冰兽战损怎么恢复最快】
回：【放冷冻里试试】
【今天破了加班最晚记录，项目结束我要吃烤肉！——2025.3.1】
【为什么每天早上豆浆机都会刷新不同口味的豆浆？】
回：【父爱无声】
……
一页页翻下来，好像每一行文字都有画面，时迈第一次提笔，翻到最新空白页，干脆利落写下五个字：
【我哪都不去。】
写完合上本子，她轻轻松松转身离开。
简单一句话，算是给这群闹腾又真诚的同事，一个安心的答复。